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冒出個面試，孫曉宛根本沒思想準備，心裏就像懸了七八只水桶，強做淡定的臉緊張的抽搐，後背瞬間凝出一層冷汗，尾隨周文濤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窗上拉下了百葉窗，光線晦暗，偶有亮光從百葉格縫隙間透進來，讓人意識到這是炎炎的午後。

林立航一進屋，熟練地開了燈，會議室中央是橢圓形的長桌，長軸兩側分別插著三把椅子。

林立航拉出張椅子，端坐下來，指著對面的椅子，正色道：“你坐這兒吧。”

周文濤挨著林立航坐在同側。

孫曉宛心虛地坐到林立航對面，她微微擡起眼瞼，正對上林立航投來的目光。

借著燈光，她才看清男人的臉，頭發參差不齊，比起殺馬特似乎不算典型，鬢角過長遮擋了耳朵，過肩的發梢比她頭發還長，又像是長期未理發；不瞪眼時，此人的眼睛是一雙精神飽滿的豹子眼， 既威嚴又英氣；簡短有力的措辭從他紅潤的唇間迸出。

孫曉宛看著眼熟。

戾氣已從林立航的臉上消失，他表情認真而專註，審視地看著孫曉宛，目光銳利，倏然問道：“你帶簡歷了嗎？”

孫曉宛覺得好像被騙了，原本是來正式入職的，怎麽工作突然懸而未決了呢，心中急切，語氣依舊溫和：“您好，我是林經理推薦來入職的，他說你們這個項目正好需要一位工業設計師，我大學專業就是工業設計，所以就過來了。”

周文濤看了眼林立航，似乎想提醒他什麽，但林立航目不斜視地盯著孫曉宛，不踩孫曉宛前半句，接了後半句：“你設計過什麽產品？”

“學校裏，完成過一些設計作業和練習，然後就是畢業設計時，我設計了一個電子手環。”孫曉宛搜腸刮肚地搜羅著，目前為止，她所設計的產品僅限於習作，沒任何設計被投產為產品，自然也沒經歷過市場的考驗，這是她底氣不足的主要原因。

“給我們看看。”林立航揚起他剛毅的下巴，身子重心向椅背靠過去，目光炯炯，拭目以待。

“呃，我筆記本電腦裏有些設計稿，另一些在家裏。”孫曉宛立即轉身，拉開雙肩背包，掏出筆記本。

“有什麽看什麽。”

孫曉宛打開電腦，調出畢業設計的電子手環設計稿，一只由亞光烏黑圓形表盤和矽膠表帶組成的手環呈現在電腦屏幕上，她掃視桌上和四周，沒看見投影儀，問道：“咱們有投影儀嗎？”

“真不巧，昨天投影儀壞了，拿去修了。”周文濤有些尷尬。

孫曉宛剛想把她的電腦轉過去給林立航和周文濤看，林立航忽地伸出手掌，制止道：“你別動，我們過去看。”

他快速站起，繞過長桌，立到孫曉宛的身後，周文濤也跟了過來。

屏幕上的設計圖展現了多種模式：有平鋪打開的，環住表帶立著的，關機黑屏的，開機運行程序的，還有放大聚焦表帶上圖案和文字的。

孫曉宛操作電腦，來回切換展示。

林立航站在孫曉宛的身後，抱著兩臂，呆了半晌，聲音從高處降下來：“這是你的原創設計嗎？”

“對啊，這可是畢業設計，不能剽竊他人的作品。”孫曉宛歪頭瞟了後面的人。

“你為什麽要設計這種圓形的表盤？而不是內嵌一體式的設計？”林立航眼眸發亮，語氣輕盈了許多，與之前給人的印象判若兩人。

“從審美來看，我更喜歡貼近常規手表的設計，尤其是，當我定位目標客戶為成年人，而不是兒童，想象一下人們在平時的工作生活中，戴著這款表，從穿戴和習慣上都毫無突兀感，在滿足用戶查看時間的基礎上，加持了更多功能，讓人們有時尚新鮮感，又不跳脫原有習慣，所以，我覺得將兩種屬性融合在一起是更多成年人希望的。”孫曉宛邊說邊向後挪了一小步，側身看向旁邊的林立航和周文濤，原本溫弱的語氣逐漸增強，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周文濤似乎認可她的想法，沖她微笑點頭。

林立航沒表態，快速回到對面的座位，面無表情地盯著孫曉宛，靜默了幾秒，轉而問道：“你設計的樣板間，有賣出去的嗎？”

孫曉宛楞了下，咂摸對方是否在調侃她，權作正經話吧，積極應道：“對啊，這四個月，我設計的樣板間的數量還不少呢，大多都簽單了。”

“還有別的設計嗎？”林立航揚起眉毛，多了期待。

孫曉宛把曾經的習作翻出來展示了一遍，最後，不太自信地擡起頭等待著林立航的評價。

林立航忽地嘴角裂出個口子，像是笑紋，仿佛又透著不情願：“以你過往作品來看，你就是個工業設計小白，一切都要從頭做起，事實上，我們需要一個出色的設計師，很明顯，你差的還很遠。”

聽聞林立航的話，孫曉宛腦頂冒了煙，她覺得面前這位黑臉判官馬上就要勸退自己了，真是悲催的一天，沒想到入職這麽難，即將陷入絕望之時，卻聽對面判官話鋒突變：“我想給你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但機會並不多，如果你不能勝任這個職位，隨時會離開，所以你要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挑戰和挖掘自己，盡全力讓自己勝任工作。”

孫曉宛的心情就像坐過山車，此時此刻她都沒搞明白，她到底算入職了嗎？未來的工作到底意味著什麽？總之，到這個項目來工作到底是好事，還是厄運呢？

“文濤，你帶她去工位上吧，幫她找臺合適的電腦。”說完，林立航轉身大步跨出了會議室。

“請問……剛才面試我的領導，我該怎麽稱呼？”孫曉宛一臉困惑，看向周文濤。

周文濤有點不好意思，意識到剛才的面試顯得不太專業，連公司的基本情況也沒向候選人介紹，他簡單給孫曉宛說明了公司的情況。

“新視界”是一家基於虛擬現實技術，研發和生產相關產品的初創公司，公司在一年前首次引入投資，並完成第一代VR頭顯的研發。公司的創始人兼CEO兼CTO是林立航，周文濤則是產品經理兼市場推廣，另外還有1名硬件設計師和2名軟件設計師，再加上財務兼行政小黃，也就是孫曉宛進來見到的那位姑娘，一共6名員工。孫曉宛見工作區裏坐了三個男生，猜想他們應該就是硬/軟件設計師，他們都專註地盯著自己的屏幕，孫曉宛沒敢驚擾他們。

孫曉宛被周文濤帶到工位時，還處在眩暈之中，她一面用抹布擦著積滿灰塵的辦公桌，一面理著頭緒，最後，得到的結論是——她現在進入了項目試用期，如果試用不合格，很可能被那個黑臉判官掃地出門，如果她被掃出門，就會被退回公司總部？如果被退回總部，可能會被重新分配崗位，很大程度上，應該還是做裝潢設計。這麽一想，她心情平靜了些，畢竟進可攻，退可守，但是被人退回去，聲譽肯定會受影響，況且她很想往本專業上轉，還是盡量努力一下吧，如果轉型成功，就算從信睿離職，也還能找到新的公司。孫曉宛懸提的心逐漸放了下來，她準備拾起自己的專業，發憤圖強。

……

林立航坐在辦公區死角的隔斷裏，忽然電話鈴聲響起，他瞄了眼手機屏幕，接起電話：“媽，什麽事？”

“立航，今晚你必須回家，你哥晚上也回來，全家很久沒在一起吃飯了，不準找借口啊。”電話裏傳來了林夫人連珠炮似的話語。

林立航無奈地搖了搖頭，簡短應道：“好。”即刻掛了電話。

……

下班後，林立航開著他的本田越野車駛入東部湖區，沿著湖邊，路逐漸收窄，車最終停在高樹遮蔽甚為幽靜的路口，門口有個保安室，保安從裏探出頭，認出了他，恭敬道：“你回來啦？”隨後打開了門禁，大門被開啟了。

林立航向保安點頭道：“回來了。”重新啟動車子，開進了四周環樹高墻的園子。

三分鐘後，林立航進了一棟三層西式小樓。

“啊呀，立航，你怎麽像個野人，這頭發跟亂麻似的，哪還有個人樣。”林夫人見到小兒子觸目驚心的發型，忍不住地數落。

說著，林夫人走到近前，伸手墊腳就要薅一把兒子的頭發，這是林媽的特權，除了老媽，林立航不會允許任何人觸碰自己的頭部。

“媽，幹嘛呢？”林立航一仰頭，躲過了老媽的剪刀手，蹙眉嫌棄地看著她。

“趕緊把頭發給我剪了，這簡直太丟人了。”林夫人甩了甩手，眼睛始終盯著兒子的頭發，一臉的看不慣。

“丟我的人，又不丟你的。”林立航換好拖鞋，信步到廚房冰箱處取了瓶水，似是渴了，“咕咚——咕咚”喝下半瓶。

“你最近在忙什麽？這麽久都不回家，不許在外面胡鬧。”林夫人問道。

“誰胡鬧了，正經事還忙不過來呢。”

“有女朋友了？”林夫人眼裏盡是關切。

“女朋友算哪門子正經事？”

林夫人神情略有松弛，嘆氣道：“你和你哥，都一個樣，沒一個省心的，一提這事，我就生氣。”

“媽，先催我哥吧，別替我操心了。”林立航把空瓶往墻邊垃圾桶裏一投，正中目標，臉上現出快意，轉身上了樓。

林立航和哥哥的臥房都在二樓，他先推門看了眼哥哥的房間，寬敞明亮，大氣整潔，陳設簡約而不簡單，房如其人，他關上房門退了出來。

進了隔壁自己的房間，室內被打掃得潔凈，但擺設淩亂，各種設備和數據線毫無規則地連綴著，既像網吧又像游戲廳。林立航下意識地啟動電腦，運行程序，開始了極品飛車之旅。

正在途中激烈追逐間，門響了兩聲，沒等林立航應聲，林立翔已推門而入，樂呵呵道：“猜你就在這打游戲，走吧，下樓吃飯。”

兄弟二人一起下樓，此時，父親正襟危坐在餐桌的主位上。

母親挨著父親坐著，見兩人冒頭出來，招呼道：“過來吃飯，回家也不見人影。”

兩兄弟分別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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