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宛怎麽也沒想到林立航會帶她回家，驚恐得半張著嘴，半天才緩過神。她竭力掬起個笑，掩飾著自己的窘態：“沒……沒想到總監的家這麽近啊。”邊說邊移動腳步，隨即進了門。

“確切地說是宿舍，我家還真挺遠的，為了工作方便，就在辦公室附近租了個房子，條件差，別太介意。”林立航在門口脫了鞋，光著腳在木地板上走動起來。

孫曉宛站在門口糾結要不要脫鞋，她真沒有光腳走路的習慣，況且自己家的環境也不允許，她低頭看到墻角處有一雙男式拖鞋，猜想一定是林立航的，他故意沒穿，也許是讓她穿，她脫下自己的涼鞋，默契地蹬上了那雙闊大的男式拖鞋。

此時，孫曉宛才仔細打量房內的陳設，廳裏家具不多，最顯眼的就是進門就能看到一張超長的桌案，上面擺滿了整排的電子設備，她猜想這些肯定是林立航的個人愛好，趁林立航沒註意，偷偷在臥室門口瞄了一眼，只看到一張鋪著深灰色床單的雙人床和一個大衣櫃，似乎就沒別的擺設了，果然像林立航說的，這裏就是個臨時宿舍，但房子的條件並不差，至少比她自己家強多了，雖然家具少，可品質都不差。

林立航走至長案前從下方拉出兩把轉椅，拍了下右手的椅子背，道：“坐下吧。”

孫曉宛順從地坐在椅子裏，不知林立航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你平時喜歡打游戲嗎？”林立航問道。

孫曉宛懵懵地搖搖頭：“很少打，說不上喜歡。”

“那你必須學會熱愛它，否則你不會體驗到行走虛擬世界的感覺的。”林立航從桌案上拿起一個頭顯遞給她，示意道，“戴上。”

孫曉宛接過來，見是一個著名國際品牌的頭顯，心想林立航真是愛自己的事業到了深入骨髓的境地，她將眼前的劉海向兩邊分撥，然後戴上了頭顯。林立航啟動了一款“秘境尋寶”的游戲，還幫她在電腦上選擇了一個大眼短發的女孩作為她的角色，頭部形象頗為接近孫曉宛，但這個角色身穿修身緊致露腰的短衫，波濤洶湧的胸線極盡性感的誇張，令她有些難為情。尷尬瞬間被拋棄了，這畢竟是個虛擬人物，孫曉宛將註意力轉移到如何控制人物行動上來，並給角色取了英文名字“LittleOne“。孫曉宛操作手柄的動作略顯生硬，LittleOne兩次撞上了墻。

林立航突然暫停了程序，孫曉宛不明就裏地摘了頭顯，轉過水光流轉的眼波望向身後的林立航，他楞了下，走到左邊的椅子旁，彎腰坐下，伸手拿起桌前的手柄，耐心道：“我先告訴你如何控制人物的走位和方向，搞清這個，後面就快很多。”說完，他拉了下椅子，更加靠近孫曉宛，孫曉宛聞到一股股煙絲混合著薰衣草的味道，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林立航，意識到這應該就是他的味道，臉上火辣辣的，腦子也有點發暈。

他一邊演示一邊說明每個按鈕的操作功能，另外還傳授了幾種快捷方式，他重把手柄交給孫曉宛，讓她演示一遍，見她已明確了功能，又培訓了如何啟動，暫停和中止程序，最後他把兜裏的鑰匙放在桌角，說讓她繼續體驗，他要回去工作了。

孫曉宛瞪著眼詫異道：“那我什麽時候回去呢？”

“下班後，你就回家吧。以後你每天上午去公司修改設計，下午來這裏體驗。我還有鑰匙，你先拿這把用著吧。”

“可要多久呢？”孫曉宛覺得莫名其妙。

“什麽多久？”林立航剛反問完，即刻領會了孫曉宛的問題，答道，“什麽時候改好設計方案，什麽時候就不用來了。”

孫曉宛難以自抑地捂著嘴“啊？”了一聲，林立航並沒有要解釋的意思，轉身在門口穿上鞋，關門離開了。

孫曉宛覺得林立航就是個奇葩，讓她跑到他宿舍裏打游戲，還要每天來，如果她修改的設計方案始終不能令他滿意，她就不能停，這是要折磨死她的節奏，這算非法監。禁嗎？她情緒有些起伏，轉念一想，打個游戲就算上班，他又不監視自己，下了班就回家，也沒什麽不好。

孫曉宛也不想那麽多了，她重新戴上頭顯，啟動了程序，走進了LittleOne的尋寶人生，她駕一支帆船，在大海裏逡巡，耳邊呼嘯的強風全都化作洶湧的巨浪，猛烈地拍打著她的船舷，她試探著手柄上的按鈕，企圖讓船頭傾斜一些，以免被灌入海水，她連連試探，船頭數次打轉，終於在一個十字鍵上做出上傾斜的微調，她即刻摸清了門路，安全感大漲，但在毫無方向感的大海裏，迷失了方向，她突然想起出發時得到的兩件工具，一個是藏寶圖，另一個是羅盤，她看過藏寶圖，寶藏就藏在東部的一座島嶼上，地圖上一共有五座島嶼，分別在東西南北中五個方位上，她必須要確認好方向才不會南轅北轍。

LittleOne從背包裏掏出了羅盤，水平放置後，她辨認出朝東的方向，喜不自禁，她將船頭調整好方位，揚起風帆，朝東駛去。

經過幾次風浪的襲擊，LittleOne在遠處看見一座島嶼，此時此刻，她不敢確認這島到底是中部島，還是東部島，她的船靠近了海島的沿岸，她終於看到山頭橫著立了兩塊巨型木牌，依次寫道“中島”。

LittleOne的心就像日暮時分的海水，逐漸散盡熱情，溫度逐漸降了下來。她重又將船頭調到羅盤上的東向，繼續朝那愈來愈暗沈的東方開去。

LittleOne感到自己的後背由橙紅的溫暖變成了青黑的蒼涼，她終於什麽也看不見了，天與海是完全的混沌，她心中愈發的恐懼，難以驅趕的孤獨害她流下淚來，她握著方向盤，僵硬的姿勢不敢偏離半絲半毫，直到她身體戰栗到不行。忽然，從黢黑視線的中點跳出個微弱的小亮光，LittleOne猜想那應該是東方日出的太陽，她抹去眼前的淚水，心中喚起了新生的太陽，駛進時，她發現那並不是太朝陽，而是一座燈塔，光線越來越亮，她竟然看見燈塔不遠處矗立著一座靜謐的小島，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覺得不管這裏是不是東島，她都打算上岸，休息一陣，也許第二天早晨上路才能有更好的體力和精氣神。

她終於靠了岸邊，將一只腳踏上島嶼的沙灘上，猝然間，一個歡快的聲音響起，眼前閃出幾個金色的大字“Dear LittleOne， 歡迎您來到東島！”

孫曉宛一下被跳脫的聲音拉回到現實，她隨即摘下了頭顯，轉頭看見窗外的夕陽已經隱去最後的光亮。手機顯示時間已過19：00，她存了游戲程序進度，關掉電腦，鎖了大門，徑直往家走去。

晚上九點，林立航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宿舍，打開大廳裏的燈。他嗅到空氣裏飄散著淡淡馥郁的香氣，眼前浮現女孩坐在那張轉椅的情形，他換上自己的拖鞋，低頭卻有種異樣的感覺，好像自己正踏在一雙細嫩小巧的腳上，他不禁打了個激靈，趕緊甩了腳上的拖鞋，直接打赤腳走在地板上。他坐到今天孫曉宛坐的那把椅子上，打開游戲界面，調出了林曉宛游戲的當前狀態，他看見LittleOne微笑地站在一條白色的帆船前，一只手扶著船舷，另一只手在擦額角的汗滴，她顯得有些疲憊，臉上洋溢更多的是披風斬棘後的欣喜，給人一種柔弱中的倔強之感，他不禁發自內心的笑了，半天都化不開唇角的笑意，他突然覺得孫曉宛很可愛，是那種純天然的可愛……

第二天早晨，孫曉宛很早去了辦公室。經過昨天下午的游戲體驗，她對頭顯使用有了許多心得，她第一個感覺就是頭顯務必越輕越好，最好能像人們平常戴的眼鏡，無異物感，無負擔，如果戴時間長頭腦昏沈，脖頸酸脹，這是最不能令人忍受的，所以她覺得還需要給自己設計的頭顯減負，必須減到不能再減為止；另外就是瞳孔距離最好能自動對焦，這樣會因人而異，準確調節，省去許多的麻煩。

孫曉宛又起稿設計了新的版本，在CAD圖紙上把各項規格的尺寸精細到毫米級別。

孫曉宛早上沒看到林立航，吃過午飯，就去了林立航的宿舍。她用鑰匙打開門時，發現屋子比昨天幹凈了許多，好像剛擦過地板，門口竟然變成了兩雙拖鞋，除了原有的藍色男式拖鞋，又多出一雙白色偏小的女款拖鞋，孫曉宛拾起那雙素雅的女鞋，瞅了半天，是完全新的，鞋底不沾一絲灰塵。孫曉宛心頭漾起了波瀾，她沒想到林立航會如此心細，她穿上新鞋，尺寸剛剛好，顯得一雙腳更加纖細秀氣。她走至拐角處的冰箱，看到門上貼著一張便簽紙，蒼勁有力地寫道：“冰箱裏有水，請隨意自便。”孫曉宛拉開冰箱門，發現空曠的冷藏室裏酷爽潔凈，上面兩排插滿了矮瓶的依雲礦泉水，再沒別的。看來林立航從來不在宿舍裏做飯和吃飯，沒有任何煙火氣息。

孫曉宛突然有些感動，她拿出手機，思想鬥爭了半天，壯著膽子給林立航發了第一條微信：“謝謝。”

孫曉宛坐到椅子上，打開了電腦，這時她發現林立航回覆了她的微信，只有三個字：“不客氣。”

孫曉宛咂摸了半晌也品不出林立航的態度，最後，她還是含羞的笑了。她趕緊戴上頭顯，啟動游戲程序，開始東島上的尋寶任務，LittleOne恐怕已經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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