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四六、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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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未央,宮宴卻剛剛結束,輕歌曼舞散去,再過兩個時辰便要東方放白了。香徹宮正殿,宮婢們穿梭著收拾殘席。

“這個李誠正令我頭疼,沒想到你做得幹凈利落。”書房內,虞晉沖著妹妹笑道,堂堂的大將軍臉上也帶了些討好意味。自從上次不歡而散,虞摯對他一直都是冷冰冰的。畢竟是骨肉相連的手足,他心裏並不好受。

虞摯站在門口嘴角翹了翹,“不過是挨打罷了,哀家也不會別的。”此刻沒有外人,她的笑容卻還一如宴上那般漂亮,一句話雲淡風輕地落下,在人心頭刀子般劃過。

虞晉皺了皺眉,剛要開口,卻被虞摯寥寥數語打斷,“欽差人選,就由你挑個虞氏的人罷。”

“還不都是娘娘的人,娘娘想要哪個。”虞晉垂首又恭敬了幾分,言語間想要拉近距離。可不知為何,他愈是如此虞摯的臉色就愈冷。

“哀家的人?”虞摯冷哼一聲,無心也無力再去分辨什麽,“哀家不過一個女人,能依靠的只有虞氏,你不必懸著一顆心放不下,有工夫琢磨點旁的。”

虞晉的身形僵了僵,喉嚨中一陣幹澀,立在那竟說不出話來。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兄妹之間能說的就剩下家事國事。若是過去,宮宴過後他一定會趕過來問問她是否受了驚嚇,或者當時就對李誠老拳相向了罷。

現在再啟齒說那樣的話,不知怎的比登天還難。就在出神間,虞摯已經推門走了出去。

便是想說,她也不會聽了。

禦醫剛剛離去,叡謹手扶冰袋貼在臉上,無人在旁時疼得呲牙咧嘴。

“你這副樣子回去,要嚇壞你母親了。”虞摯在他對面坐下,看他半邊臉腫得老高,目露責怪卻又無可奈何,“怎麽當時跑出來了,不知道李誠是在邊關打過仗的人麽?還和他動手。”

叡謹一聽樂了,一樂扯動傷口不由倒吸口冷氣,“兒臣不去,難道讓母後挨打麽?母後若挨他那一下子,就不會坐在教訓兒臣了。”

虞摯定定看著他,一時也答不上話來。的確,今晚是抱了苦肉計的心思,但是李誠那五大三粗的樣子往眼前一站,她也會害怕。

可有什麽辦法呢,她雖是大銘的太後,可一個女人手中又有什麽呢,不過是自己而已。

“反正沒什麽不同,他打了兒臣一樣有罪,兒臣怎麽著也是九皇子。”叡謹扶著冰袋忍著痛,故意眉飛色舞。

虞摯不由笑了,伸手撫了撫他的頭,“怎麽辦,洛康王那裏憋著火,哀家也得罰你才行。”

叡謹沒想到後果如此嚴重,梗著脖子一楞,“我都挨過打了。”

“總得避一避風頭。過幾□□中會派使團出使玨國,哀家打算讓你也跟著去。”

“真的?”叡謹一下子振奮起來,高興地坐直身,“我能見到五皇兄了!”

“先把傷養好,走之前不要來上朝了。”虞摯嘆了口氣,看著叡謹明亮的眼睛,最後還是莞然微笑了。

叡謹這個樣子是肯定不能回去見他母親,讓紅萼將他安置在香徹宮,虞摯這才回到寢殿。

“娘娘有心事。”如寄為她梳頭時察言觀色,知道虞摯今夜只怕又睡不安穩了。李誠被除,虞氏的人頂替而上,可這就能讓她安心麽。如寄知道不能,今時的虞氏已不同於過去了,單這虞字,便是一個寫做虞晉,一個寫做虞摯。

對外要抵禦洛康王,對內徒見家族勢力握在虞晉手中,看似榮光萬丈,其實一個可用的人都沒有。太後的困境,她感同身受。

“奴婢點一爐安神香吧。”

說完許久,虞摯才嗯了一聲,卻又似是根本沒聽她說什麽。過了片刻,終於打定了什麽主意,擡眼問她,“江潮平可在京城?”

“一直都在。”如寄用絹帶為她將發松松地束了,眼前浮現出那寧淡的面容。江禦醫,是娘娘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聽說研究起釀酒來了,大人本就精通本草,釀出的酒也別有一番香味。”

虞摯聽完笑了笑,垂下眼簾,“與誰喝呢。”

如寄手下一頓,無端地被這一句給問住了,心裏頭也不知是什麽滋味。江潮平兩袖清風,做太醫多年卻不是在宮中就是在府裏,沒結下什麽酒肉朋友。後來太醫之職被免,就更加沒人敢登門了。

一個人釀酒,想必是件寂寞的事罷。

“傳他入宮。明天。”虞摯起身吩咐,裹緊了睡袍往床榻走去。

第二天江潮平進宮,依舊是長袍玉冠,兩袖翩然,不過手裏拎著一壇酒。

汩汩水聲一響,陽光下一道銀線傾瀉而下,躍入白玉杯中,盈盈清波間酒香四溢。

“喝了你的酒,叫哀家如何開口。”虞摯端起杯子在鼻下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的確醉人。

若沒有繁冗的朝政,不需考慮權力的爭鬥,與一二好友對酌該是何等樂事。

然而她不得不煞風景,不得不請求他撇下京城閑適無憂的生活,遠赴饑困橫行的災區卷入無盡紛爭。

因為她身邊再找不到第二個可信的人了……

“太後不必擔心。不是有詩雲,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這酒就當是太後為我送行。”江潮平眉目淡然,托杯與她碰了碰,也不多禮,一飲而盡。

虞摯啜了一口,眼簾低垂著,看不出心事,“看來我不需說了。”

“那麽恰好,我也不需說了。”江潮平為自己斟滿,擡頭時清秀的臉上已漾起笑紋,“以後要得如此佳時佳釀,只怕難了。今日不再贅敘,專心喝酒罷。”

虞摯嘴角一挑,纖柔的皓腕挽起,將杯中酒飲盡。清涼轉為辛辣,長久寂然的眉眼也終於生動些許,“好。”

靜靜地,杯子空了再斟滿,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卻並不覺得寂寥。不知過了多久、喝了幾杯,酒壇見底。江潮平站起,長身玉立目光清澈,一揖掃地,“臣告退。”

臣,這一去,便又是她的臣了。

虞摯瞇起眼,外面的陽光太濃郁,看不清他的面容反而被耀得頭暈,一手扶額撐在桌上,一手慢慢揮了揮算是告別。

江潮平直起身,退後離去。

第二日朝中便宣旨,封陳郭為欽差,江潮平為副使,即日出發賑災巡查。

“王爺來嘗嘗紅豆沙吧,天涼了,我特意為王爺熬的。”洛康王府裏,侍妾蔻初端著托盤走進書房。外面木葉雕敝,她一身剪裁得體的錦裙,領邊碼著潔白的狐裘。當初那個因為凍手把銀子掉在地上的小丫頭,已出落成靚麗女子,彼時不敢擡頭去望一眼的王爺,成了她一手照料的男人。

洛康王放下手中的筆,“有勞你了。”

“王爺在看什麽?”蔻初繞到桌子後頭。這幾年洛康王最寵她,手把手地教寫字讀書,她也學了不少。

“晏兒的功課。”洛康王答了一句,舀起一勺紅豆沙。

“王爺。”蔻初奪過他的羹匙,旋身坐在他腿上,“妾身來伺候。”

洛康王看了她一眼,並未如以往那般寵溺地笑出來,“不必了。”

蔻初只道火候不夠,將一小口紅豆沙含在嘴裏,撒嬌地湊過去渡給他,悄聲耳語,“妾身也想給王爺生個孩子,也想王爺給他看功課……不要像現在這樣只能羨慕王妃,總是怕和王爺還不夠親。”

喃喃說著,看著他無意識地吞咽紅豆沙,喉結也上下滾動了一下。“王爺……”唇貼了過去,分別日久,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

卻被他一轉頭閃開了。

蔻初眨了眨眼,拿著羹匙的手舉在半空,不知他這是為何。尷尬間洛康王已經扶著她起身,“本王有事,晚上回來看你。”

隨口一說,自己也沒註意說了什麽,蔻初卻敏感地捕捉到晚上兩字,抿嘴一笑,“妾身等著王爺。”

這一笑又讓洛康王微微怔神,片刻之後才轉身出了門去。

晚上,王府已一片漆黑了,蔻初房裏的燈還是亮了許久。

香徹宮中簾幔低垂,只一枝紅燭燃在床頭,長明不熄。

洛康王臂彎裏躺著虞摯,貓兒一樣乖巧地蜷著,細微的呼吸拂著他的胸膛。哄孩子入睡般摩挲著她的背,目中蒙著一層精疲力盡後的茫然,“過去總想著這一天,如今怎麽覺得像做夢呢。”

虞摯往他懷中縮了縮,似是已困倦了,“怎了?”

洛康王看她昏昏欲睡的樣子,不忍再打攪,伸手掖好被子將人兒環在懷中。心跳相貼,下巴抵著她的發,幽暗中眼睛緩緩地眨了眨。

“摯兒,等你長大了,可願意嫁我?”

“不願。”

“洛水的彩霞很美。”

“不願。”

“我帶你胡服騎射。”

“不願。”

“我們游歷天下,結交名士風流。”

“不願。”

“如果,如果我當皇帝呢。”

“那我自然不能違抗,可也是不願的。”她回頭看他,嘴角含的笑有些別扭,“你以後當皇帝,有粉黛三千,就不會想起我了。”

閉上眼,就看到那個驕傲靈秀的丫頭,為了父皇賞他的十個舞姬而負氣閉門,提起他將來會當皇帝時,眉間總是染上淡淡的哀愁,讓他一度覺得當皇帝是全天下最糟糕的差事。

那時的摯兒,讓他歡喜雀躍又愁眉不展的摯兒,如今躺在他懷中沈沈睡去了,不知什麽時候醒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因為學業原因= =從下禮拜開始二、四、六更新,有時間加更的話會在作者有話說通知哦~表罵我我一定會躲起來努力的!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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