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宓等了三分鐘之後，李如沁面色不豫，踩著高跟鞋從大廳裏走了出來。李如沁的目光在落到她身上的時候，一瞬間臉色就沈了下去。李知行也跟在她身邊。

“你來幹什麽？這裏不歡迎你。”

“我知道，舅媽，抱歉打擾了你。”

“有什麽事情？”

唐宓本想說話，卻因為李知行的的在場而些微一頓，她輕輕皺著眉頭看著李知行。還好李如沁也發現了李知行在場，她說：“知行，你進去。”

“沒事，”李知行說，“我想聽聽唐宓要說什麽。”

看來這個時候要趕走李知行也挺難的。唐宓低下頭，形成一個懇求的姿態，慢慢說：“舅媽，我外婆生了重病，在醫院裏，需要錢治病。”

李如沁冷冰冰道：“你外婆治病要錢的話，找你舅舅去。找我算什麽。”

唐宓輕聲說：“但是舅舅沒有錢了，他所有的錢都在你手上。”

“哦，所以，唐衛東今晚不肯來，派了你來跟我要錢？”李如沁冷冷道：“那你又想怎麽樣？”

“舅媽，我請求你高擡貴手，”她深深鞠躬，頓了頓，“外婆還要多次透析，大約還需要十萬，請您幫忙。”

李如沁冷笑：“怎麽現在知道求我了？你舅舅不是一直有本事嗎？讓你舅舅自己想辦法。”

唐宓擡起身來看著李如沁，“舅媽，這筆錢，算我借你的，利息你定。我大學畢業兩年之內，一定會還給你的。”

李如沁說：“我憑什麽相信你？”

唐宓垂下頭，慢慢說：“舅媽，我給你寫下欠條。如果到時候還不了錢，你可以抓我進監獄。”

李知行算明白了原委，不由得感覺震驚。他起初覺得唐宓來找姑姑借錢一事荒唐得很，姑父作為國企的老總，稅後年薪也數百萬，怎麽可能連十萬都拿不出來。可當他轉念一想之後，也明白這事兒雖然看似荒唐，但其實卻不難想象。父母不止一次說過姑父是“妻管嚴”，現在看來，這種形容完全都是輕的。

近些年來，國企的制度非常嚴苛，每筆賬目都很清晰，就算身居高位，想要弄點灰色收入也不那麽容易，當然，存心要弄點錢也不是很難辦。集團投票選新副總的時候，審計局是對每個候選人都作了詳細的背景審查——唐衛東是極少數在賬目上毫無紕漏的人，再說，以唐衛東平素的為人來看，他還真不是那種會往自己腰包裏揣國家資產的那種人。

對唐衛東來說，合法的收入渠道被老婆控制，大約也是很難從其他渠道想辦法。跟朋友借錢？自己的這位姑父也挺好面子的——他大概是拉不下臉面，跟相識的朋友訴苦借錢的。

他更詫異的是，十萬也就是眨眨眼的事情，姑姑沒必要因為這麽點小錢而發難。

李知行說：“姑姑，這點錢不算什麽，您借給她吧，當做慈善了。”

李如沁瞧了瞧自己的侄子，“知行，你怎麽胳膊肘往外扭？你沒看到她在說什麽？”

“姑姑，我不是胳膊肘往外扭，”李知行說，“她的外婆到底是姑父的親媽……你不願意給錢也沒關系，但至少把姑父的錢拿出來一點給她。”

李如沁憤怒地看看自己的侄子，卻沒開口反駁他。李知行的身份和唐宓的不一樣，他說的話，李如沁不能完全當作沒發生過。

“那好，”李如沁冷冷瞧了李知行一眼，“明天再說。”

唐宓說：“今天，請今天給我。”

“你還跟我談條件？”

“我不是談條件，我只是……”唐宓頓了一頓，一字一句說得十分艱難，“很著急。”

顧不得李如沁臉色變糟，她繼續說：“我剛剛來的時候發現了，酒店大廳裏就有取款機。我可以等您把錢取出來給我。”

“你要我這個時候給你取錢？”

“轉賬也可以，”唐宓疲憊得很，“舅媽，我就在大廳外等你的消息，轉賬成功之後，我馬上給你打欠條。”

李如沁臉色一變：“得寸進尺，你還真把自己當大小姐了？”

“我沒有這麽想，”唐宓重覆，“外婆病重，所以我跟您借錢。”

李如沁的臉色越來越差，“你這是逼債呢？”

唐宓沈默了一會：“您是不肯給我了？”

“不給！馬上給我滾。”

眼看著兩個人的矛盾一觸即發，李知行也看著情況不好，安慰唐宓：“你不用急，我送你回去，錢的事情，我會幫你勸姑姑的。”

唐宓是聽到了他的話，疲憊地搖了搖頭，恍如完全沒聽到他的話，擡起眼，死死盯著面前的李如沁，拿出手機，摁亮了屏幕，平靜地開口。

“舅媽，我是今年宣州的高考狀元，全省第二，我相信我還有一定的新聞價值，我手機裏有很多記者的聯系方式。你要是不給錢，我會馬上打電話告訴記者，惡毒兒媳不救婆婆的故事。”

李如沁被她氣得發抖，表情幾乎稱得上是猙獰了，她咬牙切齒，“你想故技重施，大可試試啊，看有誰敢發你的新聞！”

“……也許吧，但你要不要跟我賭一次？”唐宓的語氣一點起伏都沒有，“我還怕什麽？舅媽，你要不要試試？”

李知行一把抓住唐宓的手腕，奪走她的手機。

“你冷靜點！你是來解決問題的還是來制造矛盾的？”

“……我是來借錢的。”

唐宓轉過頭來，李知行這才發現，唐宓平靜得過了頭，她瞳孔裏一片漆黑，連零星的光都瞧不見。那一瞬間李知行已經明白了，唐宓來這裏不是打無準備之仗，她又一次想好了，來之前她已經預料到了李如沁的各種態度，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李如沁氣得發抖一時間也無法動彈。然而她也知道，自己被拿住了七寸。一門之隔是自己母親的七十五歲生日宴，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唐宓大約也是真的豁出去了。

李知行說：“你的卡號是什麽？”

她從兜裏拿出銀行卡遞給他。

李知行拿出手機拍了照，把照片傳給李如沁。

“姑姑，你把照片轉給你秘書，讓她轉賬給唐宓，也不會耽誤您多久的。我現在送唐宓回去。”

她從衣兜裏取出欠條，雙手遞過去。

“舅媽，我會還錢的。”

李知行面無表情一把拿過欠條，撕了粉碎。

“不用什麽欠條。兒子用錢救媽媽，我看不出為什麽要你這個孫子輩的還錢。”

李如沁瞪了李知行一眼，表情覆雜的踩著高跟鞋走回小廳內。

不得不說，姑姑做事的效率挺高，幾分鐘後，也許不到三分鐘，她手機收到了提示，十萬塊錢已經收到了。

和李如沁的對峙消耗了唐宓太多的力氣，她覺得頭暈眼花，體力透支。直到現在才恢覆了一點力氣。她轉頭看向李知行，慢慢說：“今天，謝謝你。我走了。”

雖然她相信沒有李知行，她也能解決“借錢”這件事情，但於情於理，她都欠他一句感謝。

李知行摁了電梯，唐宓走了進去，然後他詫異地發現，他也跟在她身邊進了電梯。

“這是……”

“走，我送你下去。”

“我知道怎麽回醫院的，不麻煩你。”

李知行壓根沒接茬，只問：“你外婆生了什麽病？我們來的時候，她看著身體不錯。”

唐宓考慮著要不要告訴他。

“怎麽，現在還瞞著我？”

李知行完全是不問出原因不罷休的樣子，她也只能解釋了一下緣故。

“花了多少錢？”

“已經花了近二十萬了，加上今天跟舅媽借的，應該差不多了。”

李知行有點吃驚，他以為被胡蜂蟄傷只是小傷，“居然花了這麽多錢？”

兩人出了電梯朝大廳外走去。唐宓低聲說：“……我也沒想到。胡蜂蟄傷的後遺癥比較嚴重。”

“那十萬夠不夠？”

“足夠了。外婆的病情已經穩定了，有好轉跡象，醫生說按照目前看，一個月內可以徹底的治愈。”

“沒有保險？我聽說農村也可以由社保。”

她輕聲說：“沒辦上。”

唐宓到底年紀還小，社會經驗也不足，平時所有精神都傾註在讀書這件事情上，也是在高中時代才知道農民也有保險這回事，當時她叮囑過外婆辦理，外婆隨便“嗯”了幾聲敷衍了過去；事到臨頭才知道外婆壓根沒有繳納社保，外婆覺得自己很少生病，一輩子都很健康，寧可把錢省下來。如果真的有了什麽大病，也不如幹脆死了算了。

李知行無言以對。他想，唐宓的外婆這輩子都在農村生活，磨難的生活雖然教給老人樸素的見識，但不足以讓她的思維趕上時代發展，因此發生了這種為了省一點小錢而吃大虧的事情。

兩人走到了酒店大廳外，李知行無視她的抗議，伸手攔了輛出租車把她塞進去，又付了車資：“我還有點事情，晚一點再來醫院看你外婆。”

唐宓坐在出租車裏，呆呆看著他，仿佛這輩子頭一次認識這個人。

她說：“不，我不用打車……”

李知行輕輕拍了拍她搭在車門上的手，重重嘆了一口氣，彎下腰，隔著車門低頭看她。

“別逞強，”他說，“聽話。”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下……清明節回老家了一趟，文檔沒帶走，更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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