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四四、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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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香徹宮中,陽光累積總算多了些暖意,紅萼倒了些安神香點上,揮手扇散了乍燃起時的濃煙,端著三足小篆銀爐走進書房,尋了個不遠不近的地方擺好。

虞摯正伏案翻閱奏折,寬大的桌子上擺滿了文書,幾疊折子摞得高高的,愈發顯得她身形的清瘦。給太皇太後的孝服已脫了,不過還是著了一件不飾花紋的墨色錦裙,與以往那個明艷照人的虞昭容大不相同了。

“娘娘,召小的何事?”門簾一挑,陳泉走了進來。紅萼這才恍覺已一上午不見他了,新君登基後陳泉能者多勞,後宮事務許多都暫由他打理,常要在外走動。

虞摯擡起頭,見他來了便擱下筆,“也沒什麽。哀家不過想問問,你可否願意接替付如海的職位。”

她說得簡單,卻讓紅萼倒抽了一口冷氣,驚喜地望著陳泉。大內總管可這皇宮裏最大的官,統領一應上萬名宮女太監,多少人從入宮熬到老都不敢奢望的位子。像陳泉這麽年輕的就當總管,可謂前無古人!

“這偌大的後宮衣食起居都要人管,可得力的人沒有幾個,哀家想來想去,只有你合適。”虞摯繼續解釋道,後宮中人雖少了,但再少也要有個統領,上次在溯月宮的所見,讓她意識到是時候安內了。

陳泉低著頭,看不出是喜是憂,靜靜地聽完虞摯的意思,過了片刻才開口,“小的走了,娘娘這裏怎麽辦。”

虞摯也覺此事棘手,香徹宮的人本就不剩幾個,再走了陳泉就更加捉襟見肘,“和哀家這相比,後宮的問題更緊迫些。”

陳泉沈默了少頃,不知在考慮什麽,擡起頭時神色淡淡的,與以往沒什麽不同,“小的有殘疾在身,在娘娘身邊還好,出去恐怕不能服眾。”他了解虞摯的心事,繼續說道,“娘娘想挑的稱心的人,其實說遠也不遠。”

聽他這麽一說,虞摯哦了一聲,暗自思忖自己落下了誰,“你指哪個?”

“蘇氏。”陳泉腰彎了彎,為提醒虞摯不得不直呼名諱,“娘娘恕罪,蘇玉芍。”

虞摯的眉頭蹙了起來。

先皇駕崩,沒有子嗣的妃嬪都到白露庵隱居修行,蘇玉芍也在其中。她過去的確是個聰明的,會察言觀色,能周旋主事,管理後宮再合適不過了。只是,她和栗寶林曾是舊識,栗月臨死在自己手下,這多少讓虞摯有些不放心。

“只怕她不願為哀家效力。”

陳泉微微擡頭,嘴角露出些許寬慰的笑意,仿佛早就把一切打點好了,“蘇寶林若不願意,也不會在臨走的時候托小的在娘娘身邊美言幾句了。”

虞摯瞧著他,抿唇笑了,“這倒好,原是收了人的錢,忠人之事。”

被主人這樣說,陳泉清俊的眼眸裏沒有一絲慌亂。他了解虞摯的脾氣,她心裏已然接受了這個提議,不然斷不會如此輕松。“小的收她的禮,是為了今天忠娘娘之事。”

一句話說出,侍立一旁的如寄和紅萼都樂了,“咱們可得跟著好好學學,大大方方拿了錢,然後到娘娘面前請功。”

陳泉回頭看她們倆,淡淡回敬,“那幾兩銀子,還不是給你們開銷了。”

虞摯聽他們拌嘴也覺好笑。新君登基以來朝政如無形的烏雲壓在頭頂,讓人日夜提心吊膽,香徹宮裏已好久沒有這樣的排遣了。

正偷得浮生半日閑,門外一個人怒沖沖地走了進來,四下望了望見空無一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人呢,怎連個通報的都沒有?”

屋裏幾人一聽是九皇子的聲音,連忙正身迎了出去,“九皇子來了。小的有失遠迎,望請恕罪。”

叡謹也無心理會他們,徑自走進書房。虞摯這才看清他的臉色,叡謹生性隨和,尤其在虞摯面前,很少會如此氣悶難看。

“你今天不是在吏部當值麽,怎麽進宮來了?”虞摯擺手示意紅萼倒茶,柔聲問道。

“就是在吏部當值,才碰上這檔子事,不然還真兩眼一閉被糊弄了。”叡謹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放在虞摯面前,蹭地坐在根雕木墩上,隨手撿了個紙板扇風。他一路行得匆忙,額角鼻尖上都是晶瑩的汗意。

虞摯拿起文書打開一看,臉上的笑意也退了些許。文書只有短短幾行,上面簽著戶部的印章,她卻看了許久,一言不發。

那薄薄的文書關乎如今最緊要的一件事,賑災欽差。新君即位人心不穩,加上許多地方受了澇災,這個時候派出去的人必須盡職盡責,出一點紕漏都會引發怨聲載道。而這個欽差責任雖大,一旦功德圓滿便前途無量,近幾天早朝後商討過要派的人選,幾方勢力斡旋卻至今未定。

不料吏部那裏已經悄然擬了文書,蓋了印章,上面赫然寫著李誠的名字。

“照這樣下去,朝廷遲早要被換血。”叡謹喝了口茶解熱,咽下去又搖了搖頭,“且不論他是誰的人,單是武將代理文官之職這事,說出去簡直荒謬。”

他抱怨了半天,虞摯卻從頭到尾默不作聲。靜靜將文書合上撫平,恢覆它本該有的工整,“把它送回去。”

她聲音不大,卻讓叡謹的嚷嚷一下子停止,端著茶杯的手怔在半空,這才發現她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激動。

“現在把它送回吏部,當你沒看見過。”虞摯將文書一遞,擡眼等著他接過,一雙漆黑的眸子中不帶任何情緒。讓人覺得,真的是秋天了,有些涼。

叡謹一向敬重她,滿腹不情願但又不敢違逆,只得沈著臉起身,“不就是十三萬大軍麽,若當初硬拼一場,鹿死誰手尚未可知,現在也由不得他們上天去……”

“夠了。”虞摯將手中文書一晃,快速地吐出兩字打發他走。平靜的臉上沒有被冒犯的憤怒,可叡謹察言觀色也知道不可再說下去了。

郁郁地接了文書,行禮告辭,轉身就往外走。這時門口正走進來一人,差點與悶頭走路的叡謹撞上。

“這是哪個。”洛康王收步站定,一身飛龍錦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叡謹聞聲擡起頭來,他看清眼前人後瞇眼想了想,才微微一笑,用目光比量著,“原來是九弟。朝堂上還沒仔細瞧過,都長這麽高了,幹什麽去?”

叡謹心裏正憋悶,一見他只覺更氣,“皇兄是天之驕子,每次臣弟遠遠見著都須低頭回避,怎麽可能瞧得清楚。”洛康王是嫡長子,與他們這些庶出的兒子有天壤之別,叡謹說得都是實話,可嘴角掛著一抹不冷不熱的笑,有些刺人。

嘴上忍不住嘲諷,心裏終究記掛著正事,順手將文書塞進袖中,不動聲色。

洛康王臉上的笑意僵了僵,就趁著這片刻的沈默,叡謹已搶先頷首,“臣弟告退。”說罷也不等他允許,便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洛康王看了看他的背影,眉頭一皺,也不深究,邁步走進屋來,“這麽多奏折。”他一眼就瞧見了虞摯面前堆積如山的折子。

虞摯擺了擺手,命陳泉等人退下。洛康王沒有停頓直接走到她身邊,把擱置的筆掛在架上,“放著,留給我看罷。”

“你這幾日料理太皇太後的喪事,已然很累了。”虞摯伸手覆著他放撫在她肩頭的手,語氣輕柔。

提起太皇太後,洛康王臉色不由一黯,喪禮已經過了,但失去親人的傷痛至今無法痊愈。他嘆了口氣,寬慰虞摯道,“總會過去的,你不用擔心。”

虞摯無需回頭,光聽語氣便知他內心強抑著難過。她不說話站起身,反過來引他走到椅邊坐下,靠在他身前俯首低眸瞧著,“你看你,都瘦了,在我這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呢。”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撫著他的下頜,如羽毛滑過,柔軟如夢,讓人的心跳也無端平靜下來。

洛康王怦然動容,執起她的手吻著,虞摯能感到他雙唇的顫抖,“這幾天我睜眼閉眼,都能看見皇祖母臨走前的樣子。晚上也不知怎麽了,一直夢見過去的事。”他喟然攬過她的腰,疲倦地將臉貼在她懷中,聲音也隨之有些悶悶的,“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們到皇祖母處吃點心,聽她講大銘開國的故事,晚上在長寧宮的院子裏看星座。”

虞摯撫著他鬢角的發,聲音也低沈下去,仿佛怕驚醒他的夢,“我記得。”

“那時皇祖母偏心你,你就每次都去她面前告我的狀。”洛康王喃喃地說,不知此刻是笑還是哀傷。

“我記得。”虞摯擡起頭,緩慢地深吸了口氣,將臉轉向別處。這一切她都記得,然而已許久沒有想起。這麽多年了,她就像一個忘了喝孟婆湯的孤魂野鬼,帶著前世的記憶活在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這世界自私、冷酷、殘忍、齷齪,往昔的美好只是鏡花水月。

她記得,可是再也無法相信了。

看著懷中這個沈浸在回憶中的男人,手中明明撫著他的發,卻又好似只觸到一片虛空。他在說什麽?虞摯無聲地扯起嘴角,她怎麽能告訴他,自己已經聽不懂了呢。

“你的家人就要到了,我為她們準備了一個宴會接風洗塵。”淡淡地開口,感覺環著她的手臂僵了僵。

他擡起頭來,那一瞬間目光中露出受驚的模樣,不解又擔憂。他了解她的性子,所以更加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大度。

“怕什麽,早晚都得見。”虞摯笑了笑,言辭中又略帶不滿。

“只要你不介意。”洛康王攬緊了她的腰,一向光明磊落的他此刻有些局促。

“怎會不介意。”虞摯垂下眼簾,“可有什麽辦法。”

洛康王不由沈默了下去,靜靜抱著她,身體相貼卻無法消除內心的隔閡,一時相對無言。

“禮不可廢,就這樣定了。”虞摯脫離他的懷抱,繞過桌邊走過去倒茶,水聲響起時她隨口說道,“李誠這一路辛苦,讓他也來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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