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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風雪阻北路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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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的各州各府之中,要說有哪一府的府尹最不好當,就要數天子腳下這塊寶地了。長安府尹的官職不高,要管的功勳貴戚卻數不勝數,稍有不慎就會得罪朝中大員。因為很難做到讓所有人都滿意,所以每一位長安府尹的任期都不長,運氣好的可以早早調任到其他地方,運氣差的則會被彈劾下去,從此遠離官場,被皇帝一怒之下斬首的長安府尹也不是沒有先例。

王鴆是皇帝欽點的長安府尹。他是前丞相王庭的庶子,同時也是導致王庭身敗名裂的證人。光是這些嚇死人的頭銜,就足夠讓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他。因為所作所為讓許多士大夫不齒,剛剛上任的時候,王鴆幾乎是被孤立的。整個長安府衙門,從上到下,沒一個人願意聽他的命令,只是礙於皇命不得不稱他一聲大人。

但王鴆的確有幾分手段,他的手段在他隱忍多時一朝扳倒王庭的時候就已經初見端倪。雷厲風行地處置了一批人後,他終於有了聽話的下屬。他很好地利用了皇帝給他的權利,把長安府衙門整頓了一番。

長安的治安一向算不上好,就連地痞無賴都可能跟朝中的某某高官扯上關系,使得衙役們壓根不敢管也不想管。不過王鴆卻有一個很大優勢,他壓根不畏懼權貴。

任憑你再貴,能貴得過王庭嗎?而王庭的下場是人人皆知的。

王鴆知道自己只能做一個孤臣,他有的只是天子的信任,或者說連信任都算不上,皇帝只是對他有一點點好奇。他的身世決定了他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不可能和任何大臣拉幫結派。所以,王鴆毫無顧忌地收拾了一通長安城裏的惡霸地痞,一點都不擔心得罪權貴。反正該得罪的他都已經得罪光了,所謂死豬不怕開水燙正是如此。

盡管如此,倒還真沒有什麽人敢去彈劾王鴆。這是個心狠手辣到親生父親都可以出賣的主,在彈劾他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比王庭更清白。

朝廷裏沒人敢動王鴆,只有那些被他弄得失去了金錢來源的流氓惡霸們把他恨得牙癢癢,時常想要暴打他一頓,哪怕只是在他府門前潑點狗血也好。因此王鴆那座小小的府邸竟是災禍頻發,連王鴆本人都受過幾次傷,最後不得已只好調了四個衙役來保家護院,才讓事情沒有繼續升級。

拋開之前那點事不談,王鴆其實是個不錯的官員。他心思縝密,早在大旱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好了要如何預防蝗災,保住了長安周邊地區一小半的收成。他還下了狠命令平抑物價,讓無良奸商不能發災禍財。眼見要發生雪災,他早早命人準備好了取暖用的木炭、冬衣和一些臨時搭建起來的窩棚。他還和許多名門望族的族長談話,希望他們可以把家族祠堂暫時開放出來,給族中被大雪壓塌房屋的子弟暫住。正是因為他的努力,才使得長安民心穩定,沒有因為天災產生什麽動蕩。

隨著時間的推移,原本對王鴆十分不屑的百姓也開始明白這位小王大人是個真真正正為他們著想的好官。雖然還是有點難以接受兒子揭發老子,但他們對王鴆的態度已經沒有從前惡劣了,反而對他有些惋惜。

不過想想從前王丞相那兩個作威作福的兒子,小王大人做的事也不能說是完全錯的吧?老實巴交的百姓這心中一直在琢磨著這件事。

此時長安大雪已經下到了第十天,還是沒有任何停下來的跡象。王鴆很擔心。他不喜歡坐轎子,平時總是一路走著去衙門辦公,順便觀察沿途百姓的生計。今天他一路走來,腳被凍得沒了知覺。天實在是太冷了,街上少有行人,許多店鋪也被迫關門歇業了,被積雪壓塌的房子更是比比皆是。

王鴆正走著,突然感到腳下一滑,卻是剛好踩在了一大塊冰上。他不由自主伸手想要抓住什麽保持平衡,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個人牢牢握住,那只手的主人還是個熟人。

王鴆急忙縮回手掌,整理了一下衣裳:“王鴆見過大人。”

未央宮廷尉比長安府尹高一品,這一年多來王鴆對見了高官行禮這回事已經形成習慣,雖說看到龍陽君之後心臟跳得飛快,禮數卻沒有半點不周全的地方。

龍陽君皺著眉頭打量王鴆,王鴆的腿有舊傷,卻不至於這麽滑一下就要摔倒:“小鴆何必叫得那麽生分,叫我龍陽就好。你受傷了?”

“一點小傷而已。”王鴆前幾日被人套麻袋打了悶棍,要不是衙役們發現得及時,只怕連小命都要沒了。長安事務紛亂,他沒時間去查到底是誰打了他,一醒過來就急著去看木炭的準備情況了。

“大人是天子近臣,下官不能失禮。”王鴆說得不鹹不淡。

朝臣們都以為龍陽君是王巨臣送給皇帝的一份大禮。這樣一個美人,哪怕是個男人,留在身邊也足夠賞心悅目。王巨臣能在這短短兩年間躥升上來,說不得還有龍陽君的一份功勞。

對此王鴆卻有不一樣的看法。他認識龍陽君的時候,龍陽君號稱是在避禍,卻能拿出天子玉璽,幫助他扳倒王庭。考慮到龍陽君如今在皇帝面前順風順水,王鴆猜測龍陽君一定本來就是皇帝的人,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假意被王巨臣舉薦進宮。或者說龍陽君這麽做本來就是為了要算計王巨臣,任憑王巨臣再老謀深算,也不可能知道龍陽君和皇帝之間的關系。

既然一切都是一盤計劃好的棋,自己不過是一枚小小棋子,又有什麽立場去跟人家攀交情呢?

想到這裏王鴆不由又退開半步。

龍陽君卻是輕輕一笑。他見衙役們離得還遠,不由上前一步握住王鴆的手掌道:“你就是思慮太多。那時我躲到王庭府中的確是因為和皇上鬧了些矛盾,可是我從沒騙過你。我就當我是關心一下老朋友,又何必要拒人於千裏之外?一會兒我會留下兩個人保護你,你要多加保重才是。”

王鴆急忙搖頭道:“怎麽可以讓大內侍衛保護區區一個長安府尹?”

“他們是我的侍從,並不是什麽大內侍衛。”龍陽君從前有養門客的習慣,如今依然喜歡親自調教幾個人,為他做雜事。這時見王鴆的處境不好,便決定送他兩個。

王鴆還想拒絕,龍陽君卻壞笑道:“難道你想我在這裏親你,讓天下人知道我們的關系,然後再接受我的侍從?”

王鴆嚇了一跳,要是被人知道他和龍陽君……萬一龍陽君真的是皇帝的情人呢?他想都不敢想會發生什麽,只好勉強答應了。龍陽君今日並不當值,免不得又把王鴆送進了長安府衙,還喝了一杯熱茶才走。可憐小王大人心情起伏,一個早上弄錯了幾次公文,各中原因卻不足為外人道了。

傍晚時分,未央宮——

“龍陽君,道路的情況怎麽樣了?”劉曦好不容易才等到龍陽君回來,語調有些焦急。

自從大雪封鎖了長安往北的許多道路以來,劉曦腦子裏就一直有個捕捉不住的憂慮,直到最近他才突然想明白,自己在擔心的到底是什麽。

路被堵住了,消息傳不進來。萬一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一點什麽,那朝廷就無法及時作出反應了。聽說北邊的匈奴也遭了雪災,雖然匈奴人很少在冬天進犯,可要是他們突然鋌而走險呢?劉曦可不想敵人都打到家門口了才發覺。

“已經按照皇上的吩咐,派人清掃重要道路,在道路上撒下石子和鹽,估計再要幾日功夫就能讓消息暢通於邊關和長安之間了。”

皇帝松了口氣,轉頭問高力士:“嘉禾衛那邊可有消息?”

自從皇帝開始擔憂邊境的局勢,李白就親自帶人去了邊關,現在算算時日也該有消息傳回來了。

高力士搖頭道:“沒有任何消息,想必是被大雪阻擋住了吧!”

“不應該啊……就算李白要留下觀察敵情,他總能派燕七回來先報個信吧?怎麽這一去就跟石沈大海一樣?”

隨著時間的推移,劉曦心中不祥的預感越積越多,幾乎到了讓他寢食難安的地步。這兩年匈奴和大焉之間摩擦不斷,尤其是每年的春天和秋天,幾乎每個月都有一次小規模戰爭爆發。匈奴人一貫把大焉視作可以隨時來取的錢袋子,不過歸功於許多成為大焉耳目的小國和已經初步建立起來的防禦體系,匈奴人沒能在沖突中討到多少便宜。盡管如此,一些小地方被劫掠的公文還是時常出現這皇帝的禦案上。

但是從嘉禾二年秋天起,兩國之間的摩擦好像突然偃旗息鼓一樣,這十分反常。不過當時劉曦正為幹旱焦頭爛額,只是感覺慶幸卻沒有深思這背後的理由。這會兒他反而越來越不安起來。匈奴人沒能在秋天搶到多少糧食,這個冬天又是這樣冷,他們會不會鋌而走險呢?真是太大意了,沒有派人去挖掘匈奴內部的情報。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小太監急匆匆進到內殿,在高力士耳邊耳語了幾句。高力士面色微變,焦急道:“皇上,李白回來了。”

“喔?太好了!快讓他來見朕!”

讓劉曦大吃一驚的是,李白身上是帶著傷的,他的一只手上纏著紗布,左頰還有一塊明顯的淤青,精神倒還不錯。

“是誰傷了你?”皇帝急切地問。

高力士的眼睛自從李白進殿起就沒有離開過他的手,此刻也在著急地等待答案。以李白的武功也會負傷,難道是被匈奴人圍攻了?

李白搖頭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從匈奴離開的時候,碰巧遇上了一場雪崩,我為了救一個匈奴人,不小心擦傷了一點。”

劉曦不禁駭然。雪崩之力何等威勢,李白能夠自保已是不易,竟然還想要救人,和找死無異。青蓮居士居然連臉都沒能護住,可見當時的情況有多危機。這個匈奴人到底有多重要,能讓李白舍身相救?高力士也是一臉氣惱,要不是還有皇帝在場,他都快要提起李白的領子來問話了。

“皇上,匈奴有變。”李白突然正色道:“最晚明年春天,大焉要做好大打一仗的準備!”

“什麽?”劉曦大驚。

“匈奴人的單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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