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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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渡涼……脖子不行!明天要上鏡!”

“秦渡涼, 嘴巴別、別給我咬破了!”

秦渡涼急得像渴了三天的人,看見一碗清澈透亮的水,然後有人遞來一個小勺子, 說,你只能一勺一勺舀著喝。

“寶貝兒, 你直接讓我對著你.擼.得了唄。”秦渡涼半開玩笑地說。

言灼這張嘴自然不是饒人的:“秦先生這話冤死寶貝兒了,我進這房間不到5分鐘, 褲子都不知道去哪了。”

熱水從花灑砸在兩個熱身上,浴室很快充盈氤氳, 秦渡涼聽他這麽不正經地說話,眉開眼笑:“放心, 出這房間的時候,一定衣裝完整。”

熱心市民秦先生是非常懂得照顧他人感受的,比如言灼明天早上還要上鏡解說, 所以需要露在外面的部分,秦先生都很貼心地沒有留下任何標記。

同時,秦先生的貼心也表現在, 盡管很急,很渴,但還是應言灼的要求,讓他先洗澡。

如果不是邊洗邊做的話,就更暖心了。

秦渡涼的體能當真是恐怖, 極端氣候下, 兩百多公裏的拉力跑完,還能把言灼抱起來托著, 並且聳-腰。

真行啊。

睡了很沈的一覺,睡眠的大部分時間裏, 秦渡涼都在抱著他,他能感覺到環著自己腰的胳膊有時會驟然收緊,言灼會迷迷糊糊地翻過身也抱住他。

想來,秦渡涼也會害怕這都是假的吧。

翌日清晨,風停了。

“今天應該稍微好跑一點。”言灼對著鏡子打領帶,他換了另一套西裝,深灰色的,“但你們的賽段在大興安嶺腹地。”

言灼給自己綁了個漂亮的溫莎結,轉身,看他:“註意安全,好嗎?”

秦渡涼剛穿好賽服內襯,把脖子那兒的魔術貼黏上,走過來掐起他下巴,低頭便吻。

言灼乖順地擡起胳膊環在他肩膀,這個吻很溫柔,秦渡涼吮他一下又碾他一下,言灼用舌-尖在他吮過來的時候舔-他唇瓣。

“好。”秦渡涼一雙極盡溫柔的眼睛望著他,“我會註意安全。”

三年前,秦渡涼參加達喀爾拉力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沙漠裏割肉餵鷹。

那時候言灼連一句輕巧的“註意安全”都沒辦法對他說,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從賽會攝影畫面裏消失,自己在咖啡廳裏魂不守舍地洗杯子。

秦渡涼為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撫了撫他後腦的頭發:“別擔心我,我還沒有死而無憾的覺悟。”

言灼點頭。

兩個人一起出發,言灼去縣城賽會租的場地直播解說,秦渡涼已經穿好防火隔溫的賽服,去到車隊大營。

言灼還記得少年時候秦渡涼每天回來,會指給自己說,今天摔了這兒,這兒,還有這兒,可疼了。他要言灼給他親親,給他揉揉。

還要言灼哄哄,說,不痛了。

後來他好像被麻痹了痛覺神經,後來他在新疆的環塔SS9昆侖天路上摔裂了跟腱,在亞太摩托錦標賽上從火堆裏爬出來,在達喀爾和幾百斤的摩托一起被掄出幾十米。

都沒再喊過疼。

言灼擡頭,看鏡頭,微笑:“歡迎回到漠河冰雪拉力賽。”

每個人都有不敢回憶的事情,那些事情會在每個被觸發關鍵詞的時候湧上來。

昨天楊優說的話,勾起了言灼的回憶。

三年前達喀爾拉力賽摩托組颶風車隊一號車手秦渡涼,從埃及最南部的阿斯旺省,進入撒哈拉賽段。

那是一個超長賽段,450公裏,秦渡涼發生意外,滾下沙丘後失聯。

秦渡涼對他說過那個地方,埃及最南端,阿斯旺從2016年至今,沒有落過一滴雨。秦渡涼說,盡管如此,在那裏跑拉力的車隊,還是會帶一組雨胎。

秦渡涼在高三初夏的夜晚抱著他,坐在後院的門檻上看星星,他說全世界最漂亮的星星在沙丘上方。

後來秦渡涼在最漂亮的星星之下,因為賽車忽然失去離合而無法降檔,同時連帶拉桿斷裂、後剎車失靈,以260多的時速沖下沙丘。

GPS損壞,路書故障,所幸那是大漠深處,沒有在摔滾的過程中受到太多鈍傷,不幸的是那裏是無人區,秦渡涼失聯了24個小時。

那是言灼有生以來,最讓他恐慌的事情。

餘威猛烈,在每個不設防備的瞬間攻擊過來,那種無力和絕望無法形容。得知秦渡涼失聯的那個瞬間,言灼沒辦法做任何事,兼職的咖啡店裏,連客人都有些擔心,說他臉色好差。

沒辦法聽課,沒辦法做作業。機械地刷新著車隊咨詢,在各個賽事論壇看那些懂哥的分析。

最終他們的話題停留在,達喀爾年年有人喪生。

天不假年,人不遂願罷了。

***

三年前。

頭盔裏通話器的信號很差,起先還能聽見維修工的聲音,提醒他地表溫度已經有70攝氏度,讓他……接下來就只剩下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這種情況在環塔上也出現過,秦渡涼並沒有多麽意外。因為這個時候他依然在跟著路書走,路沒有錯就行。

秦渡涼的信條很簡單,只要這條路沒有出錯,走下去就可以。

無論是賽道,還是人生。

分手之後,他偏執地去追求一個對錯,他瘋魔了一樣想讓言灼明白分手是錯的。那時候他玩命地參賽,在撒哈拉擰油門,然後上新聞。

彼時的秦渡涼想通過這種方式讓言灼看見自己,想讓言灼知道他錯了。什麽對不起我真不是Gay,他被自己親的眼神朦朧四肢發軟渾身只有一個地兒是硬的,那叫不是Gay?那麽Gay應該是什麽,是能懷孕的新男性物種嗎?

於是二十歲出頭的秦渡涼在沙漠裏扶起車,扶起那個和他一樣渾身是傷,走一步喘三下的車,又騎了上去。

幾乎沒有人能在第一年參加達喀爾就跑完全程,跨越兩個大洲的賽事對年輕人而言,能活著回來,已經很好了。

再接著,那輛車徹底不給秦渡涼任何反饋,沒有了後剎,沒有了離合。太陽去到地球的另一端,比熱容極低的沙地迅速損失溫度,沙漠裏晝伏夜出的生物窸窸窣窣地出來覓食。

秦渡涼獨自在撒哈拉度過了一夜。

他仰面躺在沙地上,沒感覺到害怕,也不知道明天太陽回來的時候,有沒有人來救他。

已經無法點火的摩托就躺在他旁邊,他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信號。唯一的防具就是他身上造價不菲的賽服,它悶,但不至於被蟲子蛇蠍咬穿。

他躺在沙丘上,星海就在面前。那時候,他恨自己沒出息,他在那種時候居然還想告訴言灼,沙漠的星星真的很漂亮。

然後秦渡涼就那麽睡著了,心很大,毫不畏懼,還能睡得著。

甚至有些不在乎,死就死了,還能怎麽樣。

那夜言灼在107的後院盯了一宿的星星。

不開心的時候去躲一躲。他那天,非常、非常不開心。

兩眼通紅,手腳冰涼,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十一點,颶風車隊才發布了援救成功的咨詢。

秦渡涼看上去神態如常,對鏡頭說:“是後剎最先失靈的,我自己的車,杜卡迪V4,後剎也說失靈就失靈,有時候你真不知道這些廠商究竟是賣車的還是辦酒席的。”

他還能開玩笑,完全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那天之後言灼病了一場,在宿舍裏燒著退著折騰了三天。

***

“這裏是大興安嶺腹地,加漠公路北側。”言灼說,“空氣濕度在上升,今天的天氣預報中並沒有下雨,但是現在看情況,不一定了。”

別下雨啊,言灼有點緊張。

他知道秦渡涼今天上的是深紋拉力胎,不是雨胎或泥胎。賽段還沒到柏油路,現在是山林段,如果下雨了,路況會非常差。

泥地會變得格外濕-滑,那麽摩托的兩個車輪的抓地力會不一樣,非常容易甩尾。

而放眼今天的所有組,沒人上雨胎。

因為不怕,這些人每一個在怕的,N組、S組、摩托組,什麽雨地胎泥地胎,影響我擰油門的狀態。

頭盔通話器裏傳來維修工的聲音:“阿涼,再過十公裏就沒信號了,機油壽命怎麽樣?”

秦渡涼:“55%,綽綽有餘。”

維修工:“空氣濕度高起來了,搞不好會下雨,你看情況自己減速,實在不行,再向前25公裏有裁判車,我們可以退賽的。”

秦渡涼:“好,我會看情況。”

加漠公路,大興安嶺深處的公路,穿越這片林海,它的盡頭是北疆。

這些年,秦渡涼跑過很多地方,這條加漠公路他曾經來過。他想要有一天能帶言灼來看一看這些他喜歡的地方,沙漠也好,加漠公路也好,甚至埃及南部的阿斯旺、達喀爾終點的好望角。

解說席。

言灼:“前方裁判車傳回的數據,賽段下雨了。”

楊優:“今天所有車手,都沒有用雨胎,所有人都用拉力胎在跑。”

佩佩:“賽車文化在我們國家並不濃郁,但並不影響我們國家的車手無所畏懼。”

聞言,言灼稍稍有些動容。

的確是這樣,中國賽車起步的時候,美國邊境貿易那些被警車狂追狂逃的犯罪分子已經金盆洗手去修車了。所以很多人提起賽車,腦海裏能聯想到的元素非常少。

所以賽車手這個職業,被很多人和“飆車的”重疊來看。

但其實,賽車手,是實質的勇者。

雨水砸在護目鏡上的時候,秦渡涼立刻降了一檔,他沒有去浪費護目鏡膜,而是自己抹了一把護目鏡。

下雨不僅路況差,能見度也有影響。

同時,秦渡涼失去了和大營的無線電,他要先感受一下路有多滑。路書顯示距離柏油路還有16公裏,雨勢漸漸大了起來。

深山的雨,很容易出現一種現象,叫“一片雲落一片雨”,這種現象在川藏線上很常見,大概就是,光頭頂這片雲在下雨,其他地方還是晴的。

顯然,秦渡涼比較倒黴,那片雲跟盯上他了似的。

前輪打滑,秦渡涼把它壓回來。這就是相比汽車,摩托的優勢,它能靠力量來壓制住,但汽車不行。

“靠。”秦渡涼在頭盔裏罵了一聲。

方才那一下,前輪打滑,差點翻溝裏。

三十分鐘後。

“好的,我們這邊通過導播,來連線一下摩托組的賽段冠軍秦渡涼。”言灼微笑著面對鏡頭。

另一半,呼瑪縣收車臺,天是晴的。

秦渡涼戴上賽會給的耳機,另一邊是解說言灼。

言灼:“秦渡涼你好,恭喜你獲得摩托組SS2的賽段冠軍。”

秦渡涼一頭的不知是汗還是雨,克制不住嘴角的弧度:“解說你好,謝謝。”

言灼這邊的屏幕可以看見秦渡涼,但秦渡涼那邊只有一個耳機。

言灼說:“可以分享一下,當時跑過下雨路段時候的心情嗎?”

秦渡涼:“可以呀。”

言灼試圖控制一下自己的笑容。

秦渡涼:“感覺自己太倒黴了,老天爺追著我腦袋擰毛巾。”

言灼:“你辛苦了。”

秦渡涼:“不辛苦,在其位謀其職,謝謝解說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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