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嬸來過之後，外婆的求生意志也強了很多，唐宓慢慢放下心來。十六七萬醫療費如流水般花掉之後，外婆的病狀也有起色——因為蜂毒而引發渾身腫脹、肝衰竭和心肺衰竭被控制住並且有了顯著的好轉，但是急性的腎衰竭卻沒有好轉的跡象，每周兩次的透析卻還是要繼續。

因為腎衰竭的原因，外婆吃得清談，醫院食堂的東西相對來說味道很重，可以吃的東西不多，在唐衛東的建議下，唐宓時不時去一趟舅舅家裏熬點外婆喜歡的菜粥，然後再送到醫院去。

七月底的某天，唐宓在熬粥的時候，聽到了敲門聲，她擦了擦手，前去開門。門外是鄰居張大爺，他身邊還跟著個年輕人，兩人對她點頭照顧。之前她也碰見過張大爺一次，唐衛東當時介紹過，他是集團的高級工程師，研究內燃機，功勞卓著，現在已經退休了。

“張大爺？”

“小唐啊，”張大爺是老派的知識分子，溫和而客氣，面上總帶著三分善意的微笑，“是這樣，唐總昨天跟我說，要把這房子賣掉，問我知不知道有誰願意買，這可巧了，我恰好有個朋友的孩子很想買房子，所以我領他過來看看。”

唐宓楞了楞。

張大爺看她沒動靜，又說：“讓我們進去看看？”

“啊，好的。”

她錯了錯身，讓兩人進屋參觀。

“戶型就是這樣，四室一廳的，和我那邊的完全一樣，”張大爺跟那年輕人說，“這房子基本是清水房，到時候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裝修一次。”

年輕人是張大爺熟人的孩子，對戶型很是清楚，唯一可看的就是裝修了。

年輕人笑著說：“叔，我還以為是唐總的屋子，一定裝得很豪華呢。”

“唐總以前不在這裏住，也沒裝修了。他大概也就最近一個月才搬來的。”

兩人看房的過程非常快，全程亦不過五分鐘。張大爺客客氣氣跟唐宓道了謝，然後帶著年輕人道謝而去。

唐宓掩上門之前，聽到張大爺說：“要買的話就要快點拿主意，這房子搶手呢。”

“房子沒得說，價格也合理，但唐總的是要全款，這籌起來就有點難了……”年輕人覆雜地嘆了口氣，“這麽大企業的老總，為什麽要錢這麽急的？”

“家家都有難念的經……”張大爺搖了搖頭，開了自己家門，“唐總有錢是有錢，但錢不在他自己手裏啊……”

唐宓掩上門，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卻沒個頭緒——她決定不再多想，鍋裏的粥已經煮好，她用飯盒裝好，又匆匆趕去了醫院。

回到醫院也沒什麽好消息，再新一輪換藥之後，唐宓發現，醫療賬戶基本空了。這意味著又要跟唐衛東要錢了。

晚上唐衛東到醫院的時候，唐宓猶豫了一會，還是不得不告訴了他這個消息。

唐衛東和往常一樣說“我知道了”，讓唐宓別擔心。

唐宓想了想，問他：“舅舅……錢有問題嗎？”

唐衛東搖頭：“沒事的。”

舅甥兩人幫著外婆換了衣服，唐宓把衣服裝在袋子裏，決定明天去洗。換衣服的時候他的電話響了，他拿著手機看了一眼，掐了電話，然後手機又響了起來——當他重覆掛了三次電話之後，唐衛東沈著臉，終於拿著手機走到了走廊。

他電話一直不少，唐宓本來也沒在意，但今次的情況有些不同，唐宓想起白天的事情，心下惴惴不安。

病床早就被搖了起來，外婆靠著床，輕輕拍她的手臂說：“去看看你舅舅。”

她點了點頭，順便端著水盆去倒水。

水房在走廊的末尾，她帶著空盆出來，看到唐衛東站在樓道裏，接電話。

他聲音壓抑得低沈，唐宓聽得隱隱約約。

“……李如沁，你還有臉對我要求這個要求那個？”唐衛東越說越怒，踢了一腳墻，“……你媽生日是天大的事情，我媽病得要死你是怎麽說的？我告訴你，錢你愛給不給，不給我照樣救我媽！”

唐衛東掛上電話轉過身，發現唐宓端著水盆在站在原地盯著他，舅甥兩人對視一眼，沒有人錯開目光。

她雖然沒以為舅舅賺錢很容易，但畢竟是那麽大一家汽車集團的領導，年薪應當不少，她沒想過，他外表雖然光鮮，手裏其實也沒什麽錢。她知道舅媽是強悍而潑辣，管家人很嚴厲，但沒想到，舅舅居然不自由到這個份上。

唐衛東慢慢坐在了走廊裏冰冷的座椅上，唐宓也坐到他身邊去，她先打破沈默。

“舅舅，中午的時候……隔壁的鄰居帶著人來看房子，說你要賣房子。”

“是準備賣房子了，不過別擔心，”唐衛東說，“就算這幾天房子賣了，但再住一個月沒問題。”

“我不是說這個……舅舅，你沒錢了嗎？”

“……所有的財產都在李如沁手上，只除了那套房子。”唐衛東疲憊地說。他從西裝口袋裏摸出了一盒煙，又放了回去。

“那……之前給外婆看病的錢哪裏來的？”

“這兩年我瞞著她偷偷攢下來的。”

“買掉房子之後，你住在哪裏？”

唐衛東對外甥女露出個寬慰的笑容：“我有地方住。”

唐宓想了想——好像這的確不是個問題，如果賣掉了房子，那唐衛東就有錢了，自然也不缺地方了。

“上個月，小朗回來看外婆，舅媽知道吧，是不是很生氣？”

唐衛東眼神直勾勾的看著昏暗的走廊。

“不僅僅是這件事，我們之間，早就是這樣了。”

“明朗知道你們的事情？”

“沒告訴他，但他可能知道，”唐衛東說，“我也很久沒見過他了。”

“……”

唐宓無言以對。唐衛東的日子過成現在這樣，看似光鮮，但處處都受制於人，又有什麽意思。

唐宓站起來：“舅舅，哪裏可以找到舅媽？”

“你要做什麽？”

“外婆的情況在逐漸好轉，大概還差十來萬也就足夠了，你也沒有必要賣房子……”唐宓說，“舅舅，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試試去找舅媽借錢。”

唐衛東瞧著她，臉上卻沒有笑：“你能借到？”

“讓我去試試吧。我不在乎被她更討厭，”她說，“而且我會還的。我可以上很好的大學，念很好的專業。我畢業後，也會找到很好的工作的。”

唐宓站在酒店大門外，遲疑了一會，才走了進去。這家五星級酒店最豪華的宴會大廳在第九層，她乘電梯去了九樓——電梯外，厚厚的地毯通向左右兩個宴會大廳。她看了看門口的展示牌，確定了是左邊大廳正是自己的目的地。這是酒店裏最好的宴會大廳，挑高的空間起碼高約十米，盞盞水晶大燈照得廳內宛如白晝，來賓往來無白丁，衣香鬢影。

她遲疑了一會，擡腳想走進去，卻被站在大廳內門口的年輕侍者攔住。

“請問您有什麽事情？”

對方詢問得彬有禮，絲毫不讓人覺得唐突。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著，T恤、牛仔褲，球鞋，的確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唐宓想了想，拿出準備好的紙條遞過去：“是這樣，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信帶給李如沁女士？”

侍者說：“我不認識她。”

唐宓清澈見底一樣的眼睛盯著侍者：“那你給宴會的負責人也可以，謝謝你。”

年輕酒店的侍者看著她，沒直接拒絕，顯得有些猶豫。

她等著回覆，冷不防卻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唐宓，你怎麽在這裏？”

唐宓木楞楞回過頭去。李知行出現在電梯門口，他著裝一絲不茍，剪裁貼身的淺灰色西裝三件套，藍色條紋領帶打在胸前，白色襯衫的袖扣閃閃發亮，隔著數步可以看清袖口上繁瑣的花紋，他朝她走過來，黑色的制式皮鞋踩在地毯上，丁點聲音都沒有。

待他們走得近了，唐宓才發現，李知行也不是獨自一人，他旁邊是曾經和唐宓有過一面之緣的李澤文。隨後她才想起，今天晚上是李知行奶奶的七十五歲壽宴，他們兄弟二人出現在這裏也沒什麽奇怪的。

“嗯……是我。”她說。

“你有事？”

唐宓短暫遲疑後迅速回答：“沒有。”

李知行俊眉一壓：“到底什麽事情？”

李知行根本不信她說的“沒事”。照理說，唐宓這個時候應當不會在宣州，高考也已經結束了這麽久，就算有為數不多的記者采訪，也應該結束了；而且，就算是她有事來了宣州，也不應該出現在酒店門口——她大約算是全天下最不願意和他們李家扯上關系的人。

唐宓搖頭：“跟你沒關系。”

一旁的李澤文已經從侍者手裏拿過那張唐宓請求轉交的紙條，他拆開看到“給李如沁女士”之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拿著紙條跟李知行晃了晃。

“你找姑姑？”

唐宓沈默了一會，“……是有一點事想請她幫忙。”

這事兒對李知行來說，是個真正的新聞——以她的性格，會找姑姑幫忙，只怕是出了大事。

李知行看著她，璀璨透亮的燈光下，她氣色差得顯而易見，眉目的疲色根本藏不住。

“唐宓，”李知行擡頭看了看大廳：“我帶你進去。”

“我不進去了。方便的話，請她出來走廊上就可以，”她禮貌地點點頭，“如果不給你添麻煩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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