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昨日的一場雨,使夏季的風染上幾分濕意,不燥不熱,徐徐吹過荊州城。

在承綾院,栽植了數棵挺拔的大樹。涼風拂過時,翠綠的樹葉,發出簌簌的聲音。樹葉婆娑搖曳,為乘涼的人遮陽。

喬妘宓靠在搖椅上休憩,手拿碧綠絹紗蝶花竹柄團扇,不時搖晃一下。她雙目緊閉,不時琢磨近日發生的事情。

宗堯與往日不同了,天不亮便出門,待她入睡後,才披星戴月回府。肉眼可見的忙,甚至是從未見過他如此忙碌的。

每當喬妘宓若要追問幾句,便被宗堯顧左右而言他,搪塞她。

她索性不管了,正好可以趁此機會,不驚動任何人,查清與林夫子有關的事。

但是不知是宗堯特意交代身邊的人,或者其他原因,自從上次以後,喬妘宓便未能與林夫子獨處過,不是曹蘇子在一旁守著,便是單公公刻意阻撓他進屋。

正當喬妘宓煩悶時,空中傳出一陣“噗噗”的鳥兒振翅翺翔聲,她聽到漫天的“咕咕”聲後,似若無意的淺笑了,是他。

緊隨而來的是,走近的腳步聲,躺在搖椅上的喬妘宓被人影籠罩,她扇動羽睫,緩慢的睜開朦朧的雙眼,莞爾笑出聲:“顧槐越,你故意的?”

顧槐越順著喬妘宓笑意晏晏的視線望去,月藍澄凈的蒼穹上,是無數只沾滿染料的白鴿,水藍的鴿,杏黃的、烏黑烏黑的……只露出一雙葡萄眼,著實是憨態可掬,惹人喜歡。

庭院的紅墻外是奴仆的驚愕聲:“誰把白鴿放出籠的,竟然將幾日前繪畫的染料,撞翻了一地,缺心眼的。”

“行了,趕緊收拾幹凈吧,免得擾了院裏的姑娘。”

“先將白鴿引開,之後再捯飭院裏。快,誒喲,我才種下的草藥,個兔崽子,委實是忒欠揍了!”曹蘇子前腳方要踏進庭院,給喬妘宓的送來果盤。後腳一退便見,到處撒歡兒的白鴿,正往她與宋萬貫的院裏飛去。

眾人怨聲載道的罪魁禍首,此刻正站在喬妘宓的面前,笑得花枝招展的。白鴿向他撲來,他俊俏的臉,幹凈的衣袍上,全粘上了斑斑點點的染料,顯得格外的滑稽可笑。

然而顧槐越不以為意,他為自己的聰明而沾沾自喜,在姑娘的腳邊隨意坐下:“怎會是故意的,分明是有意的。”他調皮的眨眨眼,仿佛在回喬妘宓的話。

喬妘宓被顧槐越的搗蛋逗笑了,她模仿他的行為,柳眉彎彎含笑,溫柔的眨眨眼:“你為何刻意用白鴿引走曹大娘?”

不知道為什麽,喬妘宓與顧槐越相識不久,雖然經常見到他在人前,與紈絝子弟似的賣混,但是她察覺到,他一直藏著善意在接近她……

而顧槐越可不知,他早已被心思敏銳的喬妘宓看透了。

他抽走她手裏的團扇,自顧自的扇風,壞笑的,嚇唬人:“自然是……我早已蓄謀已久接近你,怕嗎?”

喬妘宓亦是不惱怒,她腿腳不方便起身,只得繼續靠在搖椅上。她話音綿軟,和和氣氣的,倒是有興致與他開玩笑:“哦,是嗎。若真如你所言,我便大聲喚人了。待宗堯歸家後,看他怎麽收拾你。”

顧槐越瞬間不樂意了,蹭的一下,突然站起來。他皺緊臉,一會兒委屈,一會兒怒氣騰騰的,快趕上變戲法了。

顧槐越雙手交叉在胸前,怒視喬妘宓:“哼,你居然與他學壞了,拿他壓我!但是不管怎麽樣,我是不會怕他的。”

喬妘宓見顧槐越信誓旦旦的模樣,杏眸轉動,不由使壞的,喚:“宗堯,你怎麽回來了。”

“我錯了,我錯了。以後絕不出現在您的面前,我立即滾蛋!”顧槐越一聽,頓時慌了神,被雷劈了似的。他彎下腰,不停的求饒。

然而一段時間過去後,顧槐越悄悄擡起頭,哪兒有人,唯有風吹過夏葉的“唰唰”聲,以及幾根掉落的鴿毛……

顧槐越轉過身,大聲控訴:“好你個喬妘宓,你竟然戲弄我,騙我!”

“哈哈,顧槐越,你好笨哦。”喬妘宓並不怕顧槐越,反而伸手拿回團扇,掩嘴發出陣陣嬌脆的笑聲。

“喬妘宓!”顧槐越不禁憤懣不平的跳腳,罵她,有失風度,揍她……他是不敢的,憋屈的喲。

但是喬妘宓突然停下手中搖晃團扇的動作,似若無意的問:“我可從未告訴你,我姓甚名誰。”

顧槐越本是為了順氣,喝口石桌上的果茶,註意到,喬妘宓抓住他露出馬腳的話,立馬被嗆到:“咳,咳,我頻繁出入承綾院,無意間聽到大人喚的。”

然而喬妘宓擺出一副,儼然不信他話的樣子。她面容依然溫和,毫無攻擊力,與他保持適當的距離,輕聲再問:“顧槐越,你認識我?”

顧槐越耷拉眼皮,收住了方才的跳脫,沈默的站在原地,似乎深思熟慮一會兒後,他嬉皮笑臉回應:“若是我認識你,你該如何?”

“不如何。”喬妘宓尾音空靈,悠遠,她瞧向空中的白鴿,眼神中透露出茫然,低聲細語:“若你知道其中隱藏的事,可否告訴我,我究竟是誰。”

空中的羽鴿在飛翔,庭院裏的夏葉在搖晃,但兩個互相調笑的人,卻不發一語。

兩人無聲之中在較勁,不知何時,終歸是顧槐越敗下陣來,自嘲一笑:“真是欠你的,自古人情債,不易還喲。”

“嗯?”喬妘宓柳眉一皺,不知他話裏的意思是。

顧槐越不願細說,他恢覆了心態,意味不明看向喬妘宓:“你是誰,不應該由我告訴你。而且他若是知道了,怕是我父親,親自出馬,想要保下我,也是沒有用。”

喬妘宓手中的團扇一滯,低笑:“你的父親,執掌百萬雄兵的將軍,居然拿他無可奈何,呵。”

宗堯,你究竟是誰?遂州城的秦彥,而今出現的林夫子,以及眼前的顧槐越……

“你不必再胡思亂想了,時機到了你定然會知道的。”顧槐越出聲,打斷了喬妘宓的思慮。

他如同來時,與她眨眼,欠揍的笑:“時辰不早了,看住你的人尚未返回,我帶你去看一個好玩的。”

“我就知道你是有目的來的”喬妘宓搖頭淺笑了。

顧槐越頷首,一副讚同的模樣。不過轉瞬間,他便摩拳擦掌的,躍躍欲試:“姑娘,需要我抱你起身嗎?”男人略帶討打的,伸出雙手。

喬妘宓雖然知道顧槐越是故作賤兮兮的德性,但仍然不免略微露出嫌棄的表情:“顧槐越,你真的夠了。”

顧槐越被喬妘宓用團扇拍開雙手,不由訕訕然的,撇嘴:“行吧行吧,我推輪椅來。”再且他有賊心沒賊膽呀……

顧大少爺任勞任怨的推輪椅,到喬妘宓面前後,自覺得似,與宮裏受過訓練的奴才一般,蹲下身,擡起一個手臂,讓她扶。

然而喬妘宓只是,手扶顧槐越的肩膀,借力起身。她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雙腿倒是恢覆了些許。

喬妘宓起身站穩後,方要走到距離兩三步遠的輪椅,但是躺在搖椅上太久的緣故,一個不留神便將摔到在地。

辛虧顧槐越眼疾手快,及時撲上去,給喬妘宓當肉墊子:“誒喲,我的姑奶奶,我腰疼!”

喬妘宓也因為自己的逞強而尷尬,她連忙要轉身,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你怎麽樣兒了,腰扭傷了嗎?”

“罷了,我大人不記小人過。而且你摔傷了,我非要賠半條命,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怎麽如此不同。”顧槐越故作感慨萬千,扶住喬妘宓後,便毫不拖泥帶水的,抱她坐到輪椅上。

“哦,謝謝。”喬妘宓吶吶的開口,與他保持了距離。

而顧槐越低下頭,瞧著愧疚的喬妘宓,不禁自得的暗笑:與宗堯個千年狐貍待久了,居然學不到提防人的本事。嘖,玉軟花柔的人,身無半兩肉,怎會壓傷他?哼,笨蛋。



此時顧府隱蔽無人的路徑上,響起陣陣輪椅的聲音。

顧槐越心裏嘀咕了,按捺不住問:“喬妘宓,你不怕我坑蒙拐騙,將你交給壞人?”

“你不敢。”若不是骨子裏的束縛,喬妘宓真想翻個白眼,他是笨蛋嗎?

但是,或許喬妘宓也知道,臉上露出的嫌棄過於明顯,她悠悠然的緩聲:“而且……你也不會。”

顧槐越的心徒然一滯,或許方才是他想錯了,即使宗堯是個厲害的,但是她與他誰贏誰輸,尚且不一定……。

顧槐越輕笑出聲後,兩人一路不再交談半句話,繼續向前走。

當喬妘宓與宗堯走到沁儀院門口後,兩邊的看守人立即上前攔住:“大少爺,將軍有令,若是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準出入沁儀院。”

“我只是閑來無事,到顧槐音的院口溜達一圈而已,我可不願進到這兒個晦氣的地方。”顧槐越說罷,仿佛怕沾到什麽臟東西,往後退了幾步。

喬妘宓環顧四周,見到院門緊閉,一片蕭條的景象。她腦海裏浮現,在百花園裏顧槐越發生的沖突。

果真在喬妘宓正思考前因後果時,顧槐越湊在喬妘宓的耳邊,小人得志的問:“你可知道是什麽人造成的?是他。”

喬妘宓望了一眼,鋪滿粉塵的沁儀院,輕聲呢喃:“我猜到了。”

“呵,我早知道他不會告訴你。”顧槐越將輪椅往前推,陰陽怪氣:“那晚深夜,他派殺手圍了整個顧府,連射顧槐音三箭,甚至將府裏的奴仆仗殺了。”

“顧槐越,我信任你。但並不是,任憑你借此,在我面前為所欲為,胡說八道的。”喬妘宓雖然心裏有底了,但下意識的選擇維護宗堯,她甚至最後承認:“而且是我讓他給我出氣的。”

顧槐越見喬妘宓臉色難看,咯噔一下,知道觸及她底線了,趕忙歉聲:“我是逗你的。他只是嚇唬顧槐音,並沒有令她出事。那些為虎作倀的奴仆們,最後是我爹命人杖斃的。”

顧槐越不敢再說,宗堯的一句不是了。即使喬妘宓懷疑他,但是她方才的不悅是實打實的。與其他人相比,宗堯在喬妘宓心裏的地位,可見是非同一般的。

然而喬妘宓被顧槐越這麽一鬧,早已沒了心情。盡管她極力穩住了心緒,但是口吻仍舊不免僵硬:“你帶我來這兒,究竟是為了什麽,你說吧。”

“是我的錯,別氣,氣壞了身體不值當。”顧槐越想幹什麽?不過是要在喬妘宓的心裏,留下一個疙瘩,令她知道,宗堯是如何心狠手辣的。

然而正巧此時顧槐音,在屋裏大聲嚎叫:“放我出去!”緊隨敲門聲而來,是一陣咒罵聲:“喬妘宓,我聽到你的聲音了。你個心機深重,殘缺不全的貨色,你不得好死!成天只會勾引男人,連顧槐越這種蠢貨,你也收入裙下!”

顧槐越恨不得縫了顧槐音的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他趕緊朝身後的守門人,厲聲斥責:“我看顧槐音是吃飯太飽了,有力氣罵人。你們楞在那裏做什麽,還不進去令她閉嘴。”

“行了。”喬妘宓擺手阻止了,她皺眉,悶聲悶氣氣:“回去吧,今日我累了。”

顧槐越深知今日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怎敢再逗留。小心翼翼的,生怕再招惹喬妘宓的不快。平日溫和的人,一旦惱火是真的可怕。

但是顧槐越將喬妘宓送回庭院裏,走的時候,不忘告誡她:“我雖然不知道,他為你出氣是含有幾分真幾分假,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更多是借此事,向我父親施壓。你自己要心裏有數,他待你的心意。”



曹大娘眼見飯桌上的氣氛不對勁,急忙提醒喬妘宓:“姑娘,主子在問您話。”

楞神的喬妘宓放下筷,暗自平覆心情後,依然與往常一樣,杏言含笑的溫聲問:“宗堯,你方才問我什麽?”

然而宗堯可不買賬,自他回府後,便見喬妘宓屢次心神恍惚。

宗堯鳳眼幽深的凝視一眼喬妘宓後,低沈下令:“全都給我出去。”

喬妘宓眼見宗堯發脾氣,心慌意亂了,怯怯的要解釋:“你這是做什麽,我不過是……。”

“是什麽?”宗堯嗤笑的打斷,他眼皮低壓,銳利的掃向喬妘宓,責問:“一回來便心神不定的,你自己瞧一眼身上沾的染料,你今日是到哪裏去了!”

而一旁的曹蘇子連忙,向喬妘宓比劃衣裳後面,以及寬袖附近零星的畫料。

喬妘宓立即瞧一眼自個的衣裙,想必是在庭院時,壓在顧槐越臟衣服上時沾的。她不禁暗道:遭了。雖然顧槐越今天可恨,但是她並不想出賣他。

“喬妘宓,你啞巴了?你平日在我面前不是能說會道的嗎?”

喬妘宓瞬間的心,瞬間沈到了谷底。宗堯以往再生氣,可從未戾氣滿滿的厲聲問她,哦,除了遂州城,一副吃人的捉奸樣兒時。

曹蘇子眼見喬妘宓不吭聲,暗想:莫非今日趁她不在,去哪玩了?不成吧。

但兩人一直僵持不下,曹蘇子只得硬著頭皮,勸:“姑娘,今日一直在庭院裏休息,怎會去其他的地方。主子,您多想了。”

隨後曹蘇子仔細的,將喬妘宓從頭到尾打量一番後,故作松了一口氣:“主子,您是不知,今日顧府的白鴿被人放出來,四處亂飛,將畫像的染料撞翻一地。誒喲,連我種的草藥也被糟蹋了不少。”

曹蘇子心痛不已的述說後,肯定道:“瞧姑娘身上臟的,不用想,便知道是白鴿作亂了!”

宗堯不知是信,或者不信,他的冷意倒是降了幾分,只是仍舊問:“真如曹大娘描述的?”

曹蘇子知道,太子殿下是想喬妘宓親口告訴他,於是暗示道:“姑娘,你便如實告訴主子便是了。”

但是喬妘宓依舊不說話,甚至低下了頭。她剛才感到恐懼極了,身體僵硬了似的,可越是這樣,她的心越冷,越清醒。

顧槐越走時,召喚回了他的白鴿,他並未回頭看他一眼,而是以微乎其微的聲音,告訴她:“蒼穹上的鳥兒雖然野蠻生長,不如金絲籠裏的嬌雀,有優渥的環境,但是可以自由自在的翺翔,而不是任人擺布。”

顧槐越的話,便猶如一根刺,狠狠的紮在了喬妘宓的心底。

喬妘宓與宗堯相識至今,她無數次的意識到男人的不對勁,宛如在蠱惑她,卻依舊選擇相信他,如今離真相越來越近,她真是怕了……

喬妘宓恐懼的抓緊了衣裳,保持著低頭的姿勢不動,卻輕輕回:“我今天去了沁儀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