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五四、陳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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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如寄將燈舉高了些,才發現虞摯額上都是冷汗,不由一驚,“太後說什麽?”

“如果哀家沒猜錯,頌月並非死於如織之手。”虞摯扶頭定了定神,睡意全無,撩開幔帳便下地,“傳陳泉,立刻。”

如寄盯著她遲疑了一下,眼前的虞摯剛剛才從夢中驚醒,轉眼就如此鎮定恢覆了太後的威嚴,讓她一時恍惚。直到對上虞摯的目光才回過神來,“奴婢這就去,太後少等,小心著涼。”

虞摯驚魂甫定地點頭,坐在床邊看如寄走遠,深深地吸了口氣。這些日子以來,如織臨死前的一幕在她夢中翻來覆去地重演,她一直覺得哪裏不對,哪裏暗藏玄機,終於今天……

江潮平是我害的,頌月是我殺的!哈哈哈哈……

一個臨死之人,放不下舍不得的事那麽多,要說的話那麽多,為何單單如此急於承認自己的罪名?還笑得那樣恍然大悟,暢快淋漓。如織一定知道了,那一刻她一定明白了殺頌月的人是誰,發覺香徹宮潛藏著一張巨大的網,終有一天會將所有人收羅其中,難逃宿命。所以她不拆穿,所以她要助那人一臂之力,讓他藏得更深更好。

只是陳泉,陳泉,真的是他麽,自己是否太過多疑了……

門外紛雜的腳步聲響起,是兩個人的。虞摯擡眼,只見黯淡的天光從門縫透進,如寄引著一個人匆匆走了進來。

“娘娘。”東臨揉了一把睡眼,他身上的衣袍尚未穿戴整齊,還沾著點滴冰涼的秋雨,顯然是如寄將他從睡夢中叫起來的,“陳公公不在房裏。小的昨晚明明記得他回來歇了,今早不知什麽時候起的。”

虞摯驀地攥緊了榻上的錦被,直直盯著某處未知的幽暗,半晌不語。

東臨等了一會兒沒見回應,小心翼翼地擡頭,只見太後兀自出神,“太、太後?”

轉而望向如寄,如寄卻早已臉色蒼白,站在那裏如木雕泥塑,喃喃念道,“完了,難不成,是去了王府……”

洛康王府裏,書房的燈光徹夜通明。

油燈嘶嘶燃著,卻無法明亮洛康王的面容。他坐在寬大的桌案後,雙目空洞,身形蕭索,仿佛根須盡枯的古木,佇立千年後徒剩一具空心軀殼。

“天亮了。”跪在地上的人擡起頭來,清澈的眼底印著一抹淡青色的疲憊,“小的說完了,聽憑王爺處置。”

洛康王眼神動也沒動一下,坐在椅中,死一般的沈默。陳泉平靜地支撐起身,兩條腿已跪到麻木。他揉了揉膝頭可無濟於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他知道不會有人阻攔。對於洛康王與太後來說,他在與不在,心中的傷口都已撕裂。對於他自己來說,最後一件事已經完成,生與死已沒什麽分別。

那便回香徹宮去死罷。時隔七年,世事茫茫,他早就沒有別的去處了。

伸手推開門,門口的人來不及躲閃,踉蹌退後了一步。那是一張年輕明媚的臉,震驚之色還未退去,淚痕猶在。眉眼之間,與太後有三分相似。

陳泉淡淡地笑了,七年隱忍,半生蒼涼,在誰眼中他都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罷。邁步走下臺階,默然仰頭望天,秋雨淅淅瀝瀝地淋在臉上。今日的天色,是記憶中蒙蒙的灰白。

這一天的早朝,與以往沒什麽不同,與大銘開國以來千千萬萬個朝會都沒什麽不同。天氣陰沈,秋雨寒涼,朝臣們三三兩兩地退去,偌大的皇宮轉眼便人去樓空,灰蒙的天空下好像荒廢了幾百年的廢墟。

洛康王坐在香徹宮,穿著與王侯的龍袍,金冠玉帶,右手邊一盞醒神茶,一如既往。

然而又有什麽不一樣了。

比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此。這是她的宮殿,她生活了七年,他也缺席了七年,她的名分是先皇的,人是大銘的。

心是瀚景王的。

與他可有半分關聯。

“叡康……”虞摯走過來,不,是大銘的太後走過來,鎮定下面藏著幾分猶疑與琢磨,對他如是說道。

洛康王忽然覺得無奈,無趣,無望,他不想回答。她叫的是大銘的王爺,是擎政侯,唯獨不是他。來之前想過要如何質問,可來到她面前才發現無話可問。這一切還不夠明白麽?

垂下眼簾,起身往外走去。

“叡康!”虞摯一把拉住他,她不知道自己要拉住什麽,大銘的江山?或者寂寞歲月裏唯一的陪伴。分神之間,口不擇言,“你聽我解釋。”

洛康王頹然笑了,“如何?”他轉過身,下頜上新生的胡茬淡青憔悴,“但凡你能想到的,我都已在心裏替你辯解許多遍了。”

虞摯擡眸望他,緊抿著雙唇一言不發,手下依舊攥著他的袍袖,一動不動。洛康王倦然瞥了一眼她毫不放松的手,好像在看一個犯了錯猶自倔強的孩子。他沒有力氣責怪,心緒已交結紛亂,寸寸焚燒成灰,此刻只想要離開,到一個沒人的地方靜一靜。

所以他問,“為什麽是他。”

果不其然,一語出口虞摯便松了手。他的目光那樣清冷,毫不避忌地審視著她,仿佛可以在她的臉上身上找到令他不齒的印記。任何人都可以原諒,可唯獨是瀚景王。

那是他的勁敵,虞氏的死對頭,甚至他們的被迫分離都是觀瀾宮一手謀劃。這七載光景,她揮舞著刀劍在後宮拼殺出一條血路,連他的生母先皇後都沒有放過,卻在瀚景王面前停滯了腳步。

她愛那人愛得連恨都忘了。

洛康王怔怔地看著虞摯,自己究竟認不認識她。虞摯擡頭迎上他的目光,失去血色的唇微動,吐出的話語卻堅定,“那是過去的事了。”

“那麽,我就是過去的過去。”洛康王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撫平衣袖轉身往外而去。

“我早已不愛他了!”虞摯站在他身後嘶聲喊道,不知哪裏來的氣力,讓她跑上去拼命撕扯著讓他轉身,“是我一時糊塗犯下大錯,可現在我已經改了。這輩子再也不會見他,就算是見到我也只想著如何殺了他。叡康,你相信我,我和那個人已沒有任何瓜葛。”

洛康王木然站著任她擺布。虞摯一口氣說完猶自喘息,渾身上下翻越了千山萬水的疲倦,她一雙眼睛瞪得大而空洞,裏面露出幾近瘋狂的光彩,著魔似的一遍一遍地剖白,“我不愛他了,我早已不在乎了。你信我,你要信我。”

她不停地說著,仿佛這樣就能填補空氣中的沈默,這樣便能掩蓋彼此之間拉開的鴻溝。洛康王靜靜地聽著,眼裏的悲傷卻如大霧彌漫,越來越濃。

直到她的聲音啞了,直到她的雙手沒了力氣,他才開始說話,“你在怕什麽?”

他憫然地看著她,眼中的同情與痛苦不知是為了她,還是自己。他的話語那麽輕,卻如一擊重錘砸在虞摯腦海中,令她不由撫上額頭,雙目緊閉似乎在忍受心底洶湧的苦痛。

厚重的鳳袍端莊昳麗,她的膚色蒼白得透明。一番拉扯中他亦是衣袂淩亂,狼狽不堪,然而他絲毫不在意,只是訥然地重覆,“你所說若都是真的,現在又在怕什麽,開脫什麽。”

“是不是怕我回去點兵,殺進京城推翻皇帝?”洛康王嘴角動了動,覺得這樣的想法實在可笑,只可惜這就是真相,“你懼怕我手中的兵權,所以一直在利用我。”

“別說了!”虞摯驀然吼了一聲,心中若烈火油烹。他說得沒錯,她無法反駁,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為自己感到羞辱甚至憤怒,“你不愛我,盡管你口口聲聲說你愛!否則七年前你怎會選擇逃走,你是看不見了,可我在宮裏的日子還要繼續還要一天天捱下去,若不是瀚景王我早就死了,是你先放棄了我!”

這往事在心底掩埋了多年,如今歷數出來,與在傷口上再紮一刀無二,虞摯死死咬著唇不讓淚水落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處處逢場作戲,在人前流的淚都是假的,真的脆弱的時候反而不想被人看見。

“如今你都知道了,大可再找個地方躲起來。”瘦削的身體顫抖著,連帶聲音也有些不穩,“你走,我不想再看見你。”

默然中身後的腳步頓了頓,繼而轉身出門,清晰的跫音於風雨飄搖中遠去。

虞摯閉上眼,兩行冰涼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她抱膝蹲下,將痛苦怨恨脆弱悉數埋起,徒有聳起的肩頭在微微顫動。

太後鳳體違和,罷朝三日。

陳泉跪在地上,手鐐墜得他身體微微前傾,一雙瘦骨嶙峋的腕已被磨得發紫。身上的衣袍破敗凝著血跡,已看不出原先的顏色。在內侍省的這三天受盡煉獄般的酷刑,晝夜顛倒,時昏時醒,他沒有說過一句話,虞摯也沒有派人問過一句話。

他知道她並沒有什麽要審的,只想折磨他。他也知道自己一旦回來,就是死。

可他還是回到了香徹宮,因為天下之大,卻無路可去。

“你回來,不就是想說明一切麽。”虞摯坐在榻上,臉上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哀傷,人人都知當朝太後病了,可她此刻看上去好好的,“說罷,說說哀家如何落得如斯田地,也可讓你死而無憾。”

“無憾……”陳泉喃喃地重覆了一遍,不由淡淡笑了,“自從我入宮那一天,這輩子便不可能無憾了。”

“我的原籍上寫著湖州人氏,其實我和趙美人一樣,在舒州長大。我很小就隨母親逃難到舒州,就寄居在趙家村。趙氏是一方豪強,我母親死後我便賣身為奴,做最下等的活計。

後來賬房先生賞識我,將我調了文職,我整日在府中走動,少不了被小姐支使。捉蛐蛐,摘野果,替她抄書寫字,起初是動輒得咎。小姐是個刁蠻任性的主,有一次命我捉了幾百只螢火蟲收在布袋裏,她玩了一晚上全給悶死了。可第二天她再要我捉時,我便又上山守著,只為了完成任務之後她能正眼看看我,下次有什麽事再想起我。

我在趙家七個年頭,和小姐一起長大。我發奮讀書考取了秀才,無不是幻想著有朝一日能挺起胸膛,配得上她。可惜時不我待,趙員外用十萬兩銀子捐了縣官,也將小姐的名字寫入選秀名單。小姐又高興又害怕,一遍遍跟我說京城是什麽樣子,如何熱鬧繁華,皇宮建在雲彩裏,穿不盡的綾羅綢緞,吃不完的珍饈美饌,皇上是神仙一樣豐神俊秀……”

陳泉說到這笑了,無聲的笑容讓他的眸子也暫時明亮起來,“她從未出過遠門,所以也會害怕,賬房先生去過京城,她便不厭其煩地拉著先生問,先生不在她就向我訴苦。她將自己心愛的東西打包了幾馬車,剩下的帶不走,便小心翼翼地交給我保管。讓我好好照看,等她回來還要是原來模樣。

我說小姐入宮以後便回不來了。她好不容易才相信,相信之後大哭一場,把打包的所有東西都拆開來扔了。我站在樓下,偷偷撿回了她最心愛的首飾。後來即使在京城身無分文,我也沒有動過典當的念頭。

就這樣,小姐進京,我又念了一年書,賬房先生讓我去州縣會試。我在路上思前想後,中了會試又怎樣,要進京還得當舉人,要進得了殿試當得了前三甲,才可能留在京城。可就算留下了,我與小姐也是一個宮內一個宮外。

最後,我沒有參加會試,也沒有再回過趙家,我帶著賬房先生給我的盤纏,一路進了京城。我想見小姐可難於登天,唯一的法子便是入宮當差,可即便那樣,我沒有門路也進不得。在京城身無分文,我熬了一年零五個月。期間做過雜役,做過苦工,甚至因為欠債在秦樓楚館當過小倌。”

他說到這裏,站在一旁的如寄都不由面露驚愕,虞摯眉梢也動了動,陳泉面上卻沒有任何厭惡與不安,好像在回憶別人的故事,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雲淡風輕,除了最終的目的他什麽都不記得。

“在那裏我結識了許多貴公子,我求他們帶我入宮做太監,他們無不不信地大笑,說我下賤,賣身不算還想把命根子賣了。最後終於有人答應了,我就這樣入宮,從內侍省洗馬桶的活做起。”

陳泉說罷,擡頭望著虞摯笑了,“太後當初罰我到內侍省刷馬桶,其實我過去便是做那個的,實在算不上吃苦。

等我見到小姐時,她已經失寵了。我陪著她,講笑話開解她,給她捉蛐蛐,可是都沒用,她一心只想著九五至尊,想著萬千寵愛集於一的風光,想著如何讓後宮的勢利小人對她刮目相看。那時我很痛苦,我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小姐不再是過去的小姐,我失去的也再找不回來。”

陳泉停頓了少頃,寧靜的眉心泛起細微波瀾,過往絲絲密密的痛苦從記憶中襲來,他要費神壓下,“後來我也想通了,她變了,我也認得她,她瘋魔了,我也陪著她,她犯下滔天大錯,我便助紂為虐,她被人陷害,我必要為她報仇。”

陳泉望了虞摯一眼,即使是冒犯了太後,他也要將心底的話和盤托出。虞摯並沒有言語,只是微微蹙起了眉頭。

“開始我拒絕到香徹宮是真心的,我想去照顧小姐。後來小姐瘋了這世上只剩我一個,除了報仇還能怎樣呢。太後被貶白露庵,我知道太後心裏是高興的,所以我如實轉告了如織,我也知道她勢必不會放過你。至於頌月,她是我指使的,當時太後設下連環計等如美人入局,我也在暗中布下了這一招,引江潮平前往小雅別院,坐實太後的罪名。可沒想到的是……”

陳泉嘆了口氣,回想起那一夜的峰回路轉,至今仍覺驚心動魄,“沒有人會相信,可它偏偏是真的,太後與瀚景王一旦聯手,後宮之中再無人與敵,我以為再無機會,沒想到你們那麽快便分崩離析。賜給瀚景王的毒酒,是我做的手腳。不過毒不是當日下的,太後釀酒的時候,我便在壇封紅紙上塗了毒。”

往事的謎底一一揭開,虞摯的手禁不住地顫抖,死死抓住貴妃榻的扶手,指尖發白,“你為何不直接殺了我。”

陳泉清澈的眸子轉了轉,眼底經年不散的沈重化開,化作一縷嘆息,“死對太後來說,豈非解脫?太後死了,如何體會施加於我的種種苦痛?我便是要助太後得到一切,再接二連三地失去,失去最重要的東西。過去是瀚景王,今天是洛康王。”

虞摯的呼吸顫抖著,若目光可以殺人,她已將他千刀萬剮,然而恨中更夾雜了其他東西,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那壇酒對太後的意義,太後一定會在重要的時候、與重要的人同享。不論死的是誰,太後到時都可以嘗到由極致快樂跌到地獄的滋味。

我想嫁禍如寄,然而太後自始至終信任她,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陳泉看了如寄一眼,坦然中又帶了些抱歉,他轉而正視虞摯,“我說完了,現在鬥膽問太後幾個問題,也讓我死得明白。”

虞摯垂眸看著他,面容間說不出的冰冷。

“太後發覺我有異,是否起於那夜相遇。”陳泉不卑不亢地問道,仿佛對簿公堂,抽絲剝繭。他向來是個恭謹的人,如此傲然還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虞摯眼睛緩緩眨了一下,“是。”

陳泉無聲地舒了口氣,終究沒有算錯,沒有自投羅網,“太後是否聽了洛康王的話,才對我生疑。”

如寄不由皺起眉,這種玩世不恭的態度是對太後的冒犯。他將香徹宮所有的苦難當做一場偉大的游戲,在最後關頭享受揭秘的樂趣,還要求太後配合。

虞摯面色無瀾,“是。”

陳泉滿足地垂下頭,自嘲地笑了笑,“小的一向謹慎,斷不會為了什麽故人違背宮規,所以那晚的燒紙不是緬懷,而是內心有愧。”

“後宮之中,謹慎鎮定與重情重義從來不能在一個人身上並存。”虞摯目光覆雜,“像你這樣的人,本該無情。”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終究是有愧的,愧對死去的人。最後也敗在這一個愧字上。”陳泉面容歸於平靜,已經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若說後悔,他也假想過若那天沒有去祭奠亡靈又會怎樣。只怕,還是會通過別的途徑去懺悔吧。他在趙府七年,在香徹宮也是七年,與趙小姐兩小無猜,與香徹宮裏的人又何嘗不是榮辱與共的情誼。孰親孰遠,如何能算得清楚。

“趙美人就那麽好,值得你耗費一生?她幾時將你當成人看,值得你背棄香徹宮?”虞摯眉頭緊鎖,定定地質問陳泉。他是她無比信任的人,一手培植成為後宮的中流砥柱,與香徹宮經歷多少腥風血雨,這些還不足以抵過一個趙美人的舊情。

“敢問太後又哪裏好,值得洛康王拋妻棄子,值得瀚景王臨陣倒戈,值得江大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陳泉對上虞摯的目光,靜靜問道。

虞摯從鼻中哼了一聲,冷笑點頭,“可惜,可惜他們沒有一個如你。”她臉上沒有絲毫怒氣,眼角眉梢卻已見寒霜,心底的恨無處可放,唇角的笑愈發鋒利,“也好,哀家便讓你心心念念的人送你一程,了了你多年的夙願。”

話音剛落,紅萼便引著一個瑟縮的女子走了進來。

陳泉眸光一亮,正是趙美人。

當年明艷照人的桃花夫人已面黃肌瘦,縱使侯府的人百般留意,還是不小心就弄了個蓬頭垢面,一雙鬼靈的眼睛隱在亂發裏,滴溜溜地轉著。手中死死抓著半枝鳳釵,劣質的黃銅已經生銹,她卻要時不時低頭摸摸,而後露出安然的微笑。

“來,趙美人,到哀家這來。”虞摯和善地笑著,對她伸出手來。

趙美人聽見有人說話,不禁回頭去瞧,一看之下驚得魂飛魄散,尖叫了一聲扔了鳳釵便跑,卻被紅萼死死抓住。她病了多年早虛弱不堪,手腳沒有一點力氣。但她顯然記得虞摯,像躲避兇神惡煞一般極力往後蹭,嘴裏嗚咽不清地叫著什麽。

“小姐。”陳泉轉過身,眼中亮晶晶的凝了一層淚光,不過聲音依然平靜,帶著讓人安心的溫暖,“小姐。”

趙美人漸漸安靜下來,循著聲音望去,看見了陳泉。她不記得他是誰,但卻莫名地想要親近,慢慢走過去到他身邊蹲下,上下打量著他。

“趙美人,你瞧這是什麽。”虞摯端坐在榻上,隨手從發上摘下一支步搖,七彩翡翠的孔雀尾舒展開屏,中間懸下一顆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輝。

趙美人激動地站了起來,兩眼死死地盯著步搖,伸手便要去拿。

然而步搖沒抓到,手裏卻多了一把刀。

“殺了他。”虞摯指尖撫過步搖,卻看也不看一眼,只盯著趙美人,“這東西哀家便賞你。”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烏嬤嬤一個陳泉,本文大boss都挖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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