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五三、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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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時,半彎如鉤殘月浮現在天邊,皓皎的光輝越過宮墻,驚得烏鵲乍起。

崔晨立在香徹宮外的月牙門下,袖手仰頭瞧著月色,意態悠閑。與過去行走宮闈請平安脈的情形不同,此刻他身邊一個引路的人都沒有,他似乎也並不急著進去。

一會兒,宮門微微欠了個縫,如寄匆匆從裏面走了出來,“剛不是派人告訴崔大人不要來了?太後還在書房議事,今天的平安脈便免了吧。”

“我不是來請脈的。”崔晨收起慵懶神色,稍微站直了身,如寄這才看清他兩手空空沒帶藥箱。

“我是有東西給你。”崔晨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對羊毛護膝,笑瞇瞇往前一遞,“秋老虎一過天就快涼了,這個對你的腿有好處。”

護膝看去針腳細密,厚實而溫暖。如寄沒有接過,相反,交疊在身前的兩手握得更緊了,“怎好收大人的東西,當真是折煞奴婢。”

“我是大夫你是病人,這個,是大夫給病人開的藥,”崔晨一派雲淡風輕的坦然,手裏的護膝依舊保持遞出去的姿勢,“不算私相授與,你怕什麽?”

如寄垂下眼簾,露出些許客氣的微笑,“可奴婢已經備下一副了。”

崔晨也了然地笑了,“這你便不知道了,這副裏頭是加了草藥的,療效自然不同一般。”

“原來如此。”如寄這才明白他為何要親自送來,對上崔晨澄澈的雙眸,反覺自己戒備太過有些不好意思,不由接過護膝,“大人加了什麽藥?”

“當歸,還有黃芪。”崔晨看她伸手撫摸著柔軟的羊毛,信口開謅,“太後吩咐我醫你的病,怎能不盡心?”

如寄不疑有他,心情不禁輕松許多,一笑之間也不那麽拒人於千裏之外了,“奴婢多謝大人。”

崔晨瞇眼瞧著她的笑,看了一會兒便看出來如寄是客氣地等著送他走。輕咳一聲裝作沒看見,轉頭說起別的,“太後又議事啊,聽說我師父也在裏頭?”

“不僅江大人,洛康王、浩南王、九王爺都在。”如寄語氣和緩了些,她一向話很少,不過今晚恰巧得閑。

“哦,那是大事。”崔晨覺得這話頭要斷,後宮不得議政,何況他一個太醫。

如寄見他難得謹慎,知道他顧忌什麽,“說大也不大。是徽晉商賈中最有名望的一支進京來了,太後私下召見而已,看樣子這快結束了。”

此言一出,崔晨略微一怔,不由往亮著燈光的香徹宮望了望,臉上的笑意退去少許,“既沒什麽事,我便回去了。”

如寄不由有些意外,不過還是跟著屈膝告辭,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將護膝疊好收了起來。這時只聽身後宮門吱呀一開,陳泉已引著幾位王爺出來。

洛康王負手步下臺階,臉色不十分明朗,然而也只是多了些沈默而已,宮人打著燈籠過來引路時他還略微點了點頭。浩南王與兄長告了辭,只身往溯月宮去了。剩叡謹一個人走在後頭,濃黑的眉毛緊皺,邊踱步邊唉聲搖頭。如寄瞧這局面,心裏便猜到太後這次又是面子過得去,裏子不好過。

她進屋的時候江潮平還沒走,很少能見到他愁眉不展的時候,此刻的燈光卻讓他臉色有些晦暗,“朝廷把著鹽運不肯放權給民間,我們該如何籌錢修運河。修不了運河,只怕來年整條商路都要廢棄了。”

“可你也看到了,此事擎政侯絕不會同意。”虞摯揉著眉間,閉目歇神,“他有他的難處。鹽鐵是國之命脈,將一國命脈交到商人手中,他無法向王公貴族交代。”

一語罷,兩人都緘默了下去。虞摯擺了擺手,“此事不要提了。如今已入秋,運河就算能修也要來年春天,錢的事到時再說。”

“到時又能如何。”江潮平望著她,好像望著一個自欺欺人的孩子,清俊的臉上轉瞬即逝滑過一抹苦笑。

虞摯頓了頓,有些詫然地擡眼,聲音依舊很輕,“你說什麽?”自相識以來,他的態度一直都是恭敬而疏遠的,從未用這種語氣同她講過話,這樣態度強硬地反問她。

如寄悄然過去剪亮燈火,盈盈輝映中,江潮平的眸中似也有什麽躍動了一下,繼而歸於平靜,“沒什麽。”

虞摯盯著他審視了一會兒,才倦然靠在椅上,“你如今身居戶部要職,兩江災後的事務也頗多,就不要顧慮其他了。得閑時進宮看看皇上,他還要你多多教誨。”

“是。”江潮平頷首答應。低頭間,本就不甚清晰的面容徹底隱入了陰影之中。

溯月宮中,聽說浩南王議事還未散,靜妃也深夜未眠。

宮女將又一爐香燃上,桌上的茶水也換了熱的。蘇玉芍揭開白瓷蓋,低頭看著水中湛綠舒展的葉子,她已坐了有些時候,“臣妾今日去探望盛宣公主了。”

靜妃一聽,無聲地嘆了口氣,“她怎樣了?”盛宣自從被賜婚之後就一病不起,原本水靈的人兒變成霜後花,萎靡不振連床都下不了。

“燒得神志不清。”蘇玉芍面色淡淡,說起別人的悲劇,於她無關痛癢,“若還不好,臣妾看恐怕就是這幾天了。”

當著靜妃的面,她說話比在香徹宮直白一些。靜妃聽了不由心底愈發沈悶,盛宣也是她看著長大的,這一病眼看不治,她如何不感到淒涼。

“不過……”蘇玉芍垂著眼簾,似乎在衡量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臣妾聽公主在昏迷中叫江大人,恐怕病根在這。”

靜妃聞言臉色一變,立刻張口想要否定,可看到蘇玉芍淡定的模樣又覺沒有必要。宮裏總要有幾個明白人,虞摯既然已將事務交給她,自己也沒必要為了顧全皇室名聲瞞著她。

“過去只當她是小女兒心性,沒想到陷得這麽深。”靜妃轉而嘆了口氣。過去對盛宣的心思猜得到八九,如今加上這一句,便是確鑿的十分了。

“臣妾日日請太醫診治,什麽法子都用了,若還救不回來,請太妃在太後面前保全一二。”蘇玉芍繼續道,並未接話感慨。她主管後宮事務,聽起來頗有權力,做起來卻一直如履薄冰,沒出過一點差錯。

靜妃只覺這話有些涼薄,不禁看了蘇玉芍一眼,以往的擔憂也浮入腦海,“其實本宮一直想問你一句,為什麽回來。”她斟酌語句,頓了頓,“你同栗氏原是密友,她雖不是太後所殺,但畢竟因太後而死,你就一點不介懷麽?”

蘇玉芍擡了擡眼,將靜妃的困惑看得了然於心,抿唇一笑,“太妃是重情義的人,所以會如此問,但臣妾不是。”

靜妃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蘇玉芍笑得更輕松了,“臣妾在家是庶出,家父的妾夫人多,兄弟姊妹也多,和這麽一大家子生活在一個屋檐下,臣妾從小就學會了凡事先為自己著想,不然就算親爹老子也想不起我的死活。臣妾確與栗氏是說得上話的朋友,也勸過她不要爭寵,但臣妾能做的、願意做的僅此為止。之後的路是她自己選的,風光臣妾不羨慕,落魄臣妾也不同情。”

蘇玉芍將存在心底的話一口氣說完,不免有些發怔,然而旋即就調整了神色,繼續笑道,“娘娘覺得臣妾無情也好,可憎也好,總之臣妾覺得,這世上沒誰非要為了誰怎樣。宮裏的差事做好了,臣妾便能向太後討個恩寵離開,就是這樣。”

靜妃不做聲地聽著,總算可以放心,但又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蘇玉芍說完了適時地告辭,關覆引著她往出走去,一開門卻差點撞上一個人。

“哎喲,王爺來了。”關覆趕忙行禮,眉開眼笑。

浩南王站在門外,披風的邊角被露水打濕了,背後星辰漫天,他眼裏也亮亮的,尚未掩去的驚愕仿佛是沒料到會有人出來,避無可避。蘇玉芍一言不發地低頭行禮,從他身邊繞了過去。

“王爺……”關覆見浩南王發呆,連人來了又走都沒甚反應,不由喚了一聲。

浩南王回過神來,臉上紅了紅,邁步頭也不回地往裏走了,背後留下一句,“你去送送吧。”

關覆笑著應了,邊搖頭邊跑開去。不就是偷聽被發現了麽,自家王爺臉皮還真是薄。

次日一早,靜妃便去香徹宮等虞摯下朝,她知道盛宣的事是蘇玉芍不便與虞摯說,整個後宮也只有自己夠資格幹涉。虞摯回來,她便將實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治。”虞摯鳳袍未換,坐在榻上喝了口茶,唇色方才浸潤了些。可接下來的話,饒是靜妃也不敢相信。

“江潮平曾是禦醫,就讓他去治。”

靜妃楞了半晌,她昨夜思忖了半宿也沒想到這一步,這副心藥下得未免太狠。擡眼去看虞摯,她正垂眸放下茶盞,似乎這件事已經討論完,無需再費什麽周章了。

“盛宣病了這麽久,你不去看看麽?”靜妃猜得到答案,可還是忍不住想問問,抱著一絲隱約的僥幸。

“不了。”虞摯微微搖頭,金冠上垂下的明珠隨之晃動,發髻上的五鳳攢陽釵也莊熠生輝,讓人感到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嚴,“等她大好了再看罷。”相比之下她的神情顯得平淡多了,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倦然。

靜妃轉開頭,不想再看虞摯。

她知道這是最好的法子,但她做不出來,只有虞摯做得出來。想起盛宣慘白的臉,江潮平的隱忍與付出,她感到很難過。不知虞摯會不會難過,總之在表面上,她什麽都看不出來。

七月流火,入秋後天氣轉涼,枝頭的葉子也漸失了水分,幹涸得蜷曲起來。這天傍晚洛康王來香徹宮議事,到了晚上也沒有走的意思,虞摯便吩咐紅萼給他準備就寢的沐浴。

洛康王卻擺手讓紅萼退下了。

虞摯一揚眉,“天黑了宮門落鎖,你土遁出去?”

“記不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洛康王坐在桌後,從書後擡起頭來。

虞摯想也不想就笑了,“莫非你的生辰。”

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節。

洛康王起身走過來,拉著她來到門口。推開門,入目一輪滿月懸在天邊,雲疏星淡,萬籟俱寂。夜風輕輕拂過,連帶他的聲音也低沈溫柔,“今天是鬼門大開的日子,宮中規矩,入更之後任何人不得出門。”

虞摯心裏一動,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洛康王執起她的手,“所以今晚不會有別人。”

偌大的後宮,空空蕩蕩的靜,青石小路上只有他們兩個。

樹影橫斜搖曳,秋風卷地而過,旋起了沙沙的落葉,飛揚了彼此的袍擺衣袂,上面雋繡的淩霄蒼龍與吐輝丹鳳交織翩舞,象征著令人俯首稱臣的至高權力。然而此刻,退去了前呼後擁的隨從,遠離了莊嚴寶象的禮樂規矩,天地之間唯兩道長長的影子伴著他們,與尋常人一樣,自在地月下漫步。

“這樣多好。”洛康王感慨一聲,握緊了虞摯的手。這是時隔七年後,他第一次牽著她的手走在廣闊的宮裏,不需緊張會被人看見。

“別人都躲起來辟邪,偏你要出來撞鬼。”虞摯隨口嗔道,然而話音剛落,勾起的一抹笑就凝在唇邊。心裏不知怎麽一陣憋悶,翻來覆去咀嚼自己的話,回憶深處有什麽叫囂著、重疊著,陣陣發苦。

“鬼節怎麽了?我還要感謝一年裏有這麽一天。”洛康王沒有察覺她的變化,猶自輕松地說道。他縱使能隱忍百般,還是會為不能和虞摯光明正大在一起而耿耿於懷。

虞摯收起落寞的神色,嘴角扯了扯,“一年只一次,同牛郎織女似的。”她知道他心底的遺憾,她欠他一生一世的完整,可這輩子終究不能雙全。

“於我這樣已很好,至少可以天天看見你。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相守已是難得,還有什麽可計較的。”洛康王寬慰地攬過她的肩,起風了,虞摯依進他懷裏。

她抱著手臂,他的體溫隔著衣衫源源不斷地透入,擋住了四面八方的風涼,讓這死寂的夜也不那麽可怕,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貼近。

你快活麽?她張了張口終究沒有問出口。他一定會說是,一定會反問她一句,你呢?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答得好。

與洛康王在一起的時光,已經一年有餘。這一年裏他無限包容體貼,朝政上對虞氏是春風化雨的懷柔,私密時陪著她尋找過去的點滴記憶,他遣返了王妃與世子,聽說在王府裏亦是夜夜獨居。大多數時候她都覺得很踏實,因為確定他愛她。然而有的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在心裏暗暗想象有朝一日失去他,自己能否承受,直到得到肯定的答案,她才會安心睡去。

她怕愛上他,怕自己被他的柔情困住,心生惻隱。

“小時候你最怕黑,走夜路的時候非要我打兩個燈籠。”洛康王輕笑出聲,伸手捉住了虞摯的衣擺,“我騰不出手來領你,你便這樣抓著我跟在後頭,活像條尾巴。”

虞摯從思緒中走出,無聲地嘆了口氣,將頭靠在他肩上,“現在不需要燈籠了,我只抓著你便好。”

洛康王聞言一頓,轉頭吻了吻她的發,“的確,你抓著我就好。”

前路漫長而漆黑,風聲回旋呼嘯。虞摯閉上眼挽著他慢慢走著,並不覺可怕或孤獨,不論去哪裏,從此都有個人陪她,如果此生有幸安穩度過,她願意與他攜手到老。所謂遺憾,所謂愛憎,在人生百年裏不過倏忽一瞬,何必執著。永恒如月亮都有圓缺,而命若蜉蝣,誰又有資格執著。

不知不覺,洛康王的腳步緩慢了下來。虞摯一直閉著眼,就這樣隨他轉了彎,換了方向。沈默中只覺他的呼吸有些許急促,卻一言不發。

虞摯面頰貼在他的肩頭蹭了蹭,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杜衡香氣,聞得出是觀瀾宮的味道。漫無目的,不小心走到了這裏,他觸景生情,難免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

“風大了,我們回去吧。”洛康王在她耳畔道,即使極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無他,可還是摻雜了一絲氣息起伏。

“好。”虞摯點點頭,自始至終沒有睜眼。

他不想說,她何必提。況且,她亦沒有勇氣去看。

斷壁殘垣,觀瀾宮自從塌陷之後再沒有修葺過,那裏埋葬了蓮妃與常芙,終結了二十年前的愛恨,也斷送了她心底最後的柔軟。

“晚了真是陰冷,冷得有些可怕。”虞摯挽緊了洛康王,睜開眼對他笑了笑。

兩人信步往回走,一路上低低細語。今晚洛康王心情甚好,家家戶戶的鬼節對他們來說是難得的輕松,用洛康王的話說,他們“像兩個自由自在的鬼”。

就快到香徹宮了,卻看到路邊不遠處隱約有一點明火。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走得很近了。

“王爺。”一個清瘦的人影轉過身來,似是先怔了怔,繼而跪了下去,“王爺恕罪。”

虞摯本已轉到洛康王身後,一聽聲音不由走了出來,“陳泉?你怎麽在這。”

地上一小摞黃表紙,旁邊一堆火不知燒了多久,灰燼已積了厚厚一層。嗶啵躍動的火焰映在他的眉宇間,顯得愈發安靜。

“小的違背宮規,請太後處置。”

洛康王與虞摯面面相覷,他亦知道陳泉是香徹宮最得力的一個,平時謹言慎行挑不出錯的人物。虞摯目光瞥過,“哀家記得你沒有親人。”陳泉是孤兒,過去的主子趙美人瘋了,至今養在定波侯府裏。

陳泉頷首,垂下眼簾,“小的沒有親人,今晚是祭奠朋友。”

當著洛康王他說得隱晦,虞摯心下卻清楚。香徹宮這幾年一路風雨,死的人不少,如織、頌月,都曾是陳泉手下,尤其如織之死,他也有參與。

“起來吧。”虞摯說著一笑,看了看洛康王,“若說違背宮規,哀家和洛康王也難逃責罰。今晚就當哀家沒見過你,你也沒見過哀家。”

陳泉這才站起,衣擺上沾了幾根枯草,他目不斜視拂也不拂一下,“謝太後,小的謹記。”

他說罷便低了頭,垂手恭送洛康王和虞摯,直到他們走遠,回頭還看見他站在那裏。身邊一團火光明亮,勾勒出他清臒的身影,是黑夜中唯一一抹暖色。

“此人倒也鎮定。”洛康王欣賞地點頭道,“且重情重義。”

“他向來如此。”虞摯若有所思地應和道,她覺得洛康王的話不太對,一時又想不出哪裏不妥,想想隨口一句的評論也沒什麽值得深究的,便一笑而過了。

不知今晚是吹了風還是勾起太多心事,虞摯做了個很長很疲憊的夢。

夢裏她在迷霧中奔跑著,被露水打濕的裙擺分外沈重怎麽也無法向前,讓她心急如焚。要救晃兒,她要救晃兒。然而霧太大,她分不清觀瀾宮的方向,找不到烏嬤嬤在哪裏。她闖進一座廢墟的宮殿,裏面瀚景王一襲白衣轉過身來冷冷一笑,“你殺了我的素鸞。”

我沒有!虞摯想喊,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這讓她五臟六腑都要炸開了。眨眼間瀚景王便不見了,她找不見也追不上,腳下被人一把抓住,是披頭散發的如織,“江潮平是我害的,頌月是我殺的,殺人豈能不償命!”

如織邊說邊仰天大笑,讓虞摯頭痛欲裂,她拼命掙紮想要擺脫那雙逐漸枯槁的手,卻被越攥越緊。漸漸地如織的臉化作了烏嬤嬤……

“不是你殺的!”虞摯胸中一口氣沖了出來,驀地驚坐而起,“頌月不是你殺的!”

黑暗中自己紛亂的喘息聲漸漸清晰,心中恐懼退去,空虛如潮席卷。自以為的喊聲其實是沙啞的嗚咽,一摸頰上淚痕冰涼。

心底也冰涼。

身邊的衾枕已空,洛康王向來留宿到淩晨便離去。原來他已走了,原來天就快亮了。虞摯起身撩開幔帳,才覺背後被冷汗濕透,“如寄。”

如寄在外守夜。她睡覺輕,剛聽見房裏的動靜便醒了,披衣起身,掌了燈過來關切問道,“太後有何吩咐。”

“陳泉。”虞摯攥著幔帳,頭腦中無比清醒,卻又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夢是醒,“是陳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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