夜晚，孫曉宛沖過涼，在廳裏的單人床上打開了電腦，她想把目前國內外VR廠商的暢銷產品挨個研究一下。為了不打擾媽媽休息，她關了大燈，只開了床頭的小夜燈，屋內清淩淩的白光與窗外朦朧皎潔的月色連結成一片，像籠罩了一層白紗。

她到各家網站查看和下載了圖片，同時也收集了一些產品規格。

窗前大楊樹上的知了許是被路燈的強光照昏了頭，叫聲更比白天還聒噪，孫曉宛打個呵欠，關了電腦，平躺下來，剛合眼，忽然腦裏跳出林立航遞給她咖啡杯的樣子。白天林立航坦露出許多以前她未曾見過的側面，這令她頗感好奇。林立航給她留下的最初印象就是脾氣暴躁，那是她來“新視界”三天以後才反應過來的，得到實習轉正通知那天，她晚上在超市門口撞到的摔手機的暴力男，妥妥就是林立航，當時，她悚然了許久，也加重了她面對林立航的畏懼之心；後來她又發現林立航對於做事標準，要求異常苛刻，大家和他討論工作時，經常被他挑剔和打擊，當然他總能把握他的觀點和方向，時間久了，隨著信任的增加也就對他的挑戰不那麽抵觸了，相反會順著他提出的問題和方向尋求更佳的解決方案。今天又瞧見他更私人的一面，他對待朋友親密友好，他的朋友似乎也很喜歡他，這說明他不是一個不近人情的人，也許自己誇大了他的某些特質，對他並沒有深入的了解。自從聽說林立航把自己從南山郊野公園的火災現場抱回來，她內心就起了微妙的變化，白天他遞給她咖啡時說的話，她竟然覺得有些心動，她驀地臉紅了，渾身燥熱，白天她沒來得及細想，事情經過反芻，竟令她想入非非了，她強行暗示自己，一切都是浮雲和假象，她並不了解真實的林立航，這個比自己大五歲的男人，簡直就像個謎，真是可笑，原先自己不是很害怕厭煩他的嗎，怎麽會喜歡他呢，自己真是太奇怪了，春夢必須及時醒來，孫曉宛即刻拉過被單蓋到了臉上，她想驅趕走頭腦中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兩周內，孫曉宛與周文濤和方立誠討論過許多設計細節，最終完成了第一個設計版本，孫曉宛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總之她查閱和借鑒了她能看到的各種資料和樣品，她也知道第一版本就讓林立航滿意，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事實是林立航突然變了風格，這反而令她難以適應了。

例會上，林立航讓孫曉宛展示她設計的二代頭顯的第一版本。

所有人都註視著前方幕布，林立航盯著看了兩秒，然後吐了下舌頭，看向孫曉宛，皮笑肉不笑道：“你覺得這顏色好看嗎？”

孫曉宛采用了淺灰色，這是大眾化的科技產品的標配色，一般不會有太大問題，人們往往會忽視灰色的存在。孫曉宛解釋了自己的用意，然後說這只是個初步嘗試，還可以換成其他顏色。

“這外觀輪廓太粗大，看著笨重。”林立航搖搖頭，然後不屑地站起，“不行，這個設計根本出不了門，再想想吧。”說完，他照例邁著大步離開了。

雖然這次林立航的語氣沒有以往的強硬，但不滿的態度更顯冷峻和難以莫測。

林曉宛回去先做了三個色系，白色系，灰色系，金色系，分別截了圖片，發郵件給林立航看。

林立航不置可否，簡短回道：“先定型，再選色。”最後在郵件末尾提供了個人微信號，說以後用微信溝通更方便。

孫曉宛即刻加了林立航的微信，一分鐘後就通過了驗證，孫曉宛看到林立航的頭像是變形金剛汽車人徽章，微信名就是“林立航”。她用手摸了摸徽章，仿佛上面有紋路一般，心中有說不出的愉悅感。

孫曉宛重新整理思路，她和方力誠探討各種材料使用的可能性。在保證基本功能的前提下，把每個部件的規格盡量縮減寬度和厚度，同時考慮材質的耐受程度。

一周後，林立航看過修改稿後，說雖然比之前版本瘦身了一些，看著還是平庸，沒有亮點和新意。

這難度大上天了，創新其實是一把雙刃劍，未經市場考驗的新設計，如果用戶接受了，會讓產品大賣；否則，其代價是巨大的，後果是慘痛的。

孫曉宛又憋了一個禮拜，頭都快想禿了，最近她感覺壓力陡增，臉上的笑容也逐漸變少了。

午飯後，孫曉宛站在樓梯間的窗戶前給嚴妍打電話。

嚴妍詢問孫曉宛的近況。

孫曉宛說不太好，感覺自己最近靈感枯竭了，手上的設計方案改了無數回，老板就是不滿意，她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自己到底能不能成為一個專業的工業設計師，她自己也不確定了。

嚴妍鼓勵她半天，說她在學校時成績就很優秀，每次設計作業都是樣板，讓她把自信放自己肚子裏，說她就是精神太緊張了，需要放松，才有可能有新靈感。

孫曉宛知道那都是安慰她的話，彼此又寒暄了幾句，最後她慵懶地掛斷了電話。

孫曉宛木木地望著窗外太陽烘烤後氤氳著熱氣的柏油馬路，就仿佛自己目前焦灼竭慮的心一般，幹涸而沒有生機。她半天沒挪動，隱隱聞到從後背飄來的香煙味，似乎有男人在靠近她，她猛地轉身，正看見林立航站在上半層樓梯中央處瞇著眼睛抽煙。

她打電話時是下了半層的樓梯，這樣就躲避開樓梯間入口處進出人流的視線，但她不確定自己剛才說的話有沒有被林立航聽到，她一時慌亂起來，剛想胡亂打個招呼，林立航把擎起夾煙頭的左手臂放了下來，快速下樓，與她站在了一處，他轉身把煙頭塞到墻角處的垃圾桶裏，然後逐漸睜大了他的豹眼，向她靠過來。

孫曉宛不由得後退，退到窗前墻根下，退無可退，她將左手掌撐到了墻面上，倏然間，感覺一股酸澀的委屈湧上心頭，緩緩擡頭，紅著眼圈望向林立航。

林立航剛才出來抽煙，點起煙後，發現樓下樓梯轉角處有人正在打電話，後來聽出了孫曉宛的聲音，也聽清了這女孩的困惑和焦慮，他本想過來安撫一下，此時此刻，他竟然見女孩淚眼婆娑起來。林立航和年輕女孩打交道的機會不少，但通常都是在正式或高大上的場合，與女孩們說的都是些泛泛的場面話，他從沒設身處地的為某個女孩子想過問題。上次哥哥提醒他要溫和對待女員工，他也沒怎麽往心裏去，但自從上次從南山郊野公園回來後，他發現自己日常對孫曉宛多了幾分關註，經常在辦公室的各個角落裏見到孫曉宛的身影。最近，他也試圖改變自己慣常的說話方式，他盡量克制，不說太嚴厲直接的話，但前提還是要保證能準確傳達自己的工作意圖。

他看著淚光閃動的孫曉宛，心頭一軟，一時到嘴的話，也語塞了。

孫曉宛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趕忙用手抹眼框，她清醒地知道林立航一定是聽見了她剛才的話，所以並不掩飾自己的態度，紅著臉頰垂下了眼瞼。

兩人相對，誰也無語，尷尬的氣氛中生出詭異的感覺。

“我想帶你去個地方，不知你願意和我去嗎？”林立航低沈的聲音裏飄出沙啞，這句話令孫曉宛即意外又困窘。

“什麽地方？”孫曉宛終於擡起雙眸看向林立航。

“去了你就知道了。”林立航沒等孫曉宛思考，主動引著孫曉宛下了樓梯，兩人一前一後，下至一樓，出了電梯間大門。

孫曉宛跟著林立航走到超市門口的冷飲鋪前，林立航要了兩瓶礦泉水，遞給孫曉宛一瓶，溫言道：“喝點水吧，中午太熱。”

孫曉宛接過水，連著喝了好幾口，她的確感到口渴，不知林立航是真的看出來了，還是歪打正著，反正她心情好了許多。

孫曉宛以為林立航會讓自己上他的豐田越野，令她沒想到的是他徑直繞過了超市，朝後面樓群走去，先走過了孫曉宛家的那棟舊樓，沿著狹窄崎嶇不平的小巷又走了五分鐘，孫曉宛用手遮住眼前刺眼的太陽光，望見馬路對面的“陶春園”小區，那是一個比自己家那棟樓晚建十年的小區，裏面設施稍微齊整，房型相對大氣，但也不算新社區。

林立航步子邁得越來越大了，孫曉宛哪比得了他的大長腿，她一路小跑緊跟著，最後跟他一起拐進一棟單元房子，上了樓梯，行至三樓時，林立航停下了腳步，孫曉宛已經喘的不行了，躬下身，一只手扶著膝蓋，好奇問道：“是見你朋友嗎？”

林立航從褲兜裏掏出把鑰匙，伸入到鑰匙孔裏一轉，“哢嚓”一聲門開了，林立航先行跨入，側身用手招引道，語氣於隨意中又透著幾分自嘲：“這是我家，進來吧。”

孫曉宛驚愕地睜大了眼，也張開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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