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六七、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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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根下的風很大,卷著被凍成冰渣的黃土飛舞盤旋,吹痛了虞摯的雙眼。四年的光景讓她幾乎無法在腦海描繪他的面容,及至此刻他們都離得那麽遠。

然而她可以清楚感受到他鋒利的目光,深切至發膚,如鈍刀般割著她尚有餘溫的軀殼。

他忍了四年就為這一刻吧?將她辛苦維系的東西悉數摧毀,虞氏,大銘,甚至晃兒……晃兒死了,想必他的快意大過悲痛,他終於憑洛康王府的大火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讓她為四年前驅逐他離京付出代價。

真是可喜可賀,可悲,可笑。

虞摯擡頭望著城頭那模糊不清的身影,緩緩眨著眼睛,一時恍惚不敢相信世上真切地存著這麽一個人,可以讓她恨到麻木遺忘,讓她恨到無力再多恨一分。

瀚景王漠然垂眸看著城下,他立在寒風中如懸崖峭壁上伸展而出的松柏,在被這世界遺忘的角落挺直脊梁,終於有一天刺破雲霄讓天下震恐俯首。他已是睥睨八方的無冕之王,但在他如刻的眉宇間看不出任何躊躇滿志的榮耀得意,仿佛有寒風吹進他的眼底,在空洞的胸膛中呼嘯盤旋,使他從裏到外都透著冷意。

眾將們手扶佩劍怒目而視,弓弩手在垛口搭箭弓弦拉緊,只等主帥一聲令下。

江潮平手扶著虞摯,此刻讓他掛心的唯有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其實從頭到尾,死本就是最最輕微的一件事。回首宮闈十年蹤跡,多少事讓人求死不得,讓人死而不得。

譬如現在。

不知過了多久,眨眼彈指抑或生世輪回沒人計數,瀚景王擡起了手。

“王爺!”部將們不敢相信地上前想要勸阻。

“放行。”

瀚景王冷冷地吐出兩字。

侍衛跑下去傳令,古老的軸承吱呀呀轉動,幾人合力開啟了沈重的城門。

虞摯邁步往前走去。手持長戟的士兵列立在城門兩旁,肆無忌憚地打量著當朝太後。長風吹動她和江潮平單薄的素衣,不斷有軍士聽到消息趕來,攥緊了手中兵器站在路邊,有的虎視眈眈,有的帶著輕蔑的冷笑,不遠不近地尾隨著他們嘴裏發出威嚇而侮辱的噓聲,只等主帥號令便要一擁而上將他們剁成肉泥。

虞摯步履緩慢卻走得很穩,臉色蒼白卻擡著頭目視前方。即使從未進過紫金城從未見識過早朝的人,此刻也不由得感覺她走過的是文武百官列立的丹墀,一步一步踩在權力的中心震動著大地,令人屏息凝神俯首稱臣。

沒人能看得出她腳下的虛浮,以致江潮平此時並非扶著她,而是托著她全身的力量。

江潮平握著她的手臂,只覺她輕得像一片隨風飄落的葉子。

他們一路都沒有回頭,沒有去看身後一連激戰幾場的將士嗜血的目光,亦沒有看到城上的瀚景王。在所有將士心底叫囂又不敢上前勸解的沈默中,他屹然看著兩人漸行漸遠,仿佛一尊亙古凝立城頭的石像。

衛城的將士們不敢相信太後就這樣穿城而過,天下的人聽了恐怕也要長大了嘴巴。然而江潮平並不覺奇怪,此刻駕駛馬車轆轆前行的他,只感到深深的擔憂。

心心念念的京城眼看就要到了,他卻不由得期盼時間過得慢些,路再長些。京城於他們已是面目全非,虞摯要怎麽面對洛康王和死去的晃兒……她已遍體鱗傷,見面只會揭開傷疤帶來更深一層的悲痛,這才是瀚景王想要的罷。

“一定要回去麽?”江潮平牽著韁繩,前路筆直他卻看不到方向,如果可以信馬由韁一走了之……腦中一片混亂,只反覆地自問為何不能帶她走?

“洛康王還在京中。”虞摯望著地平線處逐漸升起的城墻,目中如死水,沒有絲毫波瀾變幻。

江潮平抿緊了唇不再言語。他明白了,她始終牽掛著洛康王。在她心中或許有與洛康王同生共死,但絕不會有和江潮平浪跡天涯。

他從前沒有動過心思,今後也不該有一絲一毫的奢望。

“隨之,我要拜托你一件事。”虞摯轉過頭來誠懇地望著他,國破家亡,此刻她再也不是什麽太後。同為身無長物無家可歸的天涯淪落人,他們前所未有的平等與靠近,“請你進宮裏一趟將如寄等人帶走,城陷宮傾之時,我不想他們殉葬。”

江潮平心裏一凜,城陷,宮傾,“那你呢?”

虞摯望著平坦的通途,沈默了下去。

“你這是在交代後事麽?”江潮平寧靜的眸中升起灼灼,好像提前看到了國破時的飄搖戰火,嗶嗶啵啵地焚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虞摯沒有回答,她緩緩地眨了一下眼,天際的白雲、道路兩旁的樹木與積雪映在她眼裏,整個世界映在她眼裏,好像鏡中花水中月,始終隔了一層虛幻。

“活著和死了,如今對我來說有什麽分別。”

江潮平怔在那裏半晌無語,他想給出一個答案想找出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可絞盡腦汁才發覺,生無可戀的滋味原是這樣。

原來有時活著並不是什麽幸事。

“把如寄她們送走,我會回來找你。”他輕輕舒了口氣,胸中的壁壘溝壑一掃而空。生與死有何分別,紅塵碧落又有何分別?總之他會回來找她。

虞摯沒有拒絕,此刻在他面前說什麽都失去了意義。她嘴角微微翹起,那笑容有些虛弱僵硬,但始終安寧地停留在她臉上。

入夜了,寒風呼嘯而過京城空闊的長街,舉目望去處處闔窗閉戶,死寂無聲仿若空城。誰也想象不到天下第一繁華的京都,竟會有如此安靜蒼涼的時候。

洛康王府中,荊兒坐立不安。

“今夜怎麽這般黑,一顆星星都沒有。”她不顧嚴寒推開窗,蹙眉望著外頭。

“姐姐切莫自己嚇自己。”蔻初走過去,挽起她的手臂安撫道,“王爺已遣人集結人馬正往京城開進,等到攻進皇宮往大雄寶殿一坐,一切便安穩了。”

“我擔心的恰是這個。”荊兒扶著窗欞指尖冰涼,心中說不出的隱隱郁結,“王爺真的下定決心□□麽,他怎麽能……”

“有什麽不能的?替人養了這麽多年兒子還不夠仁至義盡麽?”蔻初忍不住脫口而出。

荊兒眸光一暗,搖了搖頭,“你不懂王爺與太後……”

“我懂!是姐姐不懂,姐姐不知道小皇帝是太後和瀚景王的兒子。”

“你說什麽?”荊兒似被什麽擊中,臉上一片煞白,千言萬語混沌地擠在喉頭最後只問出一句,“此事王爺知道?”

“王爺早就知道了。”蔻初說到此不免憤憤,“太後宮中的太監來王府告密……姐姐?”

荊兒對她的後話充耳不聞,兩眼發直走了出去。

院子中由遠及近傳來人聲,“太、太後……”管家提著燈籠一路小跑,依舊跟不上來人的腳步。

“太後?”荊兒茫然轉頭,只見濃郁夜色中一人快步走來,一身素白衣袍仿佛暗夜中盛開的蓮花,她從未見過如此刺眼的白色,讓人失語的觸目驚心。虞摯就這樣穿過濃墨般的黑夜一步步走來。

書房的門被她砰地推開,昏黃的燈光傾瀉而出,寧靜溫馨讓人想到風雨中等候歸人的如豆燈火。故人不來,心中的燈火不滅。

洛康王聞聲放下筆,將墨跡未幹的文書放在一邊,“你回來了。”

他就坐在桌案後,一襲錦玉龍袍,擡頭望她時眉宇間一抹說不出的柔和,平靜得好像為這一刻已等了許久,又讓人感覺也許無論多久他都會等下去。

虞摯站在門口定定地看著他,有那麽一瞬她眸中明亮得如同有火焰在劇烈地燃燒,而後熄滅冷卻歸於寂寂。

她不說話,沈默就這樣在彼此之間蔓延,洛康王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他拿起手邊的白璧壺,穩穩地斟了一杯茶,低頭間晦暗的燈光模糊了他的神色,唯淡淡語聲中夾著一絲滿足的悵惘,“你說過會回來的。”

“晃兒是怎麽死的。”

終於,燈花砰地爆破,虞摯開口。

書房的大門敞開著,荊兒和蔻初站在檐下的陰影中緊張地望著裏面,王府仆人雖然退下,但都沒有退遠。今天傍晚王爺已召集手下部將傳令調兵,如今太後上門來問罪……不知王爺會如何處置,事關全府上下性命,他們也顧不得規矩了。

這次是洛康王沒有說話。

他端著璧壺的手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雙唇緊閉放下了茶壺,著手合上墨跡風幹的文書。

“我問你晃兒是怎麽死的?!”虞摯的喊聲驟然爆發,她瘋了似的沖上前揮袖將桌上的東西悉數拂落,紙片紛揚,伴隨著璧壺粉身碎骨的脆響驚得門外的人心都提了起來。

茶水灑了一地猶如蜿蜒淚痕。

桌上一片空白。洛康王手裏只剩一封文書,他擡起眼看著虞摯,眼底的柔和枯滅亦化作一片空白,“那夜王府起火。”

“是不是你所為。”虞摯啞聲質問。而他一瞬間的怔然、失神、痛楚、慘白,她統統視而不見不為所動。

洛康王只是怔然看著她,仿佛魂魄已給這句問話抽走,一時忘記了回答。

虞摯眸中寒光一凝,驟然轉身摘下墻上的辟疆劍,利刃出鞘直抵他的胸膛,“是你殺了晃兒。”

洛康王的身體晃了晃,燭光映在劍身上太過耀目,他不由得閉上眼睛再度睜開,眼前還是虞摯滿是恨意的怒容。她用他從沒見過的神情望著他,形同陌路的冷漠,萬語千言無法言說的沈痛。她眸中淚光清冷,在彼此之間劃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銀河。

一時間天地失色,疼痛從心底的裂縫傳來。他忽然覺得,自己說什麽都沒有意義了。

“為什麽?”虞摯握緊了辟疆劍。那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的佩劍,是他們共同執掌江山相濡以沫的見證,如今冰冷的雲紋割裂著她的掌心,沈重得讓她手臂顫抖幾乎無法支持下去。

荊兒死死扣著門框發不出聲來,蔻初早已驚呆了,渾身顫抖著不知是恐懼還是哭泣。荊兒沒有流淚,她瞪大了雙眼看著寶劍架在洛康王胸口,生死攸關,可為什麽他不為自己辯解一句?!王爺……她雙腿劇烈地顫抖著,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

“為什麽殺我的兒子?!”

虞摯淒厲的喊聲劃破夜空,劍身猛地往前刺去。

洛康王望著她的目光只微微閃動了一下,放任胸口血肉模糊的鈍響。

“王爺!”荊兒不可置信又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響起,她怎麽也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失魂落魄地猛撲上前卻被腳下的門檻絆倒。

洛康王立在那裏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望著虞摯。鮮血從他胸口湧出迅速染紅了玉色的白袍,沿著辟疆劍身緩緩地滴在地上。

虞摯臉上已失去了血色,顫抖的雙唇開合了幾下,才終於無聲地喚了兩個字,叡康……

再握不住手中的劍,乍然松開之時,洛康王倒了下去。

“這樣也好。”

他含笑說道。

“你殺他……你竟然殺他!”蔻初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火是我放的,皇帝是我殺的!”

“蔻初!你!”荊兒一把捉住她的裙角,瘦削的五指如鐵般鉗著她,滿懷的恨意無處發洩。

蔻初本想到洛康王身邊,然而荊兒的質問和內心的愧疚終究讓她停下了腳步,她不解地看著屋裏的人,“皇位本該是王爺的,他為什麽扶持別人的兒子?一味忍讓還不是換來王妃和世子的慘死!我看不過,我看不過!所以我放了那把火。”

她踉蹌了一步,回憶起那夜的沖天大火依舊膽戰心驚,“我只是想讓王爺和你們決裂,沒料到火勢會那麽兇猛,小皇帝竟然被燒死了。我本不是要置他於死地……”

她漫無目的地說著,淩亂的話語充斥著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虞摯卻無動於衷,她只是跪在地上將洛康王抱如懷中,默然低下頭去貼近他的面頰。

“摯兒……”洛康王感到頰邊一片冰涼,不知那淚水是自己的還是虞摯的。他的時間不多了,擡起手將被鮮血浸紅的文書舉到她面前,“這是調兵的詔令。我死後,兵馬將並入虞氏麾下。”

只有他死了,部將和虞氏的爭奪才能終止,他們才能同心協力對付瀚景王的叛軍。那杯茶中投了鴆毒,但如今看來不需要了。能死在她的手下,也算無憾。

“不要說了。叡康,求你再陪陪我,一會兒也好。”虞摯握住他的手親吻著,垂下眼簾時淚水滾落,“對不起……”她的聲音顫抖,壓抑著心中的萬千情愫,此刻唯有抱緊他才能捉住逝去時光的尾巴,她能給他的日子太過短暫,從此便再也不能回頭了。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這次又要離你而去了。”洛康王憐惜地望著她,仿佛要用目光勾勒出她的眉眼刻在心上,永生永世也不忘記,“我不能與你為敵,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知道,是我害了你。”虞摯輕撫著他的臉,指尖滑過他的眉宇、眼睛、鼻子。早知相守的時間如此短暫,過去她一定不會讓他傷心。她閉上眼與他額頭相抵,因為劇痛而顫抖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分不清痛的到底是身體還是心。四面八方都是拉扯他們分離的力量,她低低絮語,唯恐錯過了這最後的告別,“你是這世上最愛我的人,我從來都清楚。我也愛你,這四年是我最快活的時候。”

可惜,就要結束了。

“別哭。”洛康王艱難地伸手去拭她的淚,“從小到大,我最怕你哭了……”

他已經沒有力氣碰到虞摯的臉,手在半空中滑落下去。虞摯緊緊抱著他,淚流滿面。兒時相識以來都是他的懷抱保護著她,而今她終於孑然一身,再也不見最愛她的那個人。

“你要好好的,求你,要好好的。”她埋首在他懷裏,一如過去,他溫柔擁抱她的模樣。

荊兒伏地痛哭失聲,蔻初怔怔地站在那裏,很久很久都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洛康王走了。

虞摯沒有回宮,她坐在眠月樓的廢墟邊,撫著焦黑的枯木靜靜望著日升月落,有時在落淚,有時就睜著空洞的兩眼發呆,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也沒有人想去知道她在想什麽,因為京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瀚景王的大軍逼近,洛康王的人馬群龍無首,而對虞氏來說,此刻是擁兵自立對抗瀚景王的軍臨城下,還是順水推舟迎叛軍入城換取功名利祿,人人心中都已有了盤算。

所以虞曠帶著一幹子弟來問虞摯是否出兵的時候,虞摯只說了一句“大銘不要再有殺戮了”,虞曠便樂得言聽計從。瀚景王也適時派人前來同虞氏議和,京中貴胄心中百味雜陳,但面上無不點頭應允。

唯有攜大軍歸來的虞晉聽到這個消息連聲痛斥,在京外二百裏處安營準備對抗到底,無奈大勢已去人心已定,被部下籌謀□□押入京城。

而玨國的人馬,自始至終都在邊界駐紮,沒有踏入大銘半步。

瀚景王入京的時候已是第二年初春。冰雪消融,萬物覆蘇,大銘從戰亂中艱難起身,百姓們對渴盼已久的和平給予熱望,上一朝的落寞收梢早成了雲霄之外的回響。如今他們張燈結彩,夾道歡呼,恭賀新君入城,再也沒有人提起叛賊二字。

但謀逆的事實不可抹殺,瀚景王入城五日安撫朝臣後便即刻舉行了登基大典,不可謂不潦草匆忙,鞏固政權。

這一切虞摯有的聽說了,有的並不清楚。她躺在白露庵的木榻上,形容枯槁高燒不斷,醒來時喉嚨幹得猶如火燎。她並不掙紮起身拿水,也不開口喚人,只是安靜地躺在床上看著麻布幔帳,不知什麽時候再次昏沈睡去。也許這一睡,便可以不再醒來。

可世事總是與願違,她還是醒了,被唇邊一抹汩汩流淌的清涼喚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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