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別人怎麽說，兩個人的互惠互利還是頗有成效的。兩個人都是屬於學習根底不錯，略加輔導就可以融會貫通的類型，李知行是個不錯的英語老師，對她的問題都給與了解答。

他在美國高中當交換生的一年中，這兩項技能又有了大步提升。美國的高中，非常看中寫作和演講能力，李知行在美國的時候，多次為校報撰寫過稿件和和參加學生組織的活動和演講，每篇演講稿都是他自己寫的。

李知行說：“翻譯和作文不好，是因為你的語感不夠好。”

唐宓在英語學習上，肯下苦功，單詞量相當豐富，但單詞量豐富只能解決選擇題，在翻譯和作文上幫助不是很大。李知行卻一眼看出了她的問題。

“我想，考試能過就可以，語感不太重要。”

雖然人人都在說“語感”，所謂的“語感”是什麽東西，唐宓就從來沒弄懂過。

“你這是敷衍的說法，對英語學習是不夠的。你現在只要應付考試，上大學後，工作後怎麽辦？”李知行加重語氣，“大學比高中還重視英語。”

“……那是以後的事情了，我沒有想那麽多。”

“你還是應該現在想想，凡事走在別人前面總是更好的。”

“……”

唐宓頓時明白了“何不食肉糜”的典故。她不指望李知行能理解她，一個剛剛能吃飽的人，是談不到“吃好”的。

李知行指著課文：“這段文章，你讀來聽聽。”

“讀課文？為什麽？”

李知行道：“我讓你念你就念。”

除了強迫自己背誦課文的時候，唐宓不喜歡念英語，她覺得那沒用。但在李知行銳利的目光之下，她有點緊張，調整了好半天的情緒，才念起課文來。

“之前我聽你讀課文時就在想過，你雖然可以讀下來一篇課文，但也僅僅是‘讀’而已，完全沒有輕重頓挫，沒有感情。你刻意地念準每一個單詞，試圖使得發音標準，但卻從不思考‘為什麽這裏要用這個單詞’，也不會想這句話表達了什麽意思和感情。”

唐宓沈默了一會。

李知行繼續說：“你應該多看英文報紙和英語新聞，不應該死抓著教輔書和詞典，否則你一輩子都是啞巴英語，根本不能跟人交流。”

沒錯，她就是啞巴英語的代言人。李知行自然不可能知道，很多大城市的孩子上小學，甚至幼兒園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學習英語，而她，是上初中之後才首次接觸英語這門學科。她是在唐家村附近的鎮中上的初中，整體教學質量尚可，唯獨英語教師水平較差——她到宣中上高中之後，才明白，初中英語甚至連單詞的發音都完完全全搞錯——高中階段，她因為發音問題沒少被吳老師糾正，這導致了她更不喜歡開口讀英文。

李知行拿出手機，快速點了幾下，接上耳機，把手機遞給她。

手機上的畫面是國外某電視臺的新聞播報畫面，金發的女主持人似乎正在點評新聞。

“怎麽了？”

“聽聽真正外國人是怎麽說話的。”

唐宓一楞：“嗯，不用了……我又不需要……”

她這個人固執起來簡直無可救藥，完全沒辦法言語交流，李知行眉頭些微一皺，拿著耳塞伸長手臂直接給她戴上。

唐宓下意識側身避讓，李知行溫熱的手指險險擦過她的眉梢，又輕輕劃過臉頰，雖然只是一瞬，兩人同時一楞。

對視一眼後，唐宓連忙垂下頭，從他手心裏離開，手忙腳亂從他手裏搶過耳機戴上，“我……我知道了。”

她慌張地太明顯，讓李知行忍不住想要微笑——然而他到底是穩住了，端肅著神色，轉過臉，目視前方，用眼角餘光看著她匆匆戴上耳塞，拿著手機觀看起來之後，嘴角一揚，才微微漏出一點些微笑意。

她剛進入高中不久就有了“冰雪美人”這個外號，原因有二，一是因為她話少沈默，和男生更是幾乎不說話；二就是因為她有著細膩白皙猶如新雪一樣的肌膚，世界上漂亮的女生不少，但是皮膚和她一樣好的，卻很難見到。哪怕她的臉頰距離只有十厘米，都完全尋不到她臉上的任何瑕疵。

他輕輕撚了撚手指。她臉頰帶來的溫熱感猶在，觸及之下，那肌膚細膩如絲。

英國人的英語發音當然非常標準的，但也就是聽聽而已，對獲取實際經驗沒有用處。幾分鐘之後，唐宓把耳機取下來，把手機還給了李知行。

李知行沒問她聽完的感想，卻提起了另外的事情：“這周星期天，你應該有時間吧？”

“什麽？”

“去書城看看，有沒有合適你的教輔書。”

唐宓一怔。

“我的教輔書已經很多了。”

“都是做題的，我們去看看其他的書。”

她很想拒絕，但是斟酌其中利弊之後，發現他沒說錯，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是多少？”

唐宓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們定個時間，我不會遲到的。”

整個宣州中學，像唐宓這樣連星期日都不回家的學生比較少，就算同寢室的其他四人，周六的晚上也會帶著換下的衣服和幾本書回家。通常，周日的上午大約是宣州中學最寂靜的時候。唐宓通常在這個時間洗衣服床單，處理內務，然後再和同樣住校的其他同學打幾個小時的羽毛球；下午的時候，她就會去教室看書做題，直到晚自習開始。

偶爾，她周日也會臨時離開學校，去學校附近的文具店買紙筆。她用紙筆用得非常快，通常一買就是幾盒——這樣店家也會便宜兩塊錢賣給他。

她固守著自己的作息兩年，這幾乎已經成為了的習慣。

她想不到去市裏做什麽。她沒有多餘的錢，消費不起娛樂活動，因此把自己的所有對物質的渴望壓到最低；僅僅是因為逛街就去市內，則太浪費時間，在宣州中學這樣的名校，每位同學都在發奮讀書，要保持她現在的成績，她必須抓緊每一分鐘。

在她為數不多的出校行動力，去書店算是最常見的。

和李知行約定的時間是早上十點，約定的地點是在全市乃至全身最大的書城門口。

周日早上交通便捷，她提前十分鐘到達，現在書城的一樓大廳前的報刊銷售處站住，刊物琳瑯滿目，最吸引人主註意的某本印刷精美的商業周刊。她拿起來，翻了翻。

那是一篇舅舅的訪談。

報道先長篇累牘地介紹了舅舅在大華汽車集團二十年來的發展歷程，介紹了他從技術骨幹到企業管理者發展歷程。起初他只是技術人員，數年時間就領導團隊進行了技術革新，為發動機的研制做出了重要貢獻；他在技術崗上幹了七八年之後，然後轉崗企業管理人員，任分公司各級領導；管理企業的時候，他對技術革新也十分看中，全力打造企業的創新科研能力，重金聘請科研人員，不限制思維，楞是讓他在五年之內改革了新的生產線，大大提高了效率，幾年時間帶領分公司發展壯大，欣欣向榮，締造各種奇跡；而現在，也升到了集團領導，雖然還帶著個“副”字，但考慮到他的年齡，前途實在大好。

唐宓不知道這吹捧是否過大，但從數據上看，倒是頗有說服力。

文章的後半部分，是一篇訪談文章，大抵是說他如何管理企業，如何處理工作和家庭之間的關系，最後還附帶上了舅舅和舅媽的照片，照片上，夫妻二人身著正裝，靠肩而立，看上去就是一對璧人。

完最後一個字後，她聽到有人在耳邊說：“看完了？”

她嚇了一跳，轉過頭，發現說話人是李知行。

時間已過十月中旬，天氣漸漸入秋，李知行穿著件白色襯衣，外面套了件的茶色外套，雙手插在兜裏，站在她身後，朝她微微一笑。

“走吧。”

她手忙腳亂放下雜志，“哦，好的。”

兩人並肩走進書城，李知行開口說：“那篇文，沒有太誇大的地方。”

唐宓楞了一楞才想起來李知行是在說她剛剛讀到的文章。

“企業要的是真正幹事的人，沒有業績，是沒辦法往上走的。我爸說，姑父的確是行業內難得的人才，但所謂提拔，有人提，也要他能爬到那個地位才可以。升職也是實至名歸。”

想不到回答什麽，唐宓只能幹癟癟說一句：“哦。”

李知行笑著看她一眼：“只有一個‘哦’字？”

唐宓隔了一會才說話。

“我只是在想，一個人的道德和能力是否有關系。”

“要聽我的看法？”

“什麽？”

“人性非常覆雜，人品也是。以我所見，私德和能力不能完全掛上等號，這世上沒有什麽完人，”李知行說，“有人情人成群，卻精明強幹；有人拋棄發妻，卻事業有成；有人不養親子，卻捐款做慈善；有人冷峻狠毒，卻能守住大義。岳飛雖然殺舅，同時也是民族英雄。世界上各色人都有，很難一言以蔽之。”

很少有人對唐宓說起這番話，她慢慢咀嚼他的話，沈默了很久。

“我知道，輪不到我說舅舅的不是。村裏的人都說舅舅是個不孝子，但外婆卻從來沒這麽說過。她很少在我面前提起舅舅。小時候有一次，我跟外婆說起舅舅的壞話，外婆很生氣，她說，舅舅到底是長輩，而我是小輩，我不應該指責舅舅。”

李知行微訝：“你外婆這麽說過？”

“外婆說過，舅舅現在過得好，她不想沾光；舅舅如果能做出成績，在社會上過得很好，她也覺得欣慰。她的兒子，沒有成為一個無用的窩囊廢或者更糟糕的敗類，已經足夠了。”

她很少用平和的語氣說這麽多話。她的聲線原本很輕柔悅耳，猶如風吹草地，李知行很願意她說下去。

李知行瞧著她，說：“你外婆對事情看得很開，和你不一樣。”

“我沒辦法。有些事情我看在眼裏，真是……”

唐宓突兀地停住話斷，沒再說下去。她果斷地搖了搖頭。

“沒什麽。去看書吧。”

今日天氣非常好，陽光燦爛，出行的人也多，只從書城裏的熱鬧情形也可見一斑。兩人上到二樓，教輔類的圖書都在那裏。依照李知行的說法，是選一本“適合唐宓”的教輔書，但顯然，這種書並不好找。

因為唐宓要提高的是能力主要在於口語上，一般的圖書都不具備這個功能。兩個人在書店裏挑挑選選了半小時都沒能找到很合適的資料——或者說，不是沒有，但都超出了唐宓的承受範圍。

唐宓最後說：“算了。”

“再看看吧。”

“估計很難——”

她話沒說完就卡了殼。她放下手中英語語法書，視線落到了對街。書城外墻都是玻璃，擦得透亮，透過二樓的玻璃看出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幾個少男少女說笑打鬧著進了對街的咖啡店。

李知行順著她的視線看出去，馬上就明白了何故：“是小朗。”

“嗯。”

看她盯著對面的咖啡館一眨不眨，李知行問：“要不要過去看看？”

唐宓抿了抿唇，點了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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