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六六、相見

關燈
從西院的臥房到東院的眠月樓不過幾步路的工夫,所以洛康王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擡頭看見的會是如此景象。

火光騰起,燒紅了半邊天。一座兩層的小樓在火海中被燒得舉架發亮,竟連原本的門窗都看不出來了。侍衛和仆人奔走提水滅火,然而一桶桶水潑上去如投石入海,迅猛的火勢絲毫沒有任何改變。

洛康王只覺腦中也呼地燒起了一把大火,一把抓住管家,“怎麽會這樣!皇上呢?!”

“小的也不知道怎麽回、回事,發現的時候火勢就已大了。”管家臉比黃連還苦,還沒說完便被洛康王厲聲打斷。

“我問你皇上呢!”他瘋了一樣地吼問著。

管家身軀不由一震,在場所有人都傻了,看到王爺這副模樣比看到眼前的大火還要令人震驚,“皇上……沒出來……”

話音未落,洛康王便沖了出去。

“王爺!”荊兒撕心裂肺地驚呼了一聲,在眠月樓附近救火的人聞聲回頭,大驚失色之下趕緊阻攔。

“放開我!”洛康王甩開圍上來的人,不顧一切地掙紮著往火海奔去,無奈府中仆從更是下了狠心,幾個人死命抓住他任憑踢打也不放手。

“皇上!晃兒!”洛康王左沖右突猶如失控的困獸,一夜無眠他身上的衣袍都未換,蒼龍錦袍廝打得淩亂不整,來的時候根本沒有著靴,一路跑來腳下的襪子上滿是塵土。一貫優雅有禮的洛康王在火光中無比狼狽,天神一般高高在上的他被幾個仆人合力按倒在地。

荊兒站在不遠處如木雕泥塑,手臂被驚愕的寇初用力掐著卻沒有感覺,看著心愛的人如此頹靡痛苦她卻一步都無法上前。她責怪自己,若今夜再警醒些是不是一切就不會發生,她為他感到難過,一場盤算幾番苦心到頭來終究成空,他如何對那人交待……她為自己感到悲哀,此刻他所有的痛苦與瘋狂,究其緣由還是為了那人。十年來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無處不宣示著他對另一個人的思念,無時無刻不刺痛著她的心。

“你們放開我!”洛康王被死死壓在地上,臉貼著被火灼熱的泥土燙得心中銳痛,“晃兒,晃兒……”

昨夜他們的關系才剛剛有所緩和,他以為往後的路還很長,他甚至能夠想象終有一天會得到諒解,與晃兒盡釋前嫌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來疼愛。當過去所有的奢望終於成為可能,這場大火燒毀了一切。

布滿血絲的渾濁目光無力地擡起,熊熊大火映入其中,嗶嗶啵啵中燒得只剩骨架的眠月樓轟然坍塌,在漆黑的瞳仁中化作一團血紅光芒。

“皇上!”撕心裂肺地喊聲傳來,佑蓀被侍衛架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昏厥了過去。

淚水從眼角滑落滲入土地,那一刻洛康王覺得天都塌了。

這永夜再也不會結束,黎明再也不會來臨了。

江風吹過,空氣裏帶著潮濕,在冬天時節顯得有些寒涼。

江潮平端著藥進屋,看到坐在床邊的浩南王不由一怔,腳下頓了頓便繼續走到桌邊將藥放下,“王爺醒了。”

“這是哪裏?”浩南王看了他一眼,目光掃過室內的陳設。

“兩江鹽商崔齊遠的宅邸。”

“崔齊遠?”浩南王濃眉皺起,揉了揉額頭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遍,“被朝廷查辦的那個崔齊遠?”

江潮平點了點頭,“當年太後在宮中召見的兩江商賈便是此人,王爺見過。”

浩南王一言不發起身便走,然而終究被疾病折騰數月沒有力氣,搖搖晃晃地撐住了桌子。

“王爺去哪。”江潮平沒有攙扶,實際上他臉上沒有任何驚愕擔憂之意,只是淡淡問了一句。

“總之不住在這。”浩南王咬牙道。

“兩江已然不服大銘管束,王爺出去若被人認出,恐怕會被捆了交給叛軍。”

這消息如晴天霹靂,震得浩南王呆在原地,他萬沒想到短短幾個月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兩江造反?”

“正是。”江潮平微微點頭,幾日前來到兩江地界時的驚訝已然遠去,此刻的他平靜得好像還在宮裏。

浩南王楞了一會兒,極度混亂中還是理出一絲頭緒,“那崔齊遠又為何收留我?”

當初主持查辦兩江一案的就是他,兩江商賈最恨的也是他,崔齊遠難道會放棄這個報覆他的機會?

“他有個弟弟名叫崔晨,是宮中太醫。兄弟不睦,居於兩地不相往來,此事除了我和太後沒人知道。”江潮平看了浩南王一眼,“但畢竟是骨肉至親,有他弟弟在宮中,崔齊遠不敢拿你怎樣。”

浩南王若有所思地緩緩坐下,“太後呢?”

“回京了。”江潮平垂下眼簾,神色依舊平淡如初。

“你讓她一個人回去?”浩南王挑眉。

“王爺病未痊愈,太後要我留下照料。”

“那你就留下?”浩南王啞然失笑,捂著胸口咳了起來,便咳邊擺手,“你快去追她罷,興許能趕上。”

江潮平神色一凜,“王爺一人在這,怕有危險。”他雖沒有挑明彼此也都明白,浩南王是兩江的大仇人,若形跡敗露恐怕崔齊遠也不能保他周全。

“摯姐姐有危險又怎麽辦?”浩南王反問,“她若出事,我不安心,你也不安心。”

“王爺……”江潮平面對他這樣的態度,一時不知如何做答。

“我都聽到了,在馬車裏,我沒睡著。”浩南王轉開頭望著不知名的角落,“摯姐姐沒錯,蘇玉芍也沒錯,你是個好人。但你觸犯大銘例律,我就得整治。”

江潮平沈默了片刻,才淡淡開口,“我並未怪過王爺。當初踏入兩江地界開始,我便等著事發的那一天。三年的時間已夠長,該做的我都已做完。”

浩南王擡眼定定地望著他,心裏從未讚同過這種做法,可今天他忽然想知道,這個一向沈默寡言的太醫為何可以如此決絕,“值得麽?”

江潮平聽罷笑了,毫不猶豫,“值得。”

浩南王眼睛眨也不眨,瘦削的臉上露出一絲迷茫。他自幼耳濡目染接受禮法的教誨,從未懷疑過仁義禮智信的準則,君子以德服人,天下以道義為先,臣子不能僭越君主,這便是最最根本的道義。然而他的母妃愛上了這個太醫,這太醫又愛著摯姐姐,當朝的太後。他的愛不為禮法所容,可為什麽他敢於如此坦蕩直白,好像,好像天下再沒有比這更光明正大的事了。

“當世萬物,都受例律準繩以成方圓,唯獨人心無法被限定。對一個人動心不是法典裏白紙黑字寫得清的,讓人意識到愛情的恰恰是愛情本身,它像清晨的陽光一樣照進來將你喚醒,讓你在睜開眼的剎那看見陽光。見過陽光的人,誰還願意做一個瞎子呢?”

江潮平娓娓說著,聲音平緩如山間雨後的泉水,沒有江河的湍急迫切也不似海洋的無欲無求,而是意識到命運局限後順流而下的坦蕩自然。

“你母妃光風霽月,沒有做過任何逾越禮法的事。”他話鋒一轉,令浩南王心神一動,“但若苛求人心也依照禮法無癡無妄,那世上恐怕少有完人。”

一番話了,室內久久的沈寂,浩南王怔然陷在紛亂的思緒中無法自拔。竟是自己錯了麽?從開始要求母親控制自己的心不可以去愛的時候,便大錯特錯了麽?

“王爺。”江潮平的聲音打破了沈默。

“你快走吧。”浩南王低頭捂住了臉,身處險境的生死禍福,都不重要了,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晚了只怕追不上太後了。”

江潮平看著他瘦削但卻挺立的肩膀,清澈的目光中漸漸升起光芒。他轉身快步走出門去,走向府中的馬房。他要打馬立刻飛奔到她身邊,在這耽擱了太久一刻都不能等了。前路縱使是刀山火海,也要一同走過才能安心。

冬季寒風朔朔,遠在北方的麾夏早已落了幾場大雪,極目山河盡是一片銀裝素裹。這裏的皇宮雖比不上大銘氣派恢弘雕梁畫棟,但也富麗堂皇,尤其毗鄰國君寢宮的一座精巧宮殿,幔帳低垂皆仿照大銘樣式,銀爐中香煙裊裊熏得滿室溫暖如春。

此刻的麾夏國君正坐在這裏長籲短嘆,身邊一個端莊美人將懷中嬰孩哄睡了遞給乳母,便靠在榻上閉目養神。皇帝瞄了她一眼,縱使愁眉不展也不由得放輕了嘆息。

“都一上午了,皇上所愁何事?”美人問得不甚專心。

皇上本不想說,最後還是開口道,“不瞞愛妃,大銘現在戰亂連連群雄逐鹿,你們皇帝寫信要朕出兵相助。不過……”他低下頭濃眉緊鎖,“冬天正是休養生息的時候,遠途行軍勞損甚重,加之這內亂勝負難料,萬一叛軍勝利,朕不想得罪新君。可有意拒絕增援,又壞了兩國邦交……”

這得寵的嬪妃正是從大銘嫁過來和親的盛宣公主。三年過去了,盡管盛宣對皇帝一直不甚用心,但皇帝對這位年輕妻子的寵愛有增無減。半生戎馬讓年過四十的他意氣風發,老夫少妻膝下已有一子一女。

“況且大銘是你的故鄉,朕也怕你難過。”

“清官難斷家務事,大銘如今是二王爭權的內亂,皇上難以裁決也有道理。”盛宣微微睜了眼,一向明亮的眸光有些說不出黯淡,“洛康王這一朝有什麽好,像江大人這樣的官員都鋃鐺入獄,天理難容。”

“你說得可是兩江的案子?”皇帝眼睛一亮猛然想起了什麽,一拍大腿,“好啊,很好!”說罷興奮起身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橫抱起盛宣,“多虧了愛妃,多謝愛妃!”

盛宣怔然之下尚未開口相問,皇帝已擺手傳召,“回覆大銘,就說聽聞兩江一案有失公允致使民心喪失,朕心甚憂。要麾夏相助肅清內亂,大銘得先還世人一個公道重審兩江。”公事說完又不忘吩咐道,“這信回得越晚越好,最好拖到他們決出勝負,朕直接另書一封朝賀新君。”

皇帝邊傳令邊來回踱著,宮人們紛紛面露喜色,為皇上對娘娘的言聽計從而感到得意。唯盛宣靜靜靠在榻上,目光落在別處逐漸虛無起來。耳邊的笑語聲遠去,仿佛又看到高高宮墻下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湛藍官袍漸行漸近,彎腰將墨玉的盒子遞到她面前,手指修長而幹凈,一縷杏香醉人。

盛宣垂下眼簾,睫毛的剪影落下遮住了眸中淡淡的笑意。

江大人,盛宣也算替你討一個公道,為你報仇了。

江潮平縱馬徹夜奔馳,天亮終於趕到離河。盼津渡口船只往來不斷,天色未亮便已人聲熙攘。離河以南的大片江山淪陷,雖然叛軍政策懷柔並未傷害百姓,但戰亂依舊在人心頭籠罩著陰霾。無數難民背井離鄉北上企圖尋求國家的庇護,原本輕松吞吐八方船只的盼津渡口此刻人滿為患,沿河架起了數不盡的帳篷,孩子的哭聲、水手的吆喝聲、百姓攜家帶口的呼喚聲混成一片。

江潮平下馬持韁,擁搡的人流讓他步履艱難。瞇起眼在攢動的人群中逡巡,人海茫茫要尋虞摯無異於大海撈針,他額上沁出汗來。也許侍衛已經護送她上船,也許她已經在平安去往京城的路上……然而回頭看看那漫長的等待登船的隊伍,還有那渡口嚴加盤查的官兵,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唉麾夏的援軍還沒到,不知這仗要打到何年何月。”渡口的人南來北往,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起,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麾夏人真不夠意思!兩國明明結了親,現在卻他娘袖手旁觀?!”臨時搭建的涼棚裏,挑腳夫們喝著濃茶叫罵。

“現在只能指望玨國了,他們國君好說歹說也曾是咱的淮意王,不會對大銘見死不救。”

“哪說得準呢,兄弟們分家誰不是各顧各的,人家做一國之君可是連姓氏都改了的。”人們議論紛紛,慨然舉頭望天,只望到無邊無際的白雲與江流。

說話間已有細小的雪花紛揚飄下,在廣闊奔騰的大江上輕盈如夢,輕撫著、滋潤著滿目瘡痍的大地,仿佛是上天給背井離鄉的游子唱一首安眠曲。

漫天飛雪中,江潮平望見了虞摯。

她一身灰布衣裙扮成民婦的模樣,正挽著包袱走上通往甲板的木橋。江潮平只覺狂跳的心驟然落地,嘴角不知不覺翹了起來,扔了韁繩分開人群便往那個方向走去。

忽然,熙攘中有人喊了一句什麽。他沒有聽清也並不在意,只輕聲向眾人借過,他從未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到達一個地方。

然而前面的百姓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人們木雕泥塑般站在那裏,一層層堵住了他的去路。

停滯間江潮平不由望了虞摯一眼,他生怕在這彈指一瞬裏她會走上船,在電光石火間船只起錨揚帆。

可她也沒動。

她呆呆地定在那裏,臉上的神色竟令他呼吸一凜。他曾目睹她的哀傷、絕望、痛苦,可是一切加在一起也不及她此刻的面如死灰。那是錯愕,不敢相信,是被命運狠狠擊中心窩的措手不及,是一瞬間失去所有力氣的心灰意冷。

江潮平耳中一陣轟鳴,繼而重又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聽見了這個世界的喧囂嘈雜。

“皇上駕崩了!”

一個悲涼的哭喊聲響起,京城方面傳來的消息如晴天霹靂席卷了整個渡口。人群中一片靜默,先是壓抑的、此起彼伏的啜泣,繼而演變成萬人淒淒的悲號。

“洛康王縱火弒君。”

“天要亡我大銘!”

慌亂中人們湧向陸續靠岸的船只奔走詢問,核實了這一消息後哭聲震天。國將不國,前路未蔔,何處收留他們。

江潮平腦中一片空白,徒然看著虞摯的身影搖了搖,軟軟地倒了下去。

整個京城都籠罩在死亡的陰霾之中,上午時分天色陰沈,烏雲壓頂隱匿著狂風暴雪。

王府的眠月樓已是一片廢墟,那場沖天大火將表面的平靜與人們的信心徹底燒毀,此刻原本熱鬧的街巷上空無一人,時不時有全副武裝的軍士打馬飛馳而過。

皇帝駕崩已四天,沒有一人服喪。人們穿上了鐵甲,劍拔弩張,等待一場一觸即發的大戰。

“王爺大事不好,虞曠等人已帶大軍往京城來了。”

“王爺,事已至此我們何不跟他們拼了,臣等保您登基!”

“啟稟王爺,麾夏仍未出兵,玨國兵馬在邊界駐紮停止不前。”

“大將軍虞晉也拔營還朝了。”

“並湘九州投降叛軍。”

……

短短四日,天翻地覆。

洛康王手撫燒成焦炭的廢墟,熊熊大火情猶在目,如今已化作冰涼。一片焦土中仿佛還能看到晃兒烏黑狡黠的眸子,“朕允許你保護母後。”“朕沒那麽討厭你了。”“朕有父皇,卻沒有父親。”

轉眼間,那孩子便不在了。沒想到晃兒的逝去會讓他這麽痛,痛徹肺腑。

在最艱難的時候他都認為大銘的路還很長,但如今他清楚地看到,一切都結束了。

皇帝在王府駕崩讓虞氏勃然大怒,他們的敵人除了瀚景王又多了一個洛康王,甚至洛康王要更加可怕。因為他在京城,隨時可以擁兵自立鏟除虞氏一家老小。

這四天裏洛康王沒有解釋半句,他知道百口莫辯,更加知道對於任何一個強大的外戚來說,皇室內亂、群龍無首是他們喧賓奪主的絕佳時機。執掌大權的虞氏新貴們不需要他的解釋,他們需要的恰恰是洛康王弒君的罪名,這讓他們名正言順地崛起,打著為君報仇的名義除掉洛康王,以平叛的名義和瀚景王對立,最後集結人馬自封為王瓜分天下。

他自知已無法說服虞氏,此刻連定波侯都不能,恐怕虞晉火速班師還朝來勢洶洶,也並非他自己所願。新的虞氏正在崛起,已不在他們的掌控。

“我該怎麽辦。”洛康王喃喃自語,這是四天以來他不眠不休時刻捫心自問的問題。部下們將王府踏破,鐵了心要一不做二不休擁他為君,與虞氏、瀚景王三足鼎立爭霸天下。

但那樣一來,他便要與虞氏為敵了,此生若要再見她,唯有剿滅虞氏。

站在她族人的白骨上相逢,又是何種滋味。

洛康王心中發苦。他望著焦黑的斷壁殘垣目光逐漸柔和,好像看到了晃兒怒氣沖沖的面容,低聲重覆,“我會保護她。”

轉身踽踽往書房走去,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虞摯在路上發起了高燒。

昏昏沈沈中,洛康王府的大火燃燒在她的夢裏,將她的心燒得寸寸成灰。她眼睜睜看著晃兒在大火中掙紮哭喊,看著他的臉被燒得變形化作漆黑焦炭……她哭著醒過來,現實同樣冰冷殘酷。

“晃兒不在了……”馬車顛簸,她的淚沿著面頰蜿蜒而下。

江潮平緊閉著雙唇,幾天沒合眼他眸中布滿血絲,她夢裏沙啞的哭聲他都聽見了,她痛不欲生的絕望他都看到了,卻無能為力。

“是洛康王殺了他麽……”虞摯茫然地睜著雙眼,裏面空洞得仿佛有秋風席卷而過,萬物雕零。

“是意外。”江潮平知道這句話的蒼白無力。皇上蒞臨,洛康王府中戒備森嚴,若不是有人故意為之怎會起火,不是有人阻攔又怎會等到火勢大不可擋才會被發現。

然而他現在只能自欺欺人地相信那是意外,晃兒的逝去給虞摯的打擊已是致命,若是洛康王下的毒手,她該如何承受。

“若不是洛康王。”虞摯麻木地轉過頭去,淚水滲進被褥,“便是瀚景王罷……”

江潮平眉心驀地一動,一時還未說什麽便胸口痛得說不出話來。世事何其蒼涼以致到了今天這一步,任何一個假設都足以讓人心死成灰。他原以為不是洛康王會讓虞摯好受些,可此刻他甚至希望是洛康王,那樣至少晃兒不是死在親生父親手中。

可越是令人害怕,偏偏越有可能發生。

“江大人,剛剛得知衛城已被瀚景王攻陷。”前方打探的侍衛奔回,在馬車邊憂慮地稟道,“恐怕過不去了。”

江潮平皺起眉,一時默然不語。衛城是京都外圍重要防護,如今也落入瀚景王的手中,天下大勢只怕就要定了。不知虞氏怎樣,洛康王的人馬怎樣,麾夏和玨國又怎樣,為何幾路大軍都沒能守住大銘,讓瀚景王三萬輕騎勢如破竹。

“進城。”

思忖間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江潮平訝然回神望著虞摯,她猶如如死灰的面容中透出無所顧忌的絕望,“我要進城。”

皇帝遇害駕崩的消息飛一樣地傳遍全國,舉國上下一片哀痛震驚,人們無不為大銘和自己的命運擔憂,唯有衛城是一派輕松歡快的光景。瀚景王的大軍一路奇襲到此,得知宮中有變便駐紮下來,難得的休憩也讓疲憊的軍隊得以喘息,對手臨陣自亂更是令將士們歡欣鼓舞。

此刻府衙前圍滿了人,有位高權重的將軍,也有普通的士兵,眾人興奮地揮舞著拳頭爭相大喊,“王爺威武!打!”

正中的一片空地上,瀚景王在與手下軍士角力。雙方腳下騰挪著,虎視眈眈只等致命一擊。他不知已比了幾場,寒冬裏僅一身玄墨單衣,箭袖綢褲,下擺掖在腰間,被汗水濕透的衣服貼在胸口勾勒出隱隱發力的結實肌肉。對手比他高出一頭健壯如牛,雖是效命的手下但角力場上不分尊卑。

周圍將士喊得歡快,大局雖尚未定,但人人都知小皇上死了,洛康王和虞氏反目,大銘孤立無援京城更已是囊中之物,此刻浮生半日博個快活。

這時瀚景王猝然發動攻勢,眾人忙屏住呼吸觀瞧。只見他矯若捷豹旋身往對方下盤踢去,沒想到軍士定在那裏生受了而後反手去抓住他的腰帶。瀚景王借力懸空伸手勾住他的腿,軍士沒防備險些將自己扳倒,立刻轉了策略將瀚景王整個人提起,猛地背摔出去。

眾人看得忘了叫喊,一時間上百人鴉雀無聲,三點著地就算輸了,照這樣被飛出去非得整個都著地不可。彈指間只見瀚景王在空中一躍,後翻身兩腳穩穩落在地上,一層黃土被踏起模糊了他的身形。眾人還未回過神來他已助跑向前飛起一腳劈在對手肩頭,軍士饒是身強體壯也不由悶哼了一聲單膝跪地。

勝負已判,人們卻一時忘了喝彩。今日的角力王爺下手兇狠利落不留餘地,好像勢必要把人的骨頭碾碎了才罷休,已經倒下八個人了,都是一等一的角力好手。瀚景王如今雖屹立不倒,可誰都看見他額角汗落如雨。

“下一個。”瀚景王在場中站好,目光沈沈地掃過眾人。

誰還敢上,分明是可喜可賀的日子。難不成這就是王爺慶賀的方式?軍士們不敢上前,將軍只好硬著頭皮緊了緊腰帶,走下場來。

“王爺!”遠處一騎飛馳而來,“急報!”

角力被打斷,眾人暗中松了口氣,紛紛轉頭望向來人,希望不是什麽壞事。

“王爺,太、太後路過此地要過去。”軍士滾落下馬跪在地上,連自己都覺出口的話荒謬離奇,“人就在城外。”

“太後?!”人群中這回轟然炸開,將軍們不由伸手按住了腰間利劍。然而尚未來得及再多說一句,眼前身影一閃瀚景王已躍上了軍士的戰馬,提韁繩猛旋,打馬絕塵而去。

城外並沒有千軍萬馬,但城樓上的常家軍神色嚴肅,比面對千軍萬馬還多了分緊張。常氏的大起大落,皆由當朝太後一手操縱,她簡直比敵人手中嗜血的刀劍還要可怕。

將士們見到瀚景王紛紛頷首,“王爺。”目露驚異,王爺竟連甲胄都沒換便來了,且看要怎麽處置那女人。

瀚景王三步兩步踏上石階,臨近垛口,腳下青靴踏出的跫音越發沈重,一如他陰雲密布的面容。離得近的人無不感受到他周身籠罩的乖戾殺氣,令人屏住心神不敢有絲毫大意。

手扶垛口垂下眼簾,城下長風四起吹動著白衣飛舞。的確是她,素服加身形容至哀,好像風一吹便會萎靡成塵。扶著她的正是江潮平,他看到城上有人出現對她說了句什麽,她才緩緩擡起頭來。

四目相對,他麻木心底最先升起的竟是一股冰涼的快意。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