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強求

關燈
◎他要與她一同過奈何橋◎

而南薰殿內的王竟夕猛然間從夢中醒來, 不知身在何方。

緩緩而又吃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粉黃色的帳幔,頭頂是一襲一襲的黃色經幡。不適地動了動,發現身下繁覆華美的雲羅綢如水色蕩漾的鋪於身下。

她緩慢地吸了一口氣, 似乎殿中還殘留了自己所制的回魂香, 這香味讓她頭腦漸漸清醒, 眼前的景象也清楚起來。這是宮中的寢殿, 但不知是哪一宮的。殿內死一般的沈寂, 毫無聲響, 仿佛就她一個人。

然而,等她纖細的胳膊顫顫巍巍扯了扯帳上的垂帶, 便發出飾品碰撞的響聲,殿內屏風後立即傳來了腳步聲。

重重疊疊的九華帳依次被輕輕掀開,她看見了蕓香。

蕓香睜大了雙眼, 微微顫抖的手摸了摸她的前額,激動又有點語無倫次地說:謝天謝地,娘娘您終於醒了,太好了,您醒了, 太好了!您再不醒來,聖人還不知道要…….”語未盡,蕓香自己趕緊捂住嘴,心道不可妄議聖人。

語罷瞬間,重重疊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李奉禦,請您給娘娘診脈!”蕓香壓低聲音, 但依舊能聽出她的愉悅。

一炷香後, 李奉禦道脈象平穩。此言一出, 小栓子恭敬地退出殿外後,立刻撒腿就跑。

小栓子如今因當了皇後娘娘身邊的內侍監,宮裏奴婢內侍都尊稱他一聲方內侍監,他平時端方持重,如此行徑從未見過。早間,他幹爹汪福全在聖人上朝前囑咐他,皇後如有任何動靜,立即著人回稟聖人。

呂戰看著有些氣喘的小栓子,還有些嫌棄他為何如此不懂禮數。如今在南薰殿誰不是小心翼翼輕手輕腳的,但當聽到小栓子倒了好幾口氣,說出的皇後娘娘醒了的話後,呂戰只楞了須臾,立刻叫上身邊的一名虎賁飛騎,飛也似地往馬廄跑去。

二人翻身上馬,向明光宮疾馳而去。呂戰等二人至明光宮左銀臺門,呂戰令虎賁飛騎在此等候,他持聖人魚符才得以由此馳馬直至紫宸殿外。一路上宮女內侍瞧見快馬在宮中疾馳,剛經歷宮變的他們有些心驚膽戰,不知又有何變故。

一盞茶後,坐在禦座上的慶武帝聽到了噠噠的馬蹄聲,皺了皺眉,這自然落在了汪福全眼中,他趕忙由禦座後的紫宸殿側門出去。呂戰已經下馬等在了側門外。

“汪內侍監,皇後娘娘醒了!”

汪福全一下楞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呂將軍是說皇後娘娘醒了?”

呂戰重重地點了點頭。汪福全手有些發抖,轉身快步往紫宸殿內去。

聽了汪福全的回話後,慶武帝呼啦一下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徑直由側門走出了紫宸殿,呂勝等禦前侍衛自然跟著出去,把正在議事回話的徐良晾在了殿中。

汪福全趕忙走到他身旁喜氣洋洋地道:“尚書左丞,娘娘醒了,您給讓百官先在此等候。”

出了門的慶武帝直接翻上呂戰的馬匹疾馳而去,遠遠地將呂勝等禦前侍衛甩在後邊。至左銀臺門,只見先前在此等候的虎賁飛騎早以令十五名侍衛備馬待發。



將夾道打開,立刻上馬!”欲要行禮侍齊刷刷地上了馬。

左銀臺門邊上的夾道,乃皇家密道,由此夾道,可快速到達隆慶宮乃至更遠的曲江池。若無聖人親自允準,誰也不能走此密道。大朔建朝至今,也就那次驃騎大將軍哥舒天在□□崩逝前一日,持□□帝令牌,由夾道急入明光宮。

呂戰走後,在南薰殿的王竟夕已經完全清醒過來,眼前的陣仗還是多少讓她有些不適應。

屏退左右,只將蕓香留在殿內把事情經過問了個清楚。她與蕓香說道自己睡了一覺便成了娘娘。

蕓香有些哭笑不得:“娘娘,您這一覺睡得,整個大朔都心驚膽戰的。這些日子,聖人除了公事,一句話都不說。聖人入了南薰殿寢殿,奴婢們就都變成無用之人了,伺候您的活都是聖人經手。”

說得王竟夕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摸著雪豹的頭,假裝和它玩耍。雪豹通人性地睜著大眼晃著腦袋瞧著王竟夕,高興極了。

蕓香笑道:“娘娘,這些在別人眼裏看起來都是違制之事,聖人毫不在意。您肯定不知道,聖人兩日不吃不喝,太後娘娘和重臣都恐聖人聖體違和,禮部尚書便上書讓聖人充盈後宮,還有些心眼活分的大臣給聖人送來小娘子的畫像。”

王竟夕聽到小娘子畫像時情緒有些低落。他如今已是聖人,三宮六院綿延後代是國事,就是她貴為皇後娘娘,也要以國事為先。

蕓香看出王竟夕不快,上前一步悄悄道:“娘娘莫憂心,那日太妃與聖人為此還起來沖突,奴婢在邊上,聽得聖人的意思大朔後宮僅娘娘一人。第二日,還令文武百官於寢殿外給您請安,而送畫像的大臣聖人則說他們令娘娘不安,因此在奴婢等面前跪在了您寢殿的屏風外。”

聽聞至此,王竟夕抿嘴未笑出聲。

“那阿耶他們如今何在?”

“娘娘,冊您為後那一日,聖人同時將將軍封為一品膘騎大將軍河東節度使,您兄長封為正三品冠軍大將軍河東節度副使。將軍他們如今在河東平幽州之亂,這個奴婢不太懂。聖人還未下旨封賞夫人和二娘子,想必是等您醒來再議。如今您身邊伺候的人,都是經汪內侍監親自挑選又加以調教的,都對您忠心耿耿,您大可放心。丁香和李傅姆也在宮中,而棧香則奉了聖諭前去將夫人和二娘子接入京城,聖人道棧香身上功夫了得,貼身保護夫人和二娘子方便些。”

蕓香嘴上說著,手上並未閑著,早將一碗雞湯伺候王竟夕用盡了。

王竟夕突然想起自己腿上中了箭傷,立刻將衾背掀開,左腿小肚子上一道短短的疤痕剛剛結痂,看上去像一只小蟲趴在腿肚子上。她腿竟然有了傷痕,頓時有些難過。

蕓香趕緊把她的衾被蓋好以免著涼,安慰道:“娘娘莫急,聖人已經將吐蕃最好的去疤藥塗在您的傷口上了,奴婢問過禦醫,等疤痕脫落便看不出傷口了。”王竟夕才稍稍安心。

這時,丁香入了殿中,她後頭跟著幾個擡水的內侍,內侍將水置於屏風之後便退出了殿內。浴盆立刻又被明黃的帳幕圍得嚴嚴實實的。

丁香從屏風處來到床榻前,恨不得上去抱抱王竟夕,可如今自己娘子已經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了,不能失禮,於是稍稍跪在往前行禮:“娘娘,奴問了禦醫,道您可沐浴,但不能過久,且不要將水弄到您的傷口上。讓奴伺候您沐浴罷。”

王竟夕點點頭便想下床,蕓香阻止道:“娘娘如今腿傷剛好,還是由奴抱著您過去。”

“不必!”

丁香跪下給王竟夕汲上鞋後,二人伸出手跟著王竟夕後頭,恐她腿腳軟摔倒地上。王竟夕試著走了幾步,感覺無礙了,步子才邁大了一些。腿上已經不疼了,只是略微有些虛。

坐在浴盆裏,丁香貼心地把她左小腿搭在了浴盆邊上,慢慢地把水倒在她的頭發上清洗,蕓香則給她清理身上,兩人手腳很麻利,不到兩盞茶的時間,便弄好了。

沐浴過後的穿戴整齊的王竟夕坐在床榻上覺得神清氣爽。

蕓香和丁香給她用放在熏籠上的熱巾帕把她的頭發迅速絞幹。王竟夕覺得舒爽極了,但卻有些餓。



丁香,給我弄些玉露團來。”

“好好,娘娘能進食就太好了,待奴問及禦醫後便給娘娘送來。”

不一會,丁香回到殿中,托盤上不僅有玉露團【1】,還有單籠金乳酥【2】和長生粥【3】。

“娘娘,禦醫道這些您都可以進些,一次少用些,分多次。再過三日,您想用什麽都可以了。”

王竟夕吃了一個玉露團,半個單籠金乳酥和小半碗長生粥,蕓香伺候她刷牙凈面,在給她面上塗抹香膏後,王竟夕道:“既然禦醫道三日後什麽都可以進了,那丁香你吩咐他們給我做些酥山來。”

丁香當場楞住,不知如何作答,大病初愈,酥山如今肯定是不能用的,可她剛剛明明回稟娘娘的就是什麽都能用,現在如何是好?

一個聲音立刻解救了她:“夕夕調皮,酥山如今是吃不得的!”

南薰殿的寢殿深邃而暖和,慶武帝令人在殿內日夜焚燒瑞炭,而外面的冷氣絲毫不能透進來。王竟夕在寢殿內只著寢衣便不覺得冷。

聽到熟悉的聲音,王竟夕猛地站了起來,鞋都不及穿,朝著慶武帝跑去,一路上還碰倒了八耳青瓷花樽,幸得寢殿的地上鋪了厚厚的地毯,花樽倒在地上並未四分五裂。

生怕將寒氣帶給王竟夕,慶武帝正站在屏風後的熏籠烤火,聽到聲響後須臾便站到了王竟夕的跟前,一把將她抱住,正好阻止了她雙膝觸及地面。

兩人緊緊地抱著,慶武帝的嗓音帶著一絲旁人難以聽出的顫抖:“夕夕!你回來了……”此刻,他只想緊緊地把她抱在懷中,再也不放開,永生永世。

去天山運水晶冰棺的將士五日前已經動身了。那時,他怕他的夕夕再也回不來,那他也要將她完好地留於這世上,等著他。等他能夠將背後的江山社稷,萬民福祉放下,他要與她一同過奈何橋,於奈何橋遇見孟婆之時,神擋殺神,魔擋殺魔,定不讓她喝了那孟婆湯,好叫她記住這一世的情緣,來世他們能早些遇上。

殿內伺候的奴婢早在慶武帝入寢殿說出第一句話時,就規規矩矩地退了出去。王竟夕再也不顧忌,將頭埋入他的胸前,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放聲大哭,淚水交加,將只著單衣的慶武帝的衣襟浸濕了。

慶武帝除了那次在夢中醒來眼角有淚外,從不流淚。

但在這一刻,他變得非常地軟弱,嗚咽地又叫了一聲“夕夕……”而她,依然在嗬嗬地哭。

慶武帝恐她大病初愈,憂思傷身,一把將她打橫抱起,用唇真愛無比地將她眼角邊、臉上的淚拭去,再貼上她的唇,溫柔地摩挲著。直到王竟夕再無哭意,慶武帝便道:“好了,到床上歇會!”

將王竟夕放在床榻後,慶武帝站在看著她,忽然笑了出來——那是歡愉的笑。

王竟夕坐下後情緒仍在紊亂中,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先前要嚎啕大哭。或許是死而覆生,或許是久別重逢。

正不知道如何開口時,慶武帝這一笑逗樂了她。她笑過之後,又覺得在他面前失了分寸和顏面,便斂了笑意佯裝不悅低下頭:“你欺侮我,我哭你還笑!”

作者有話說:

【1】用豆粉做的甜蜜

【2】就是現在的奶黃包

【3】花生、糯米、大米等食材制作而成的粥,八寶粥的縮小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