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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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清楚了她的臉◎

定北王邊急行邊卸下自己的佩刀遞給內侍,只在腰間留下了九節鞭和彎刀。

大朔律令:臣子攜武器入宮乃大不敬之罪,按律當處死刑。但先帝駕崩前留下詔書:定北王護國有功,特敕其在宮中帶刀行走。

一炷香後,定北王實在不耐掌燈內侍無法跟上,把宮燈扔給了徐良。一行四人只用了兩盞茶的功夫便到興慶殿攬月閣前。

十三年了,定北王一時間無法適應自己看到的雕梁畫棟,金碧璀璨的宏偉宮殿。之前日日伴隨他的都是“甲光向日金鱗開,長煙落日孤城閉”【1】。

正恍惚間,一名老婦人跪在了面前:“王爺,您終於回京了!”

定北王定睛一看,原來是秦傅姆。秦傅姆隨沈太妃一同入宮,看著定北王長至十三歲。

“傅姆快快起來,如今阿娘如何了?”

秦傅姆抹了抹眼角的淚,道:“太妃已病了三月有餘。一月前病情似乎加重,聖人還特遣尚藥局張奉禦前來為太妃診脈,道是憂思過度,加之夏季悶熱,心中郁結,咳疾加重,夜不能寐。因此老奴大膽讓府書信王爺回京,以寬慰太妃。但半月前,太妃病情卻有好轉,如今夜裏已能睡兩到三個時辰了。”

“為何好轉?奉禦另開新方了麽?”

“並未,而是長寧郡主半月前入興慶殿侍疾。她日日陪著太妃解悶,還在攬月閣中熏其特制的沈水香。”

“長寧郡主?”香,又是香。

一旁的內侍趕緊答道:“長寧郡主乃膘騎大將軍王忠瑞之嫡長女。半月前,聖人為擡高她身份,特封為長寧郡主。”

是了,文朔九年,文帝為表其信任,下令將時年十四歲的太子宇文顥交給沈太妃教導,直至十六歲。

又於次年令王忠瑞之女王竟夕入長樂宮陪伴太妃,還在沈太妃所住的攬月閣置了偏殿作為她的寢居。

文帝數次想往定北王身邊安插美女暗探不成,於是將太子名義上交予沈太妃教導,實際上是想制衡他這個親兒子。

“如今太妃是歇下了?那吾……”想起秦傅姆所說用香一事:“去殿內看看。”

透過攬月閣微開的欞檻窗,挨著窗邊的美人榻上坐著位小娘子。

見慣了戍邊高大健壯、舉止呆板的從軍婦女,這位小娘子顯得更加較小玲瓏,儀態萬千。

她正在專心致志地侍弄著香爐。只見她小心翼翼打開在榻上小幾案上如意雲紋鏤空青釉熏爐的蓋子,用香箸將一片香品放在隔片上,須臾,一縷煙升起,只見她雙手托腮,盯著香爐。

她的美不僅在於桃花般的面容,珍珠般的牙齒,端正小巧的鼻子和珊瑚那樣紅的嘴唇,也不僅在於一雙令人驚奇的眼睛——簡直像浸在水中的水晶一樣澄澈,眼角卻微微上揚而顯得嫵媚,純凈的瞳孔和妖媚的眼型奇妙的融合成一種極美的風情,她的美更在於她開朗從容的氣度和她的眼睛裏流露出來的聰穎、才華、真摯與善良。

剎那間,定北王的心猛地縮成一團,感受著一種尖銳的痛苦,與他過往面對敵人的千軍萬馬時氣定神閑,從容自信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使他不得不屏住了呼吸。跟著心臟又“撲通撲通”亂跳,猛烈地撞擊著胸腔。

爐內的香已經無煙。只見小娘子拿起羽巾,將香爐周圍沾灰的地方輕輕打掃幹凈,又蓋上香爐蓋,歡愉地湊近香爐,緩緩地吸氣品香。換氣時又將頭轉向一側。

大約是覺得是稱心如意了,心滿意足地伸了伸懶腰,斜臥在了美人榻上。那份慵懶勁兒,和定北王養在隴右府邸的獵豹小時候一樣,讓人恨不得捧起她的臉,揉搓揉搓。

定北王輕功了得,走路飄逸輕靈,讓人難以察覺。退出寢殿,他決定今夜宿在攬月閣。

隆慶宮的總管王內侍拿著文帝所賜的令牌,將定北王回京的消息送入了明光宮紫宸殿。

一盞茶的時間,炳炳輝煌的宮燈徹底劃破紫宸殿的黑夜。

“咳咳咳…….什麽,定北王已入隆慶宮!”一陣喘息之後,“驛使為何不來稟報!都是死的麽!咳咳咳……”又是一陣喘息。

侍寢的華妃給聖人順了順胸口,嬌媚地道:“四郎莫急。”

“想來驛使騎術不如定北王,想必隨後就到!”紫宸殿內侍總管李玉戰戰兢兢的回覆。

說罷這句,他又靠近文帝禦床,輕聲道:“另,定北王著三十二虎賁飛騎之一秘密從隆慶宮至右銀臺門有秘事稟呈,奴見聖人安置不久,便讓他在紫宸殿外候著了。”

“糊塗,立刻叫他入殿!”

尚衣局主衣立即奉上聖人會客時的白紗帽,他梳洗完畢後到了寢殿的內書房,定北王虎賁飛騎已經跪在了那裏。

“回稟聖人,定北王於今夜醜正入隆慶宮。但定北王有密函呈起聖人。”

借著李玉挑亮的宮燈,密函的內容立刻躍然於紙:臣啟陛下,文朔十三年三月二十,琰帥隴右十萬大軍與回鶻決戰於天山北,已犁其庭,掃其閭,郡縣而置之。然琰於戰中箭迷數日,疑有異,又思及太妃病重,故先入隆慶宮休整。其後另詳奏陛下。

文帝大喜道:“讓定北王在隆慶宮好好陪陪太妃,叫太子明日晨起後,立刻往隆慶宮給沈太妃請安。”

此時在隆慶宮中的定北王,正因日以繼夜奔波的勞累沈沈睡去。

那女子再度入他的夢中。她倚在他的懷裏,他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的臉上,從耳垂到頸窩,再從頸窩到她那櫻桃小口。她喘息著,求饒著,可換來的卻是定北王更濃烈而有力的回應,直至定北王歡暢淋漓,才將她放開。許是她嬌喘的哭聲讓他起了惻隱之心,他擡手拭去她面頰上晶瑩剔透的淚珠,就在這時,他看清楚了她的臉——竟然是她!

定北王似乎在一陣陣的鼓聲中驚醒。

“徐良,承天門的報曉鼓敲響了?”

“回稟王爺,已經響了大約有兩炷香的時間。王爺可要起身了?”

定北王起身要去湢室。徐良照例理被拂床,卻發現床中央洇濕了一片。用手觸及,只覺得冰涼粘濕,當下楞了。

“發什麽呆,扔出去!”

徐良低下頭把被褥一卷,走出寢殿。心道,完了完了,這天大的秘密,王爺豈非要讓我負重四百斤走一百步…….

初夏西京的清晨,隆慶宮籠罩在一片煙雨迷蒙之中,樓閣屋檐高低錯落,宮殿飛揚的屋角和宏大的屋頂沖破迷霧,向世人宣告著皇權的尊嚴。

寢殿中的王竟夕呆呆地坐在床榻上,有些失魂落魄的。

她昨夜做了一個怪夢——自己和一郎君耳鬢廝磨,那郎君沙啞著嗓音附在她的耳畔:“夕夕乖,讓郎君好好疼你……”到了夢的最後,竟然看見太子用刀抵著她的脖子,不知怎地,後來自己竟然從隆慶宮芳苑門的城樓上摔了下來……

夢境太過真是,她醒來好一陣了,還覺得渾身酸痛,沒有回過神來。

王竟夕的貼身侍女蕓香昨夜值夜,知道她家娘子睡不安穩,過來安慰道:“娘子許是這些天服侍太妃累著了,無需憂心。昨兒個太妃說今日讓您用過朝食後就可歸家了。回將軍府休息幾日,便無事了。”

“那快給我更衣罷,報曉鼓都敲過半個時辰了,太妃怕是已經醒了。”

想到今日可歸家了,王竟夕打起了精神。隨即又垂頭喪氣地說:“誒,要是歸家阿娘一定讓我立刻去內文學館接受教習……”

正在給她更衣的蕓香撲哧一下樂了,說道:“娘子這是多不想上學去呢!”

“我就不想上學去呢。你可不知,早起入宮就不提了,學裏的內教博士一個一個呆板無趣,和我阿耶這類的武將一樣,就好訓斥。更要命的是,飛白書和棋兩門課,去歲我就考了乙下,現下半月不去學裏了,我就更吃力了。”

“娘子制香這麽厲害,用心學學,不會差的。再說了,娘子到了學裏,可以和平樂縣主一起了呢!”

平樂縣主宇文悅,楚王的嫡長女,自幼和王竟夕要好。

“還有,娘子還可以下學時候去東宮看看太子去。”

說起太子宇文顥,王竟夕又在心裏重重地嘆了口氣。

幼年太子與她一同在太妃跟前。那時她十一歲,也無男女大防,太子對她甚是照顧,好吃好喝的都會給她。還常用東宮軺車,送她入明光宮的內文學館,讓她少了風雨之苦,休沐時常帶她到京郊玩樂。

她的阿兄王淵在她九歲那年,就隨阿耶去了河東節度使府,她一直就把太子當成又一個兄長。

一年後,太子納了中書令之嫡女杜欣睿為太子良娣,又納了河東柳氏柳如月為太子良媛,搬回了東宮。再過一年,她也搬回將軍府,但時常到去隆慶宮陪太妃。

去歲元日,阿娘告訴聖人怕是有意要將她立為太子妃。這個消息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太子能言善道,溫文爾雅,很會討女郎的歡心,可她卻真是只把太子當成阿兄。自那之後,太子與她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似乎也在有意回避。她如今定是不會輕易去東宮的了。

主仆二人的對話悉數被要去給太妃請安路過此處的定北王聽了去。武將呆板無趣?好訓斥?

作者有話說:

【1】引自唐代李賀的《雁門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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