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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賜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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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麽事的話,奴婢告退了。”

沈默中如織站起身,臉上依舊冷冰冰的,略一蹲身算作屈膝。

“留步。”虞摯見她已轉過身,忽然一笑,聞聲軟語,“就要到玨國當家作主了,以後若是見面,哀家還得求你多關照。”

如織不由揚起頭,嘴裏卻仍淡淡道,“不敢當。”

虞摯望著她挺直的背影。少頃,手中銀匙放下,鐺地一聲脆響,“喝杯故鄉的茶再上路罷。”

她的聲音平靜簡單就如陽光下的湖水,不含任何雜質,又閃著粼粼波光讓人無法看透。如織心裏一沈禁不住回頭去看,然而在虞摯那完美無缺的笑容中,看不到絲毫真誠抑或殺機。

什麽都沒有,但又好像蘊含無盡深意。

逼得人情不自禁想要後退。

如織退後了一步,卻撞在什麽人身上。猛地回頭看見陳泉清俊漠然的面容,眼底一抹永不退去的疲倦,連說話的時候似乎都伴著一聲低嘆,“小的送你上路。”

如織只覺一口氣扼在嗓子眼,看著漸漸逼近的陳泉東臨和他們身後端著托盤的如寄,她正看著自己,眼中毫不掩飾含著惋惜,一閃一閃的是淚光麽?

“不!”如織嘶聲呼喊,轉身朝虞摯撲了過去,恨不得即刻抓住她問個明白,“你剛說過要放我走的!”

話音未落雙臂便被死死鉗住,絕望地回頭只看見東臨慘白的圓臉。如織不敢置信地盯著他們卻掙紮不得,下一刻就被陳泉生生掐住下頜疼得張開了口,如寄端著毒藥的手開始微微發抖,東臨難過地扭開頭去。

虞摯從頭到尾目光低垂,專註地瞧著看一小碗被搗爛如泥的紅豆沙,似是在遺憾那面目全非的香甜。一陣絕望卻發不出聲音的掙紮,牙齒與瓷杯碰撞的細響,繼而便沒了動靜。

“不……”如織雙腿發軟滑坐在地上,吞不下的毒藥如涎水般從嘴角流了下來,她卻不敢相信自己的終結就此註定。

馬上就可以去玨國了,馬上就可以見到淮意王了。一別千山萬水,歲月綿長,他至少還記掛著她……多麽美好啊,可怎麽一觸手就碎了呢。

“你這出爾反爾的卑鄙小人!我在洛康王面前沒有指摘你半個字,你竟一定要我的性命不可!”所有的希望都破碎了,此刻連痛苦都被懊悔淹沒:若不是為了去玨國不敢跟虞摯撕破臉,自己早就將她過去做的好事一件一件說給洛康王聽了。

以為這番忍辱負重可以交換自由,她卻還是下了毒手!

“哀家剛才幾時妨著你說話了?”虞摯倒是笑了,笑她的指責荒誕無稽,“說到底你還不是為了自己?想逃到玨國對付哀家,你以為哀家是傻子?會放你去吹淮意王的枕邊風?”

一連幾句話問得輕巧,卻將如織逼得啞口無言,身體終於禁不住顫抖起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狠。”

虞摯目光緩緩掃過她的臉,嘴角的笑意掛在那裏,但並不妨礙她說出最絕的話,“哀家原來不過念著舊情……”下一刻臉色驟然就變了,抓起桌上的小碗狠狠擲了過去,帶著深宮之主喜怒無常的淩厲,“你倒真以為自己翅膀硬了不成?!”

攪得稀碎的紅豆沙盡數扣在如織臉上,冰冷的黏液順著兩腮流下,便是將死之人也能感到深入骨髓的恥辱,如織卻一時發不出聲音。她怕了,過去鬥天鬥地的時候她死也不怕,今天面對這般的虞摯,甚至明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她還是怕了。

原來過去那些敗給香徹宮的人,臨死前的感覺是如此這般。

“從當日淮意王蒙面攔截馬車的時候,哀家就知道是你在暗中慫恿作祟。回宮不過陪你演了一出戲,那是哀家給你的最後機會。”虞摯站起身,走到如織面前五尺處停下,居高臨下猶如宣判。

如織挑起眼皮看她,嘴角的豆沙流進口中,是苦的,苦得她想要大笑,“誰要你的機會!我就是反了,就是要你們的命!淮意王不是看上你了麽?不是不要我麽?好啊,我就讓他去救你,我就要看你們死在一處去做一對鬼鴛鴦。”

她喘了口氣,臉色因為激動興奮而變得潮紅,絲毫不顧腹中漸漸湧上的疼痛。她要說,死也要把一切說出來,讓虞摯顫栗後悔!

“你在白露庵過得自在,皇上卻把我當成你的替身!憑什麽他們都為了你糟踐我!我說服皇上接你回來,我知道你那時候臉上在笑心裏在滴血!我就是要看你生不如死的樣子哈哈哈!”

啪地一聲脆響,笑聲被打斷了,如織偏過頭去嘴角湧出血來。烏黑色的,源源不斷地湧出血來。

如寄右手顫抖著,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才意識喉嚨哽著,淚水滾落濡濕了臉頰。那一巴掌毫無意識,現在手心生疼,連著心也疼。

虞摯垂眸看著如織,目光透過她被血染得膠著的亂發,仿佛能將她臉上的猙獰與狼狽看得一清二楚,“你啊……”嘆息一聲,沒有諷刺也沒有惋惜,沒有任何感情,“要恨就恨,偏偏還想著去玨國,世上哪有那麽便宜的事。你錯就錯在太貪心,也太高看自己了。”

她言語和緩,面對匍匐在腳下、即將死去的人,絲毫沒有當權者的得意。連如織都恍惚覺得,好像她站著與自己跪著沒什麽不同。

“我貪心?當初我誓死維護你的時候,她在幹什麽呢?”如織擡手一指如寄,森然質問,“她背叛了你,等到皇後失勢才像個落水狗似的回來,你卻讓她做一宮主管!這公平嗎?我憤怒也是因為貪心作祟嗎?”

環顧四周,看著曾經朝夕相處的夥伴,他們也曾在一起親如家人,可如今虞摯說要她的命,他們就二話不說落毒。

“憑什麽這麽對我!”內心最深處的委屈翻湧而出,縱然想要裝作強悍淩厲,淚水也忍不住溢出,“就因為我是出身卑微的宮女嗎?可你又是什麽?郡主?還不是隨時供皇上玩弄的下賤女人,時至今日人盡可夫,能比我高貴到哪去……”

一口血湧了出來,讓她再也說不出話。虞摯就站在那裏,甚至不用動一根手指頭,她便已然奄奄一息了。東臨等人在旁聽她指著太後的鼻子怒罵,臉色不由轉為青白。

虞摯卻並未動容,手指捋了捋袖上的花邊,“哀家至少沒有像條狗一樣,傻到給太皇太後那種人賣命。哀家也沒做過白眼狼,為達目的不惜出賣身邊的人。”她眼角瞥著如織,聲音不大卻冷到了極致,“江潮平待你如何,頌月那丫頭待你如何,讓你對他們下毒手?”

如織被問得定在那裏,垂著頭一言不發,烏血一滴滴掉落,浸染了衣裙。

“不錯,不錯。”她喉嚨中發出咯咯的響聲,竟是啞然笑了出來,“我要害江潮平,我殺了頌月,殺人豈能不償命。”

她爬起來端正地跪好,一個頭叩下,“奴婢罪該萬死。”

虞摯眼簾一落,邁步從她身邊走了過去。紅萼等人忙悄然跟上,生怕她有什麽不妥。

原本安靜的屋內越發死寂了,如一潭宿命之水蒸發著死亡的氣息。如織直直挺起身,目光渙散什麽也看不見了,猶自沖著虞摯剛剛站立的方向一笑,“奴婢在黃泉路上,等著太後。”

已不再會有回應。

閉上眼,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耳邊忽然響起低低的聲音,“朝鳳宮的巫蠱是我埋下的,我從來沒有背叛太後。”是如寄,她還沒走,還有一件放不下的心事,“那時不能說,沒想到卻害了你。如今告訴你,不知還有沒有用……”

最後,連如寄也走了。

如織再沒有力氣,靜靜躺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蜷縮起來。瘦弱肩頭微微的顫抖愈演愈烈,最終在指縫間洩露了一聲壓抑的哭泣。

窗外陽光明朗,春意盎然,萬物覆蘇的季節,也有生命悄然萎靡終結。

如織悄然無聲地死了,在偌大的後宮中就像石沈大海,沒人會去關註一個粗使宮婢的命運。倒是洛康王過問了幾句,得到的答案是如織見虞摯不計前嫌答應送她去玨國,思及以往自覺無顏以對,離開香徹宮便自盡了。

洛康王自然深信不疑,看到虞摯難過的樣子不由安慰了幾句,晚上也極盡溫柔。春夜溫暖又微涼,虞摯撐身伏在他胸口,被子滑落腰間也不覺冷,青絲如水般鋪排開來,在白皙的背脊上蔓延著遮住了□□。

“皇上被關了一天,盡快放出來吧。”洛康王將她的頭發一圈圈挽在腕上,也一點點滑過她美好的身形。

虞摯卻不領情,臉上的神色淡淡的,“關著。不管教怎麽行?以後豈不鬧翻天去。”

洛康王怔了怔,繼而無奈失笑,“你可真夠狠的。”他擡手將挽好的青絲褪到枕上,虞摯背上失了遮蓋覺得涼,赧然又往他身上貼了貼。

擡頭時卻對上他明亮的眸子,若有所思,“若是我們的孩子,又會如何。”他並非問她,而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好像真的看到那麽一天,他們為人父母有了骨血的牽連。

過去以為那麽理所當然的事,如今卻成了天方夜譚。

“你不是有世子。”虞摯沈下臉色從他身上起來,扯過被子轉向裏躺著。

“摯兒……”身後隨即便跟過他溫暖的懷抱,生怕一下抓不住她便離去了似的。

“你這樣夜不歸宿,王妃不問麽?”虞摯背靠著他,悶聲開了口。

洛康王沈默了,明楚皙不問,這才是問題所在。他看得出明楚皙已猜得□□不離十了,但怎能再告訴虞摯讓她擔心。

“還是已經知道了。”虞摯卻直接一語道破。

“你怎麽知道……”脫口而出的時候,洛康王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半起身越過虞摯的肩頭去瞧她,幽暗燭光下她閉著眼,側臉陶瓷般細膩白滑,一動不動地又仿佛真是桌上擺的瓷人。

“我們的罪孽,莫要牽連孩子。”她靜靜地說了句,再無其他。

洛康王剛要撫她臉頰的手不由一頓,心下凜然。佑蓀那孩子向來不聲不響地乖巧,晏兒一個四歲的孩子又剛入京,兩人能有什麽深仇大恨,竟鬧到和皇上被軟禁的地步。

手指曲起,退後拍了拍她的肩頭,“我會留心。”說罷仰面躺在她身後,看著層層疊疊的幔帳沒有睡意。他一向以善意度人,加之王妃出身名門,這些年他自是敬重,沒想到她也會做出如此卑鄙的事情。

第二天下了朝,虞摯便給淮意王寫信說如織的事情,扶額尋思良久才著筆,寫完遞給叡謹,“你派個人送去。”一國之主討女人這樣的私事,自然是不能讓使者往來溝通的。

叡謹小心地把信收好,動作緩慢卻絕不是因為手中的信金貴,而是有所遲疑,“其實,在玨國和五皇兄一起喝酒的時候,他還問起母後過得好不好。”

“哦。”虞摯擱筆的手頓了頓,繼而把筆掛在架上,沒甚在意,“那你回答什麽?”

叡謹想了想,摸著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兒臣當時喝多了,說什麽倒真不記得。”

虞摯也笑了,“淮意王竟什麽都教你。”叡謹才十四,兩人喝個什麽酒。

叡謹開口正要說話,紅萼進來稟報說虞將軍來了。叡謹幹笑了兩聲起身告辭,走到門口還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真沒說什麽吧……”

春日寂寥,外面鳥兒鳴啾婉轉,草叢裏蛐蛐細聲叫著,一聽個頭就不大。晃兒趴在永安宮的窗戶下,欠開一條縫往外看著,眼前一片大好時光,身後是冗長無聊的經史子集。被軟禁就夠心煩的了,哪有情緒看那些勞什子。

老遠地,看見虞晉從宮前空曠的廣場上走過,身後跟著太監,想必是去母後那裏。

晃兒蹭地從窗前的椅子上跳下來,嚇得負責看管他的孫淮忙不疊地跑過來,“皇上啊,可小心著點啊!”

“朕要出去。”晃兒拍了拍手,轉身就往外走。

“使不得,太後有旨……”

“朕想通了,這就去給母後賠罪。”晃兒說著橫了他一眼,“怎麽,想耽誤朕和母後重歸於好,還是想多關朕幾天?”

“小的不敢,小的這就開門。”孫淮眼淚都快下來了,皇上終於肯服軟了,他也不必跟著憋在宮裏再受活罪。忙不疊地上前把永安宮門打開,“小的隨皇上去。”

晃兒背著小手大搖大擺地邁過門檻,“有點冷,去把朕的鬥篷拿來。”

孫淮高興得昏了頭,屁顛屁顛去拿衣服,剛一轉身背後就傳來關門落鎖的聲音,“皇上!”這幾天皇上被軟禁,為防止他逃出來,內侍省特意在永安宮外加了一道閂,沒人看著他的時候從外面就能關住。

“朕去找舅舅,一準能殺他們個片甲不留。”晃兒一想起虞晉統領兵馬、南征北戰的威武,立刻躊躇滿志,興沖沖地往香徹宮迎他去了。

自幼在宮中長大,後宮對晃兒來說就是個用來淘氣的後院,沒少玩過捉迷藏掏鳥蛋的把戲,一路上躲過幾個來往的宮人輕而易舉,直到香徹宮都沒人發現。

他自然知道不能從前門進,可在後門蹲守肯定等不到舅舅,索性從外面爬樹進去繞到前門,準備虞晉一出來就上演一場攔路鳴冤、聲淚俱下的戲碼。舅舅最疼他,比對自家的孩子都疼,向來他想要什麽就給什麽,舅舅要是能答應為他報仇,母後還有什麽理由攔著呢。

在半空中攀上宮內的大樹,三下兩下順著樹幹滑下。不成功便成仁。

“這次管教完了,哀家打算讓皇上接手政務,從批奏折開始。”屋裏傳出虞摯的聲音。晃兒一聽頭都大了,天天上朝聽那幫大臣喋喋不休地議論就夠煩了,又要批奏折?還不是母後說一句自己寫一句,有什麽好玩的?

“到時臣定會率朝臣全力支持。”虞晉的聲音已壓低了,但還是中氣十足,“只是洛康王那裏還要太後周旋。”

他說著似是笑了笑,“他留宿宮中的事似被王妃知道了,太後小心。”

“早晚都會知道。”虞摯並不在意,轉過身去背對著虞晉。她不願看見他這副樣子,即使是在笑。

晃兒蹲在墻角,臉色都白了。

他四顧周圍,忽然害怕有人走過來發現自己,心底熊熊燃燒的怒火更旺了,卻讓他渾身冰涼,逃也似的就往後院的大樹下跑。不管不顧地往上爬,袍子破了,手也劃破了,血抹在樹皮上也不覺得疼。他像一只被追捕的小猴子,嚇得連樹都不會爬了。

好不容易跳了出去,也不理會滿身的塵土,拔腿就沒命地往永安宮跑。他沒來過,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不懂!

母後,你還是我的母後麽?為什麽要如此……

孫淮正在永安宮裏急得直跳腳,門砰地被撞開了。只見皇上失魂落魄地闖了進來,兩眼發直就往裏走,對他的焦急詢問充耳不聞,面朝下咣地一聲倒在床上一動不動。

孫淮暗叫一聲壞了,十萬火急奔出去喊太醫。

皇上被軟禁一天之後,突然病了。

後宮亂作一團。

夜深了,虞摯坐在永安宮裏,伸手探了探晃兒的額頭。不知摸了多少次,還是那麽滾燙。她的眉頭皺得更深,白天的疲倦積攢到這個時候,兩眼沈重而幹澀,閉上了又沒有一點睡意。唯有靠在床頭看著兒子,坐在那耗著。

太醫已退了出去,服侍的人進進出出,沒一個敢大聲吭氣。

“不!母後!”晃兒昏睡中抽搐了一下,大喊一聲驚醒,睜眼努力分辨著身邊模糊的人影,“母後……”

“你怎樣了?啊?”虞摯探身過去握住他的手,一著急什麽儀態都忘了,恨不得將孩子抱在懷裏永遠不松開,把牛鬼蛇神統統擋在外頭。

晃兒看清了她的臉,猛然一縮手,被燙了一般躲開了,“你走開!”翻身背對她“忽”地將被子蒙在頭上。

“這次是母後罰得重了。”虞摯湊過去,柔聲撫著被下小小的一團,仿佛整個世界就在這裏,心裏難過又疼惜,“等晃兒病好了去長公主府上玩,好不好。”

“不去!”晃兒被她拉得急了,在被子裏沒頭沒腦地蹬踹起來。

虞摯怎麽說都沒用,拗不過他,又怕自己再待下去他被捂壞了,“好,哀家走了。”

起身走到外面,身後跟著孫淮,縱使不用回頭,他那體如篩糠的聲音也足夠虞摯聽見,“怎麽了?”

一句話,就是壓垮孫淮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撲通跪倒顫聲求饒,“小的該死,今兒皇上跑出去了,說去香徹宮找虞將軍……”

虞摯定定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看他的嘴不斷開合,耳中充斥著聲淚俱下的絮語,卻逐漸混雜成一片,在腦海中轟地炸開,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扶住如寄冰涼的手,僵然轉身往香徹宮走,“對哀家說的話,不要告訴皇上。”

殘月如鉤,一夜無眠。

第二天沒有早朝,在家養病的何佑蓀聽說皇上病了,非要進宮來看,鬧了一番搞得全府雞飛狗跳。長公主把這個兒子當心尖來疼,說星星不敢給月亮,讓人護送世子入宮。

何佑蓀是真的病了,一頂竹輦擡到內宮門口,被太監架進來的。陪了皇上一上午才走,出去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也不知說了些什麽。總之孫淮來香徹宮稟報,皇上開始喝藥了。

虞摯隔著一層珠簾聽著,不動聲色擦幹眼淚,聲音恢覆一如既往的威嚴,“帶哀家去看看。”

果然,太醫院煎的藥晃兒都喝了,此刻穿得整整齊齊,正坐在龍案前看書。寬大的檀木桌子邊上一個小小的人,平常活潑得像小猴子一樣,如今正逐字逐字地讀戰國策。

一張小臉蒼白,剛吃完藥發了汗,額頭上一層亮晶晶的。聞聲擡起頭,“母後。”

虞摯不知自己是怎麽走過去,雙手交握在袖中絞得骨節生疼,望著晃兒那雙清澈得連強顏歡笑都掩飾不住的眼睛,她竟無法正視他。

殺了那麽多人,刀山火海這麽多年,將宮廷天下置於鼓掌,她此刻卻不能正視自己的兒子。

“覺得好些了?”表面上強作鎮定,嘴角挑了挑,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試探他的額頭。伸到半空時忽然想起昨晚他的躲避厭惡,心裏如被一把鈍刀子穿過,手也生生停在那裏。

“好了。”晃兒小手抓著她的手往腦門上一貼,在她冰涼的手心蹭了滿滿的汗,“兒臣覺得很有精神,正在看書呢,有不懂的地方還要去請教太傅呢。”

如寄在一旁看著皇上前所未有的乖順樣子,若是往常她一定會為虞摯感到欣慰,然而今天……皇上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何嘗不是因為知道了太後與洛康王的關系。他小小年紀要一切憋在心裏不知有多麽難過,太後見了又該多麽難過啊。

默然嘆了口氣,看著太後瞬間蒼白的面頰,目光逡巡在母子之間,擔憂爬上眉頭。

虞摯定定地站在那看著兒子,又轉而望了望龍案上厚重的戰國策,目光竟變得有些呆滯,連平靜地開口說話都艱難無比,“皇上還病著,別看書了。”

“兒臣喜歡看。”晃兒低下頭,小手按在書上並不打算離開。

“我叫你不要看了!”虞摯驀地擡高了聲音,不知哪燒起的無名之火,撲過去掃開晃兒的手便去奪書。三下兩下撕得雪片紛飛,說話也帶了氣喘,“有什麽可看的?誰讓你做皇上?不做了,這皇上不做了!”

她一夜沒睡兩眼通紅,手下帶了一股殺人的狠勁,抓過書“刷”地扯開,兩半捏在拼力撕扯,好像發瘋的母狼在沖撞無形的囚籠。如寄嚇得過去抱住她半邊身子,晃兒搖搖晃晃站起來搶書,卻被她一把推開。

“皇上!”如寄叫了一聲,“太後你怎麽了,那是皇上啊!”

虞摯驀地停住了,手中淩亂的書頁“啪”地跌落,呆呆地看著倒在地上的晃兒。晃兒看了她一眼,爬起身去撿起還剩半截的書,平時撒嬌慣了此刻卻一滴淚都沒掉,抱著書跪在地上,“母後莫生氣了,兒臣一定努力做好皇上,母後就給兒臣一個機會吧。”

“晃兒!”虞摯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抱緊了他,眼淚湧了出來。

為什麽!上天要給他們如此折磨,讓晃兒小小年紀就承受這麽多痛苦!昨夜輾轉反側,今早來時本已決定無論晃兒發什麽脾氣、說出什麽難聽的話都要受著。可沒想到他竟會這般……他只是個四歲孩子啊,為什麽不能像尋常人家的孩子那樣父母雙全、承歡膝下,反而要強顏歡笑把委屈憋在心裏!世上還有比她更失敗的母親麽!

虞摯緊閉雙眼,還是抵擋不住洶湧而出的淚水,她死死咬著唇沒有發出一聲哭泣,晃兒卻輕輕拍著她的背,好像大人們安慰孩子一樣。

“母後,兒臣是真的喜歡讀書。過去沒看進去,如今仔細看了才發現其中的樂趣。”他脊背挺直,好讓母後能靠在他小小的肩頭。

虞摯點頭嗯了一聲,抱緊晃兒。睜開眼睛,淚水已經幹涸,這個時候不能哭,還有那麽多人等著要他們母子好看。

她恨,也唯有恨能讓她保持清醒。恨周圍的人虎狼之心不死,恨洛康王自私自利的柔情,恨身後的整個虞氏,讓她人不人鬼不鬼走到今天。

更恨她自己,和遠在瀚州的那個殺不死的魔鬼!

痛苦在胸口翻湧,怨恨讓血液冰涼,虞摯緊緊抱著懷中的孩子,一刻也不願放手。

對不起。她動了動唇,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晃兒不想說,那她便永遠裝作不知道。

溫柔之鄉裏鶯聲燕語,燈紅酒綠。

美嬌娘們輕羅小扇掩口輕笑,紛紛湊近椅上閉目假寐的俊美男人,細細描摹那如斧削刀斫的額頭,高挺的鼻梁,泛著迷人光澤的薄唇……長長的睫毛倏忽一顫,眾人驚呼一聲散開,衣袂擺動如彩蝶翩飛。

“王爺真是壞呢!”有人斟了滿滿一杯美酒,遞到瀚景王唇邊媚眼如絲,待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直視,羞得轉過頭去。

瀚景王放聲大笑,張口叼住翡翠杯,頭微微仰起,甘香流入口中。

他躺在藤椅上,衣襟大開露出精壯的胸膛,腰間一條玄色絲絳束著結實的肌肉,錦緞的褲子裹著兩條長腿愜意地搭在桌上,兩臂一舒枕在腦後,說不出的倜儻風流。咕咚一聲將酒咽下,喉結滾動,連身邊的煙花女子也看得眼直了。

“太後懿旨到!”外面響起嚴肅的通傳聲,與屋內的香艷格格不入。

青樓女子一聽慌了神,太後懿旨?傳到窯子裏來了?手忙腳亂不知作何接待,有人想起戲文裏的說法,雙膝一軟就跪在地上,“草民接旨。”

一屋子溫香軟玉紛紛跪下,連聲嬌呼接旨。

混亂中瀚景王猶自在椅上躺著,拿起一顆葡萄丟入口中,目光瞥過跪了一地的人,嘴角悠悠挑起,“還想玩什麽?本王奉陪到底。”

女子們偷眼瞅著他吃吃笑著,這麽沒規矩的王爺,真是天下少有。

“太後懿旨,瀚景王?”太監走了進來,從京城快馬趕到,還滿身風塵。

瀚景王這才挑起眼簾,慵懶地從椅上站起,輕巧跪在地上,“臣接旨。”

外面的親信侍衛也紛紛在門口跪下,人人臉上都是愁眉不展。自打王爺被放回封地,宮裏這樣的旨意便沒斷過,無非是一些教訓的話,責罵王爺不務正業丟大銘皇室的臉,身為男人窩在齷齪的地方犬彘不如……總之極盡羞辱之能事,聽得侍衛都為王爺感到臉紅。

王爺卻每每都泰然自若,從頭到尾含笑聽完。

宮裏的太監將旨意一字不落地口述完畢,跪了一地的姑娘們臉上也尷尬起來。原來金枝玉葉的王爺也會被罵得狗血淋頭,還是頭一遭聽見。

“王爺,這件衣袍是太後賜給你的。”太監一擺手,早有人端了托盤上來。

女子們不料太後罵完了還有賞賜,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偷眼去瞧,一看卻不禁花容失色。

那分明是一件女人的外袍,粉紅艷麗,上面繡著鴛鴦牡丹。一瞬間,滿室的嬉笑瞬間僵化,鴉雀無聲。

侍衛們拳頭攥得格格作響,恨不得撲上去將那袍子撕個粉碎。士可殺不可辱,更何況堂堂七尺男兒被比作女人!然而轉頭望向王爺,他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自在。

眉峰一挑,站起身來,兩步走到托盤前,猶帶著醉後的醺然。星目微瞇,抿指撫過做工精致的衣袍,笑容無棱而漂亮。

“王爺!”侍衛長忍不住喊出了聲。舉國上下誰人不知,當年奪嫡時王爺與虞氏結仇,太後與王爺的母妃更是鬥得你死我活,自執掌大權之後分外眼紅囂張,三天兩頭傳懿旨,極盡羞辱之能事。

王爺身為大銘皇室血脈,憑什麽屈就!只要王爺一聲令下,他們便奮起殺了那傳旨官,管他呢!掉腦袋也比眼睜睜看著主子卑躬屈膝來得痛快。

瀚景王卻手指一勾,綢緞如流水般從托盤中滑出,在空中展成一片刺目的粉紅,翩翩飄落被他旋身一扯便披在身上。長袖一挽,柔情萬種的粉紅貼著麥色的胸膛,極端的不倫不類。然而回首睥睨間眼角眉梢那一抹淩然風華,又讓人恍覺這身衣袍被他穿出了說不出的滋味。

望之已忘言。

“回去替本王多謝太後。”眾人還沒回過神來,眼前那抹粉紅已大搖大擺飄然而去了,身後留下未盡的笑意,“告訴她正合身。”

作者有話要說: 我竟然寫了這麽多hiahiah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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