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40.所謂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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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四天,冰箱裏的食材用盡後,康曦打開手機,再度跟外界建立聯系。

手機剛開機便是一連串叮叮咚咚的提示音,旋即直接被潮水般湧來的訊息弄得卡死。

待可以正常使用了,康曦一鍵已讀掉陌生人短訊,打開微信察看學校那邊的消息。

發現貓膩的學生們慢慢地向學校施壓,學校雖然一開始並未對此出聲明,但迫於壓力,必然也是要做出一定的措施,康曦班級的學委受了學校委托來私聊他,而學院輔導員也企圖跟康曦聯系。

可實在聯系不上康曦,加以收集到關於康曦病情和狀態的部分資料,學院方的態度旋即由質問探尋轉為勸告安慰,軟和不少,仿佛生怕康曦一時想不開引發更大的風波。

學院也出了一份公告,表示會徹查此事給學生們一個交代,並告誡眾人們理智冷靜,註意言行舉止。

康曦一時間也不知該回覆啥,繼續瀏覽著微信消息,一路往下拉,沒有看見熟悉的ID,搜索欄檢索應有常的名字,點進去亦是空空。

康曦目光不移地看著聊天框,良久後輕笑一聲,點開麥田樂隊的微信群,看到了前幾天群裏發生的爭執。

蔣崇志轉發了一個帖子鏈接:【@康曦 出來解釋下】

尹行:【?】

蔣崇志:【真的是同性戀 濫交還有艾滋病 好惡心啊】

蘇梓玲:【大清早的,你發什麽瘋?沒睡醒是吧?】

蔣崇志;【我這不就在問嘛你急什麽?誰也不想跟一個同性戀整天待在一起吧,何況還是有艾滋病的,誰知道他會幹什麽】

蘇梓玲:【……】

蘇梓玲:【我一時間不知道該罵你造謠,還是罵你自我認同感太好。】

旋即蘇梓玲來私聊康曦:【別理群裏那個神經病,我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人。】

許是沒有等到康曦的回覆,蔣崇志只當康曦無從解釋,態度頓時惡劣起來,言語中的攻擊性也越來越強,先是讓康曦不要裝死,後邊嫌棄辱罵邊表示自己不想跟一個品行敗壞甚至危險的同性戀待在一起。

尹行和蘇梓玲之後也有在群裏,表示希望康曦出來回覆一下,不過很快蘇梓玲就受不了蔣崇志夾槍帶棒的話語,兩人吵了一下不歡而散。

之後一直到現在,蘇梓玲和尹行都沒有再在群裏發言,倒是蔣崇志時不時轉發一些相關帖子鏈接。

一天前,蘇梓玲給康曦發消息:【你還好嗎?】

康曦回覆蘇梓玲:【沒事。我這陣子會解釋。謝謝】

班級群沒有啥動靜。

深呼吸一口氣,康曦打開塵封已久的文件夾,取一個U盤,從中取出一些核心邊緣但是有用的文件材料,又在WORD文檔中敲下長長的一段解釋文字,在發送鍵上停頓十幾分鐘,最終還是選擇發送。

很快,學委發來回覆:【好的收到,我們這幾天也一直都有了解當年的事情。】

【了解到真相後,不少人還是很支持你的。】

真相?

康曦面露茫然之色,置於鍵盤上的手指微微顫抖,還是沒有敲字詢問,反覆握拳又松開,最終還是進入了學校論壇。這是入學至今,康曦第一次進入學校論壇。

很快,康曦明白了,當年他和許立軒打官司的事情也被扒出來的。

這似乎成為了一個“反轉”,或者說他清白無罪的證據,所以有一些人開始同情他的遭遇。

康曦以為自己會不為所動,可內心不受控制地酸澀,唇角一點點笑起來,淚落了下來。

久違的出門,康曦又恢覆到帽子加口罩的全副武裝,網絡和現實的割裂感在買菜一事上尤為強烈,互聯網中康曦人人唾棄仿佛全世界都恨不得他下一秒就消失,現實裏人們頂多多看他兩眼便繼續做著自己的事情,根本不在意眼前的人姓甚名誰。

返回時,康曦遠遠便看見一個人佇立在出租屋樓下,擡頭盯著樓上的窗戶看。

走近發現,那個人是應有常。

男孩專註地看著上方,沒有發現不遠處另外一個人的註視,康曦被定在原地,確認不是幻覺後,目光貪婪地描摹著應有常身形,一寸一寸地,像是要將對方的模樣刻進記憶深處,永不會風化的那種。

他無法掏出手機來拍照,因為眼眸一接觸應有常就失去了控制,流連忘返,舍不得挪開。

直到眼眸和大腦都饜足,暫時滿意了,康曦才懷著聆聽判決的緊張心情,一步一步上前去。

幾步之遙處停下,康曦不敢開口,更不敢打招呼,只是怔怔地看著。

應有常察覺到人的接近,側頭看過去的剎那也是呆住,心心念念的人出現在眼前,第一反應是不知所措得失語,一如他來到了康曦樓下卻久久不敢上樓。

應有常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還好嗎?”

康曦下意識伸出手,立即又收回,道:“好久不見。”

“我……”

“我有話……”

兩人同時出聲,又一起打住。

挨不住應有常的目光,康曦低下頭,空閑的手疊在提著袋子的手背上,手指搓著塑料袋袋子:“我有話想對你說,可以上去說嗎?”

“好。”

康曦將買的菜放到廚房,出來時見應有常還生疏客氣地站在客廳裏沒有坐下,心裏閃過一絲異樣,面上若無其事地拿一次性杯倒水,讓應有常隨便坐。

應有常端坐著接過杯子:“謝謝。”

康曦在他對面坐下:“你都知道了吧。”

“你在燕大的事情,從別人那裏了解到了。”應有常雙手抓著杯子:“但是,我想聽你說。”

“還有就是想,來看看你……聽說你跟學校那邊聯系了,或許你會願意見人。”

“他們說的,也不全是假的。”康曦目光越過應有常,看向了窗外的天空:“我確實有艾滋病。”

往事在康曦口中被娓娓道來,康曦企圖體面的笑著陳述這一切,但是很快他就發現做不到,那些晦暗的尖銳如刀片的淩厲過往一邊被他吐出一邊又狠狠地刺痛他的血肉。已經過了這麽久,固然做不到釋然,康曦以為至少可以不失態,然而他都記得,偏偏事無巨細他還記得,甚至能記得在法院外私了的那天,是一個陰雨天。

不堪回首的舊事和種種極端情緒,就是像根植在潛意識裏的童年陰影,或許可以淡化,但它對當事人造成的影響是潛移默化且不可逆的,而且一旦進入到相似場景遇到導火索,即使已經長大了,仍舊會變成一個仿徨無助的孩子。

說到一半康曦就已經哽咽,被淚水模糊了視線,他下意識偏過頭不願被應有常直視到自己失控的模樣,伸手抽了兩張紙巾,原本是要擦拭的,真正拿到手裏時卻又被他蹂躪成團。

無所謂了,就這樣吧。

他竭力地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講完與許立軒的糾纏也沒有停下,而是繼續說道:“你知道得了艾滋病意味著什麽嗎?絕癥?死亡?免疫力下降?”

“沒錯,被顛覆的生活不僅僅是這些……同性戀頂多讓我被打斷腿被趕出家門,但艾滋病讓被家人視為洪水猛獸,像一個隨時會咬人的喪屍,他們覺得跟我呼吸同一處的空氣都可能會被傳染。”

“親情,友情一瞬間統統都與我無關了,更不用說愛情了,誰會願意跟一個有艾滋病的人親密接觸呢?我好像不能再繼續當人,已經成為了陰溝裏的老鼠,見不得光,如果坦誠露面就會人人喊打。生活成了一種奢望,我不得不靠著一個又一個謊言,借著一層又一層的偽裝才能偷竊到一點‘正常’,但永遠不敢放松地享受,永遠如履薄冰,永遠風聲鶴唳。”

兩行清淚直直地流過康曦的臉頰,血絲充斥著他的雙眸,可他直勾勾地盯著應有常,他渾身顫抖,卻還在笑著,那是一種不正常的扭曲的病態笑容。

懷著自我厭棄和臨終審判的瘋狂心態,康曦像是一個歇斯底裏且有自殘傾向的病人,他拿著鋒利的刀子,刀柄正對著自己,一字一句一刀刀地割破看似完好正常的皮囊,將自己傷口暴露於他人眼前,卻還不滿足地劃開更多血肉,袒露出滿是敗絮已然腐爛得發臭的內裏。

獻寶一般做著瘋狂的事情,像是某種神秘的祭祀儀式,康曦通過毀壞自己來召喚神明,以求獲得制裁或者赦免:“我能去約炮,想來你也知道,我並不是一個很有道德感人的……想來也是,這個圈子魚龍混雜,底線本就低得多,何況是我這種早晚慘死的人。”

“你知道艾滋病通過什麽傳播的吧?現在你還想跟我這種人在一起嗎?你就不怕某個你不註意的時候,我偷偷戳破安全套,或者某個夜晚,我突然發瘋要報覆社會嗎?”

“你敢賭嗎?用自己的人生來考驗人性,賭一個人時時刻刻每分每秒都守得住底線?”

“一場沒有後悔藥的賭博,贏了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輸了卻是萬劫不覆……要有多蠢,才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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