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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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在京中立足。」

這筆直的一箭,正中紅心,險些逼出陳十一的淚。

十七娘依附他過活,在山陽縣那樣的窮山惡水,都曾被人輕視欺淩過--雖說那些人的下場無一例外的淒慘--但也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這年頭,被休棄的婦人幾乎沒有立足之地。山陽都這樣了,何況拼命窮講究的京城。再沒個親長壯年男子出面打理,被欺淩簡直是妥妥的。

雖然他很肯定敢惹十七娘的絕對是沒事找虐的,下場是地獄等級,但只要想到被欺負的過程…就心痛如絞。

只恨外派官員無詔無令絕不可進京,他連跟來照應妹子都不可能。說起來好像是應該的,妹子這樣的個性也不願意讓江南陳家在京子弟背負起任何麻煩,將她邀來的北陳自然要負責她的一切…

等等。為什麽又覺得理所當然了?明明八哥信裏說得不是這麽回事…

那個可惡的北陳蠻子覬覦他老妹啊餵!怎麽妹子連消帶打,就把他帶得這麽歪啊!!

難道…徊姐兒她…

陳十一警覺的逼視陳十七,試圖從她病弱憔悴的面容看出些端倪…可惜只看到嫻淑溫雅,其他什麽都沒有。

暗暗扼腕,怎麽他能看穿所有罪犯的表情變化,就從來沒看穿老哥和妹子斯文的皮底下轉什麽心眼。

「別唬弄我,我不會上當的。」陳十一警告著,「坦白招來,陳祭月那蠻子是不是對妳有什麽非分之想?」

陳十七微偏著頭,「例如?」

剛才議親不久的陳十一漲紅了臉,期期艾艾的說,「就、就…鴛盟之類。」

相當忍耐,陳十七才沒笑出來。都議親的人了,只比少主大人小幾個月,十一哥還是這麽純真,講得這麽隱諱。

很勉強才肅容,「十一哥,你認為妳的妹子是與人私訂終身、妄圖淫奔的貨色麽?」

陳十一第一時間就慌了,「不!不是,是我看八哥寫來的信說…」

「所以你相信八哥哥,不信我。」陳十七垂眸。

「哎,不、不是!」陳十一更慌了,「我不是說妳,絕對不是。我是說那個北陳蠻子對妳起了什麽…」

「如果是姻緣,那就真的不曾。」陳十七很真誠的看著陳十一,「若說顛倒衣裳,圖一時之歡…那也不曾。」

嗯,就她所知,的確少主大人尚未提過婚事,也一直以禮相待。所以這些,都不算騙十一哥。

陳十一結結巴巴的和陳十七抗了幾句,最終還是被陳十七泫然欲泣的擊沈。甚至被誘導(或說誤導)到北陳少主義薄雲天,視陳十七為妹的微妙結論。

畢竟,就思慮周敏、辯才無礙,十個陳十一捆在一起,也抵不過徘徊娘子的三言兩語。

事後咬牙切齒的去罵陳八敏言,反而對十七娘滿懷愧疚,面對北陳蠻子的少主,也非常不好意思,客氣得把陳祭月嚇個不輕。

此是後話。

等解釋了誤會(?),陳十一面紅過耳,再三道歉,把親愛的小妹子哄得破顏而笑,這才松了口氣,卻沒一會兒又愁容滿面。

陳十七疑惑的看著他,「徽州的案子有問題?」

「…妳說慕容懷章那妖孽狐貍找我去幹嘛?」陳十一真心怒了,「幹脆叫妳去就好啦!不然叫九哥去啊…你們才是一夥的啦,我不想替你們收爛攤子了…」抱怨了一會兒,他才憂心忡忡的問,「妳看我能不能瞞過他?」

「肯定不能。」陳十七篤定的回答。

陳十一啞然,思索了一會兒,「那我交給妳吧。給了妳就有著落了。」他凝重的拿出一把鑰匙遞給陳十七。「在我的行李中,妳自己去找,有個木箱的鎖和這把鑰匙相合。妳拿去就是了,不要告訴我。」

他有些幸災樂禍的,「這樣慕容懷章想從我這兒知道什麽…絕對知道不了。就算我不小心供妳來了,我就不信他有那個臉皮來跟妳要東西。」

跟這些妖孽狐貍精相處久了,自然有他的生存之道,所謂因勢制宜,以力打力…讓他們狐貍精自己相咬去。

陳十七只知道跟徽州案子有關,但並不真的能窺探天機到這種地步。「我不懂。」

「這個跟徽州案子有牽連,卻只是掃到風尾。」陳十一感慨,「徽州慘啊,從上到下串連在一起,侵吞田土、謀奪財產,為了財貨土地,幾乎所有有點規模的世家都破毀了,有些人丁單薄的小族,是幹脆的傾覆。這個客居在徽的留郡陳家,死幹凈了…最後一個法家傳人,我只來得及看到他的新墳。」

陳十七維持不住她溫寧的微笑,錯愕極了,「…不可能的。法家並非以傳人繼承。」

陳十一慘淡一笑,「自此以後,的確再無傳人了。」

…躲過了兩漢,躲過了魏晉南北朝的瘋狂戰亂,甚至,耳目聰敏的墨家子弟都無所察覺。這樣艱苦慘淡傳承的法家,居然是被一個風向很小,接近癡心妄想的皇子一黨,為了可笑的一點財貨和田土,被謀算到斷絕了。

「有機會妳看看吧。」陳十一松了口氣,「想法很妙,但讓慕容懷章知道…嘿嘿,他可不會太高興,也不會容忍。不知道便罷了,但是法家末裔苦心孤詣留下來的心血…我不想給慕容懷章那只狐貍。」

陳十一的語氣很感傷、惆悵,陳十七也同感。

曾經百家爭鳴,如今雕零殆盡。現在,又一個百家之一,星隕了。

理由竟是如此荒謬。

這大概是,狐死兔泣。不知道這樣的命運,會不會降臨在墨家子弟身上。

十一哥匆忙去刑部報到,陳十七倚著憑幾很久,才懶懶的喚了金鉤和鐵環去尋了十一哥帶來的行李,當中一個很大的木箱。

搬到她的閨房,她只是擦去了浮塵,望著木箱,卻遲遲沒有力氣去開。

徘徊 之五十三

終究還是,打開了木箱。

撲面而來的不僅僅是薄薄的塵埃,隱約回響的是,百家的挽歌,淒楚忿然,昂首問天的挽歌。

曾經盛開於遙遠時空的知識之華,所謂百家爭鳴。

南陳有任巨子曾感慨過,若能取百家之長,去百家之短,而不是獨尊於某家,或許今日一切都將不同…華夏子民將進入一個無比光輝燦爛的時代。家族封閉式的南陳儒墨,在學識上卻是開闊容忍異端的。這位前巨子所言,在南陳代代論辯總會提到。

啊,原本有可能實現那取長補短的願望。因為…凰王不但讚同,也是這樣做了…不然沒有辦法那麽快的統合胡漢,成為天下殷殷企盼的歸依。

但也只是回光返照,就這麽的…熄滅希望,雕零、敗落,沈寂如死。

法家,終究還是被扭曲成帝王所該有的術法,所謂帝王心術。其他人不允許、也不容忍擁有。

沒想到會親眼看到,早已佚失、頂多看過書名的法家典籍。沒想到…還保留了管仲的三卷口傳論述。韓非子、李斯論…很多,很多。更多的是法家傳人歷代不具名的批註和草稿。

陳十七眨了眨眼睛,但火辣辣的,忍不住還是滾下珠淚。

孤臣孽子。懷憂悲憤的孤臣孽子啊!明明不為世所容,不為君王所用,甚至惹來殺身滅族之禍。這樣的執著所為何來?

兩漢時,絕望的法家傳人,代代自號「懷璧」。懷得是…和氏之璧嗎?拋棄性命、拋棄一切,只求自家學說能行於世嗎?一點都不肯屈服。

這是何等的傻啊!

結果呢?兩漢君王的刀斧沒有滅亡,魏晉南北朝的戰亂沒有滅亡,卻滅亡在天下已定的一群貪婪愚蠢的暴徒手中。

這是何等荒謬,你們又何嘗甘心呢?

這哪是一箱法家末裔的心血…這是挽歌,百家雕零的挽歌啊,充滿血淚的挽歌。

陳祭月匆匆趕來,卻沒遇到陳十一,心裏還有點忐忑。他總是忙個沒完,公事和俠墨事總是交纏繁難…連陳十七的親哥哥來京都沒來得及接待。

其實,也沒有很多時間陪陳十七。

…這樣好嗎?她從來不抱怨。總是,很理解、寬容。

所以他會歉疚,看到她哭得眼睛紅腫,嘴唇幹裂,只覺得非常心疼,並不覺得她這樣有什麽難看的地方。

「十一哥…罵妳是嗎?」陳祭月訕訕的坐下,金鉤鐵環也搞不清楚他們兄妹在玩啥,只知道扛了一只木箱進去。

突然發現,自己不會安慰人,坐立難安,只能小心翼翼的遞帕子給陳十七。

她慘淡的笑了笑,只是握著帕子,「不是。」聲音有些沙啞的,指了指木箱,「最後一個法家傳人…沒了。」

陳祭月覺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一起停了一拍。殞落了…又一個。許久前的憂慮又湧上心頭。

墨家可能也是這樣的命運。

「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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