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透了屋頂的明瓦，落在唐宓的眼睫之上，她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此時天光已經大亮。她想自己果然懈怠了，結束平生最重要的考試，連她都一下子輕松了不少，起床都比以前晚了些。她穿上衣服鞋跑下樓沖到廚房，外婆已經在做早飯了。

“外婆，我來做飯啦！”

鍋裏的白煙繚繞，外婆忙著鍋裏，頭都沒擡起來：“你才考完，好好休息幾天。”

唐宓哈哈一笑，鄉村的陽光從老舊的窗戶透出來，照得她青春洋溢，高興無比。

“沒事的，外婆！我休息得很好！外婆我回來啦，您就可以少忙碌。我來幫你吧。”

她氣色確實很好，顯得既精神又健康。

外婆笑了：“你去田裏看看吧。”

“好啊！”

自從高考回家後，唐宓承包了力所能及的家務勞動。農民以地為天，只有土地不會辜負人。為了放羊鴨子，外婆承包了幾畝地種植水稻，除此外，家裏還有一片玉米地和幾片菜地，譬如白菜蘿蔔土豆，平時吃的菜大致也是從這裏來。

夏天是最忙的時節，一是鴨蛋的生產季，二是谷麥的收割季，人手不夠。村裏的人都會來幫外婆的忙，今年也是，唐宓也和其他村人一樣，戴著草帽收割稻谷——她到底是數年沒幹過農活的人，在地裏幹活時手也被割傷了。

坐在田坎休息的時候，二嬸拿過她的手看了會，笑了：“哎，是讀書人的手啊。”

“誰都不是天生的讀書人啊，是太久沒有做過農活才這樣的，”唐宓笑瞇瞇，“總之呢，不論讀書不讀書，我都是唐家村的人。”

二嬸點頭：“不忘本就是好孩子。”

“二嬸，小剛再過兩天也考完了吧？我的書都帶回來了，都留給他呢。”

她在宿舍的東西不多，三套夏天的衣服和生活用具。最多的是書，她裝滿了整整兩大袋子，分批扛到了車站帶了回來。

“那就多謝你啦，”二嬸握住她的手，可感謝了，“這個姐姐好啊。”

唐宓笑起來：“當然啦。不留給他給誰？”

六月過了大半的時候，唐小剛同學也放了暑假回了家。他今年中考，考試情況大約還不錯，剛回來就滿山遍野玩兒。小時候唐宓和他兩個人打火把捉夜魚，抓野兔，采蘑菇，找竹蓀，一件都沒拉下。

唐小剛從小鬼主意多，回家第二天一早，他就帶著幾只竹簍沖過來找唐宓。

“阿姐阿姐！我們出去捉魚吧。”

“現在還能抓到魚嗎？”

“當然沒問題！”

現在的農活少了一點，唐宓也有點空閑的時間，也可以忙裏偷閑的去抓點魚回來改善生活了。

所謂“捉魚”的地方，特指唐家村旁邊而過的一條溪流，這條溪流是山泉中最大的一條，寬度足有一丈，水深一尺。河中石塊堆積，都是大塊大塊的卵石。在這條溪流的上游，山泉在山中的凹處形成了一個深約兩丈的大池塘，池塘裏產一種本地的漆黑鯰魚，味道鮮美，但是身體極滑，很難抓。

雖然難抓，但只要想點辦法，還是可以抓到的。鯰魚時不時會從池塘裏游出，去向下游，只要選對鯰魚必經之地，投放炒的香噴噴的餌料，將魚引至下游，在下游出則放置了兩只竹簍，魚基本上一抓一個準。

果然，兩人布下陣後才等了半小時，就有不少魚兒入了網；中午時分時，姐弟倆清點了戰利品，放走了小魚，帶著三條近一尺長的大魚準備順利收工。盛夏來臨，日頭一高就熱了起來。唐宓抓著魚簍招呼小剛回家，沒想到魚大了力氣也不小，唐宓拿起泡在岸邊的魚簍腳下一滑，黑魚掙脫了魚簍的束縛，猛然蹦出了魚簍。

小剛跳腳：“阿姐！那可是最大的那條魚！”

唐宓“哎呀”一聲，挽起褲腿就朝著河溝裏沖過去。

河溝裏都是卵石，唐宓瞧著魚游動的方向一路小跑，很快繞到了魚的前方，那魚大約因為體形不小，在石頭很多的小溪裏游得不快，她死死盯著河面，瞧準時機，猛然撲在河溝裏，拿著籃子猛然伸手扣住，終於抓住了那條滑膩的魚。雙手抓起魚來，她邊轉身邊朝著唐小剛炫耀似的大笑：“怎麽樣？小剛，我可不錯吧！”

唐小剛豎起大拇指：“阿姐你果然很厲害！這技術我都得學一下。”

然後意料之外的鼓掌聲響了起來。

“徒手抓魚，不錯。”

聲音很熟，她的目光落到說話人身上，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宛如一部電影演到這裏就卡了殼。

是唐明朗和李知行站在溪水旁邊的田坎上，李知行對她微笑頷首。

兩人旁邊是同村的六叔，他扛著鋤頭大聲說：“小唐啊，這兩個小夥子剛剛到了村口，說要找你，我帶著他們過來啦。”

“……哎，謝謝您啦。”

“客氣個啥，我先走了啊。”

六叔扛著鋤頭走遠了，唐宓淌過潺潺流水，抓著魚朝兩名來客走了過來。

李知行覺得很新鮮，微笑著看著她。她穿著T恤和牛仔褲，褲腿挽到了膝蓋處，小腿以下都沒在潺潺流動的清澈溪水之中。她的膚色遠比一般人白皙，小腿就像白玉浸在水裏，浩然生輝。走到小剛身邊時，她彎腰把魚入了竹簍裏。

擡起身來之後她說，“你們怎麽來了？”

唐明朗興致勃勃地捋著袖子，飛快接話，“哦，是爸爸叫我來看奶奶的。表姐，你這抓魚還真好玩，我也要玩。這河溝裏魚原來那麽多？徒手都能抓到？”

“這也不是——”

唐小剛提著魚簍走過來，嘴一撇，“阿姐，他們這誰啊？”

唐宓想了想，發現這的確是個問題。唐明朗和小剛是一年生的，誰大誰小她也不知道。

“他叫唐明朗，是舅舅家的表弟，你們年齡差不多，互相叫叫名字就可以了；他李知行，你叫一聲哥總是沒錯的，”唐宓拍了拍小剛的頭，“這位小朋友叫唐小剛，是隔壁二嬸家的孩子。”

唐明朗早就沒心情聽她的介紹了，他蹲下身，聚精會神地瞧著小剛籃子裏的幾條大小不一的魚。

“這是什麽魚啊，黑漆漆的。這條在陽光下倒是五顏六色的，挺好看呢。哇，唐小剛你還挺厲害的。”

唐小剛猛然得了誇獎，小孩子心興發作，立刻得意起來，“那是，我抓魚的本事誰比得過。”

唐明朗說：“那你教教我唄。”

唐小剛用挑剔鄙視的眼神瞧著他。唐明朗一身上下都是名牌，腳上的運動鞋起碼數千，唐小剛固然認不出這些品牌，不知道值多少錢，但這兩人的勢頭一看就是城裏人的架勢。

“教你，你行嘛？”

“廢話，我很厲害的。”

李知行屈起手指，一彈唐明朗的額頭：“要玩的話一會玩，先去看看你奶奶。”

舅舅還是說話算話的，到底是讓唐明朗回來看望外婆了。唐宓心中百感交集。

她之前因為抓魚的緣故一直光著腳，現在坐在田坎上，把襪子運動鞋穿上後站起來，開始給兩人帶路，“走吧。”

唐明朗對農村的什麽事情都很好奇，譬如他是如此的震驚水田裏可以養鴨子，一幅“天啦地啦這個世界怎麽了”三觀徹底被改變的樣子；至於其他的，譬如分不清黃牛水牛，看到麥苗認成韭菜這種錯誤基本可以忽略不計了。

回家的短短一路，唐明朗已經問了數個愚蠢的問題，小剛指著他哈哈大笑，毫不掩飾地加以嘲笑：“城裏人真傻啊，姐你說是不是？”

唐宓莞爾。其實大約只有唐明朗同學比較傻，或者說只有他才會暴露出來自己的無知——旁邊的李知行也未必清楚這些農家問題，但他就是忍得住，明明欲言又止了好幾回，楞是強忍著沒有開口。

唐明朗白他一眼：“我這不是在學習嘛？”

“明朗回來倒沒什麽，”唐宓抿了抿唇，又看向不緊不慢走在自己身邊的李知行，“你怎麽來了？”

李知行說：“明朗放了暑假，姑父叫他來看望奶奶，姑姑又不肯答應，兩人吵得還挺兇。他打電話問我的意見，我覺得他有必要來看看，恰好我也沒事做，就跟著過來了。”

唐宓懷疑地瞧他一眼，“你沒事做？”

李知行倒是坦然：“一兩天時間還是可以抽出來的。”

也就是說其實他還是有事。唐宓想，他來這裏的理由其實也可以猜到，大約是因為好奇吧。

“……其實，你來之前可以打個電話。”

“你從來沒告訴我你的手機號。”

“……”

唐宓不相信他真的沒自己的號碼。

“……明朗知道的……”

“他給你了打了電話，你關機了。”

她想起來了，高考之後，龔培浩的騷擾信息和電話太多，她幹脆關了手機。

“我記得，高考結束後你就出去玩了？”

“是出去了。但今天晚上高考出分，明天開始填志願，也應該回來了。”

“你們是從宣州直接過來的？花了多長時間？”

“兩個小時。”

“嗯……”唐宓想了想，“那你們是什麽時候走？”

李知行啼笑皆非：“怎麽，才剛剛到，現在就趕人了？”

“不是的，”唐宓有點窘迫，“你們總要吃午飯的吧，我在想中午這頓飯怎麽辦。”

“煮什麽吃什麽，”李知行受教地點點頭，“我們下午就走，絕不給您添麻煩，您就放心吧。”

他特地咬重了“您”字，話語裏都是玩笑之意，唐宓又氣又惱地盯了他一眼。

被她嗔怪的視線掃到，李知行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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