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四五、打架

關燈
北雁南飛,在天空中留下一行背井離鄉的落寞剪影,盡頭晚霞燃燒殆盡的時候,星起月升。瀚州濱水,縱使在深秋,夜色裏也有些濕涼。

綃帳裏卻溫暖如春,外頭桌上紅燭明亮,騰騰地照耀著一地衣衫狼藉。玉手輕輕挑開幔帳,一個女子悄然從床上下地,雲鬢松散芙面含春,回頭試探著低喚一聲,“王爺?”

應答的只有熟睡中均勻的呼吸。女子彎腰拾起繡鞋,撿起水粉的紗羅罩衣,躡足往門口走去,生怕吵醒了身後的人。到桌邊時腳下一涼似是踩著水漬,低頭看去才發現是玉壺傾倒,壺嘴裏還滴滴答答地流著昨夜殘酒。

小心繞過,推開一道細細的門縫閃身溜了出去。

門外沒有仆人伺候,剛入夜正是歡情濃的時候,下人們都避而遠之,非傳喚從不入內。女子穿好鞋,並沒有向往常一樣回自己的別院,而是四下望了望,徑自往東廂的書房走去。

書房也尚未掌燈,其實這裏已很久沒人來過了。人人都知道瀚景王風流不羈,離了京城的管轄就仿佛鳥兒出籠,縱情聲色還來不及,哪裏得閑去管什麽政事。

推開門,吱呀一聲剛響起便停了手,小心翼翼地側身進入,不留一點痕跡。虞將軍吩咐務必要找到遺詔,拿走遺詔瀚景王便再沒有可以威脅虞氏的東西,到時將軍便可以一舉鏟除這顆毒瘤。今晚天時地利,機不可失。在定波侯府養的暗衛中,她自認是相當出色的,前面派來的幾個人有去無回,無非是太急躁冒進。而她潛在瀚州已快三個月了,終於尋得機會進入王府,此番就算拿不到遺詔,也得找到線索供日後從長計議。

利落地從桌案後的百寶閣翻起,曲起手指輕敲,側耳細聽有沒有暗層。一片靜寂中,唯有自己平穩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敲到什麽似有異動,忙屏息凝神,入耳的卻是一聲輕笑。

“果然是虞家的。”

心中大愕,脫罪的借口在腦中百轉千回,轉身便楚楚可憐地開口解釋,“王……”

只一個字,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低頭看著深入腹部的長劍,不敢相信地就這樣失去了所有退路,伶牙俐齒派不上用場,滿身的功夫卻連拼死一戰的機會都沒。從小進入侯府成為暗人,這些年身經百戰,危急的時候不是沒有,卻都不比現在令人絕望……

他披著沾滿酒漬的外袍,沒有衣帶束縛衣襟大開,結實精壯的胸膛袒露在外,昨夜抱著她時還那般火熱,如今卻隔了冰涼。

驀地抽出長劍,毫不留情。鮮血從腹部的窟窿噴湧而出,女子膝頭一軟跪在地上。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一半是因為死亡逼近的劇痛與寒冷,一半是因為眼前人雲淡風輕的旁觀與微笑。

“來一個,本王殺一個。”

嘴角牽動時唇上閃過潤澤的光,漂亮的眸子也隨之彎起,如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冰雪,給人溫暖的錯覺。

“你、你怎麽知道……”女子跪在血泊中,不得不以一種匍匐的姿態仰視。她不甘心,她自認已將一切做得聰明,自認意亂情迷時彼此都那麽熱切,他怎可能沒有絲毫動心?

漆黑的目光居高臨下,若不是其中一點光亮在閃爍,早已和門外曠遠的夜幕溶為一體。良久,久到她眼簾沈沈地將要合上,以為自己此生再也等不到回答。

“本王睡覺也會睜一只眼。”

生命跌入黑暗前,最後看到的是他模糊的背影,寬大袍袖被風吹起,長發紛然垂在身後,頭也不回地邁出檻外,那一瞬竟恍如被天宮貶黜凡間的謫仙。

瑤池宴飲獨缺這一位,只怕天上人間都會失色。

“早聞香徹宮修得匠心獨運,今日一見,倒真似是幻境仙地。”

大紅燈籠懸掛的高檐下,洛康王妃明楚皙款款走來,擡頭望著夜幕下冷屏山連綿起伏的輪廓,伸手拉起身邊粉雕玉琢般的男童,“晏兒過來,要去見父王了。”

“父王為什麽會在這裏?”晏兒眨著大眼睛撅起嘴,不太滿意地問道。

明楚皙知他盼了一路心心念念想見父親,趕到京城卻沒能在洛康王懷裏撒個嬌,就被教了一番宮廷禮儀來到陌生的地方,小孩子不高興都擺在臉上。

“今天是太後娘娘設宴款待我們,給我們接風呢。”耐心地解釋道。

“太後?是皇祖母嗎?”

“不是,不過也差不多。”明楚皙笑了,晏兒這孩子從小就聰明,身邊同來的李誠也笑了起來。明楚皙轉頭對側妃荊兒道,“走吧,待會兒該遲了。”

荊兒點了點頭,咬著唇一言不發。明楚皙心裏暗嘆了口氣,還是這樣小家子氣,也難怪王爺這麽多年都不寵她,若是像蔻初那般活潑嬌媚,也不至於如今天這樣空頂著側妃頭銜,被後來者居上。

想到這心中不忍,伸手也挽了荊兒,“走吧。”

還未行至門口,遠遠地便有宮人笑臉相迎,“王妃,側妃,小世子,這邊請。”明楚皙點頭受了他們行的禮,領著晏兒跟著去了。

李誠邁步也要跟上。

“慢著。”一個清俊的太監擋住他,眉眼冷清,聲音淡淡的,“武將入宮要例行檢查,請跟我來。”

李誠從未赴過皇宴,心裏難免有些緊張,一聽覺得有理便跟著往另一邊去了。

卻沒想到檢查得如此細致。脫得只剩褻衣褲。陳泉手持麾尾冷著臉,低眸看著小太監們將衣袍一件件翻來覆去地查。深秋的時候這廂房沒有燒炭,門縫風一吹李誠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旁邊的宮女見了紛紛捂嘴偷笑。

李誠臉上掛不住,冷冷轉開頭去。

折騰了許久才穿好衣服,一出門便看見虞晉蟒袍玉帶,與浩南王說說笑笑,在眾星捧月般的簇擁下施然進宮去了。腳下不由往前趕了幾步,想打招呼時浩南王卻沒看見他。

李誠眉頭一擰,心裏不痛快,瞥著虞晉直言問道,“他怎麽不用查?”

陳泉眼皮一撩,嘴角撇了撇,“大將軍是國舅,與你自是不同。”

他輕蔑的樣子讓李誠臉色一變,強壓怒火哼了一聲,大踏步往裏而去。身後傳來宮人的嬉笑,“還不是靠王爺,王爺還不是靠我們太後……”

雙拳緊握,項間的筋都繃了起來。他李誠憑一雙拳頭打天下,快意疆場,何曾受過這樣的窩囊氣!此處不留爺,爺還不稀罕!

“哎你幹什麽去?”陳泉見他扭頭就走,不由跟上來問道。

“這飯不吃也罷。”

“李將軍既然來了,怎麽說走就走呢。”

一個清澈的聲音響起,柔和中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李誠腳步一頓,臉色愈發陰沈,可終究尊卑有序,他強迫自己轉身行禮,看也不看虞摯一眼,“臣拜見太後。”

“哀家特意為諸位接風,李將軍若不來,恐怕叡康會不高興,他最近已很是勞累了。”虞摯邊說邊走過來,提起洛康王時聲音中退去了拒人千裏的冷淡,親昵了許多,“李將軍就當給哀家一個面子如何。”

李誠沒料到她會說得如此直白,心中愈發鄙夷,“王爺勞累,自有王妃照料。如今她們遠道入京,太後不如早早結束宴會放王爺回家團聚。”

他言辭犀利毫不客氣,虞摯卻面不改色地生受了,還對身邊的宮人笑道,“聽聽,果真是王妃身邊的人,把王妃該操心的事都給說了。”笑完不忘回頭問李誠,“這話是王妃教你的吧?”

“不是!”李誠氣得臉色發青,卻沒有虞摯的伶牙俐齒,只顫聲重覆著,“王妃心地善良,怎麽會做偷偷摸摸的事。”

虞摯笑得更漂亮了,一雙清水般明亮的眸子望定了李誠,“還說沒有偷偷摸摸,瞧,如今一個字都說她不得……”

話音未落,李誠已一拳揮了過去。

砰地一聲悶響,李誠後退一步定住,滿眼血紅怒目而視,只見九皇子不知何時從斜刺裏趕了過來,舉臂就擋了他這一拳,“你好大的膽子!”叡謹怒喝一聲,虞摯被他護在身後,嘴角的笑意僵了僵,繼而愈發生動了。

李誠早已怒火攻心,再顧不得什麽規矩,滿腦子想的就是怎麽照著那張狐媚的臉打上一拳。他低吼一聲撲身而上,叡謹自然不甘示弱,就在這臨風憑欄的漢白玉高臺之上,兩人扭打在一起。

不消多少工夫,坐在宮裏的人就聽見外面的動靜。洛康王率先搶步而出,定睛一瞧不由臉色一沈,厲聲喝止,“住手!”

奈何兩人打得正眼紅,哪裏聽得進他的命令。明月似璧當空,宮內的火樹銀花也將門口照得猶如白晝,只見李誠伸臂從背後卡住了叡謹的脖子,腿下狠命倒鉤要把他摔倒,漢白玉的方磚地面滑不溜秋,眼看叡謹就站立不穩,他卻急中生智一肘戳到李誠肋下。

剎那間,浩南王已身形一閃,捋袖子躍到當場一手擒一個,腳下幾個騰挪將兩人的腿踢開,猛地往兩廂一推,“去!”

他在行伍多年,手下帶著勁道又利落幹凈,李誠踉蹌了幾步才站穩,氣喘籲籲地擡手去觸眼角的淤青。叡謹畢竟是宮裏的金枝玉葉,沒站住跌坐在地。虞摯身邊的宮人連忙跑過去攙扶,“哎呀呀九皇子!這流血了!傳禦醫,傳禦醫!”

晃兒也三步兩步跑下臺階,“皇兄!”佑蓀拉不住他,只得跟著。不料晃兒跑著跑著驟然止住腳步,想起什麽似的憤然,“你敢打朕的九皇兄!”

看著小皇上怒容滿面,李誠這才想起此人是九皇子,原在朝會上見過寥寥幾面,不過皇子們都站在前頭,和他這將軍隔了幾排開外。

他打了九皇子。

“是他先打我李叔的!”安靜中一個稚嫩的喊聲響起,滑過夜空幾乎破了音。晏兒揮舞著小拳頭還要爭論什麽,被荊兒一把捂住了口。

竟敢當眾拂逆龍威!晃兒咬牙切齒,目中含了冰霜。佑蓀暗中緊緊拉住他的袖子,“皇上。”

兩廂對峙,死一般的靜寂。

前來赴宴的王親貴胄都瞪大了眼睛,架打完了,他們張著的嘴卻忘記合上。今天可算見著百年難遇的奇觀了,名不見經傳的將軍竟敢打宮裏的人,就算是洛康王的手下也不行啊,不想活了不成?

李誠知道自己闖了禍,可沒什麽後悔的。他站在那冷眼看著香徹宮的人給叡謹擦臉捏骨,不聞不問。

“這是怎麽回事?”洛康王負手沈聲問道,李誠是跟在他身邊時間最長的,犯下殺頭大罪他怎能不急。

李誠恨恨瞥了虞摯一眼,走在洛康王面前撲通跪倒,倔強地挺直了背,“人已打了,末將沒什麽可說的。”

“混賬!”洛康王這一吼的餘音都帶了顫抖,顯然是氣極。

李誠身軀一震,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溫文爾雅的主人。然而這次洛康王說話也沒用了,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屈服的。掉腦袋又如何,他李誠從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不分善惡的九皇子該打,紅顏禍水的太後更該打,出盡胸中一口惡氣替天行道,沒什麽可遺憾的。

至於太後汙蔑王妃的混賬話,他死也不會覆述一遍。

況且事到如今,說什麽都沒用。

“哀家本想借這宴會,熱鬧熱鬧的。”幽幽嘆息傳來,虞摯扶著如寄的手走過來,寞然搖頭。

洛康王眼見她失望的樣子,只得將胸中的怒火壓了壓,吩咐跑進來的金吾衛,“把他押下去。”

李誠打定主意生死由命,也不掙紮。眾目睽睽之下,洛康王面色恢覆了沈靜,拂袖轉身邁步跨入門檻,身後丟下一句,“宮宴繼續。”

虞摯櫻唇不易察覺地一翹,揚首款款走上臺階,眾人忙轉身讓路,緊隨其後。明楚皙回身時還擔憂地望著門外,不知李誠這一去能否保命。

荊兒撫著晏兒的肩,低聲哄著他進去。擡眸間,望見洛康王挺如松柏的背影,嘴角淒然抿起。

六年了,他竟一點也沒變,只要她一句話,便推卻了一切為她開宴。

作者有話要說: 留言嘛留言,我需要乃們的反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