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二七、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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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嬤嬤竟然就是瀚景王的親生母親,她竟然是常芙!當年那個美麗善良的女子,怎麽會變成副模樣……

虞摯指尖抑制不住地顫抖,自己剛剛殺了人,而她胡亂抓過、刺入烏嬤嬤腹中的匕首,就是他遞過來的。

是他,讓她殺了常芙!

“為什麽……”虞摯連連搖頭,好像這樣便能將眼前的事實徹底否定。作為母親,她把晃兒看得比命還重要,無法想象烏嬤嬤為什麽會如此苛待瀚景王,更想不到瀚景王會對自己的親生母親下殺手。

烏嬤嬤一手按著不斷湧出血水的傷口,一手撐在地上不讓自己倒下。她看了看虞摯難以置信的臉色,又看了看瀚景王沈默不語的神情,忽然放聲大笑了起來,“原來,原來你也有感情。”

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變成嘶吼,血手直指瀚景王,目中透出無盡的怨毒與憤恨,“你配麽!你配和別人一樣享受所謂的愛情麽?!別忘了你生母是通奸亂倫的淫婦,你母妃是臭名昭著的大惡人!你這個賤種,根本沒有資格堂堂正正站立在這世上。別人只會厭棄你,從來沒有人喜歡你,從來沒有!”

惡毒的字句從她口中傾瀉而出,不知怎樣刻骨的痛恨,才能讓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依然咒罵不止。瀚景王眉目淡靜而疲憊,雙唇緊閉不發一言,唯有額角因用力隱忍而凸起的筋脈,洩露了他的心境。

忽然,烏嬤嬤的破口大罵戛然而止。

她低下頭去,看著自己腹部驟然破出的血窟窿,深得好像能看到裏面的臟腑,插在那裏的匕首被拔了出來,被虞摯生生拔了出來。

血流如註,生命如流沙般消逝,烏嬤嬤再也沒有力氣出聲。虞摯雙手握著匕首,一雙眼睛死死地瞪大,雜糅著兇狠、瘋狂、堅定,與悲哀。她緊咬的唇上連血色都褪去了,直到新流出的血重新為它著色。

“你錯了。”她的聲音已然喑啞,卻已然不再顫抖。

烏嬤嬤望著她,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張開嘴卻已說不出話來。

關於瀚景王的一切難道她說錯了麽,錯在哪裏?她想問問虞摯,問問蒼天,只是再沒有機會。所以直到死前的最後一刻,她都沒能閉上眼睛。

瀚景王伸出手,撫合了她的眼簾。

虞摯跪在他身邊,發髻披散,衣衫淩亂,顯得她悵然的顏色愈發淒涼。

這時地面微微一顫,似乎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麽東西崩裂了。枯草窸窣沙土流瀉,不遠處一塊地面轟然坍塌下去。蓮妃揮舞手臂掙紮了一下,徒然抓住一把枯草連根拔起,悄無聲息地整個人跌進深坑。

“晃兒。”虞摯心裏一沈,爬起身就踉踉蹌蹌地奔了過去。晃兒還在地道裏埋著,地面一旦塌陷,只怕神明難救!

夜色愈發晦暗了,周圍的景致都變得朦朧不清,只能聽到地下發出連續的轟隆聲,沈悶而綿延,好像遠古洪荒時天地分裂,高山聳起江河分流的巨大躁動。腳下的地面、甚至整個皇宮都在隱隱顫動著,前所未有的動蕩離奇。

這地下究竟掩埋了什麽,二十年的歲月又醞釀了怎樣驚人的力量,沒有人能夠知道。

虞摯撲到被塌陷沙土半掩的洞口旁,雙手拼命地挖起來。裏面的蓮妃轉瞬已沒了蹤影,不聞聲息。幹燥的土壤如流沙般不斷陷入,她飛快地往外扒著,而剛剛露出的洞口很快又被填滿,往覆來回,猶如人力不可抗拒的滾滾輪回。

虞摯心裏猶如油煎火燒,莫名的悲涼委屈填滿胸膺。為什麽!她僅有的兒子難道也要被奪走麽!她不許,死也不許!與天爭與人鬥,使勁渾身解數,最後還是要落得一無所有的下場。為什麽活著會這麽難!

疲憊如潮水漫上心頭,將呼吸淹沒。十指已磨破流出血來,手臂的酸軟、心裏的劇痛讓她幾乎無法堅持。晃兒,生無可戀,娘到地下去陪你。

絕望中,一只手加入了進來,與她一同清理洞口的土。淚眼朦朧中虞摯轉頭,只見瀚景王跪坐在洞邊,唯一能動的左手正在用力地挖著,豆大的汗珠沿著頰邊流下,臉色蒼白得可怕。她不知道他受了什麽傷中了什麽毒,甚至無法估量他此刻忍受怎樣的痛苦。

無暇多想,虞摯扭過頭,一心只為救晃兒。

終於,雲破月出,漆黑一片的洞中已可以看到晃兒的小臉。虞摯已不知該哭還是笑,奮不顧身就要跳下去,卻被瀚景王一把抓住了衣袖。

“不可以。”他努力動了動唇,才說出話來。

“我要救晃兒!”虞摯心急如焚地扯著袖子,他的手卻好像鐵打的一般,死死鉗住她不放。虞摯不敢劇烈掙紮,自己腳下的土地下面不知有多少空洞,稍不留神便會塌陷。她隨時會跌下去,而他這樣不由分說地抓著她,到時也難逃一死。

如果沒人在地面接應,她便是跳下去了,也無法將晃兒遞上來。

虞摯只覺一顆心都要碎了,魂魄出竅神智模糊,淚水瞬間溢了出來。連犧牲自己換晃兒一命都不可以,天地之大,她如蚍蜉般渺小,唯有深刻到骨裏的無力傾頹。

與此同時,洞裏人影一閃,蓮妃的面容浮出了黑暗。

“給你。”她懷裏抱著晃兒,伸臂往前一遞。

虞摯如同失明已久的人見到了光,不顧一切地爬過去接過。將晃兒緊緊抱入懷中的一刻,她只覺得這天下的一切都盡在懷中了,“晃兒,我的孩子……”

她將滿是淚水的臉貼在晃兒冰涼的臉上,蜷縮著將繈褓環在胸前,企圖溫暖他小小的身體。

蓮妃站在洞中,看著眼前的一幕,一貫狠厲的鳳目中不易察覺地柔和了些許,“我從不知道,原來做母親是如此感覺。”

她的聲音很輕,好像生怕驚醒了虞摯懷中的孩子,驚醒了自己心底的悲傷。長風吹過,洞中松動的沙土落下,砸在她的頭上、肩上,叫囂著要將主宰這裏二十年的女人掩埋。

瀚景王的眉頭微微皺起,看著漸漸沈入地下的蓮妃,對她伸出手來。

他的手上沾滿了泥土和鮮血,但是很穩,沒有絲毫掙紮與猶豫,就這樣遞到她面前。

一線生機如黑夜裏的一絲陽光,來得溫暖珍貴,然而,又能更改什麽呢。蓮妃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本宮想做的事,沒人可以阻攔,包括死。世人碌碌萬千,有幾個最後能如本宮一樣,死得如此明白。”

她看也不看瀚景王伸在半空的手,轉身背對,一步步往地道更深處走去。這輩子她以為一切盡在自己掌控,卻還是低他一籌。她不怪他,然而母親怎麽能輸給兒子呢,母親永遠是高高在上的。

她昂首,拒絕,赴死。在最後的時刻,她依然是淩駕於他的。

今夜晴朗月明,皇宮四野卻如萬馬奔騰,地面震動開裂,狹長的縫隙一路扭曲蜿蜒,繞過高大巍峨的宮室直奔向強。檐下的大紅燈籠一晃,沿路的宮室有的竟然開始緩緩歪斜,往旁邊塌陷下去。

所有的宮女太監、後宮妃嬪,先是慌張地跑出宮殿,站在院落中的一刻又目瞪口呆,整個皇宮好像正在歷經滄海桑田的變幻,遙遙可見巨大宮殿細微地此起彼伏,如同浮在看不見的浪花上一樣。

高樓上鐘聲急促地響起,象征大內的最高警戒。無數人影向永安宮聚集而去,還未入睡的皇宮驟然燈火通明。

震動的中心,便是觀瀾宮。

此刻還沒有人抵達這裏。虞摯撐起瀚景王高大的身軀,一步步往前走去。如寄在旁抱著晃兒,一路跟隨。

“娘娘打算去哪?”如寄縱使再沈穩,也不得不開口詢問。如今全宮警備,瀚景王就是腿腳靈便也絕對出不去了。而十二皇子剛剛找到,香徹宮一定會太醫雲集,徹夜不眠,更沒有他的藏身之處。

“小雅別苑。”虞摯咬牙吐出幾個字,額上流下的汗已將發絲濡濕。

瀚景王目光瞥過,她原本高挑的身形在他身邊顯得有些矮小,“你並沒有帶宮人來?”他穩了穩喘息。

虞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卻並不看他,“皇後說,這些年沒人提起過常芙。”她深吸了一口氣,瘦削的肩撐著他繼續往前,“而你卻知道。”

瀚景王目光一轉,心中隨即通透,默然喟嘆了一聲。

虞摯也不擡眼,兩人無聲地走著,走過寂靜的深夜,淪陷的皇宮。今天發生的一切恍如一夢,她找他救晃兒卻遭到拒絕,其實只差一點她便信了。只是他千思萬慮,還是終有一失,宮中從沒有人提過常芙,而她在瀚景王面前說到的時候,他卻一絲錯愕都沒有。

他早就知道,那麽也一定認識為常芙報仇的人,晃兒的消失,怎麽可能與他沒有關系。她佯作上當,走出沒多遠便轉了回來。

至於帶來的侍衛宮人,也是誑烏嬤嬤的。

一路挨到小雅別苑,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如寄上前打開門,虞摯扶著瀚景王走了進去,兩個人的汗水都已濕透衣衫,虛弱得不成樣子。

“你快帶晃兒回去,找太醫診治。”虞摯叮囑如寄道。

如寄不由看了看她,晃兒尚在危險之中,難道她回宮照看麽。

“本宮隨後便到。”虞摯已知道她在擔心什麽,望了一眼孩子,眉頭微微蹙起。在內心煎熬的時候,她便會不自覺地皺眉。放不下孩子,然而身後的人,何嘗真的放下過。

如寄重重點了點頭,小心地抱起晃兒,匆匆離去。

虞摯轉身,找出火石點燃桌上的銅燈。她的動作沈穩而無聲,仿佛宮中的天翻地覆已被鎖在門外,此間唯有一抹燈光盈盈亮起,照映著她帶汗的面頰。

妝容盡落,長發松散,她瘦弱的身影看去伶仃可憐。瀚景王扶著手臂,燈火在他眸中一躍,將那其中她的倒影也帶得微微一動。

“為什麽不告訴我。”虞摯開口,帶著跨越千山萬水的倦怠,全身的力氣已然耗盡,連此刻的質問都失了愛恨的分明。

他低下頭去,沈默之中有燈花突地碎破,最後他的笑容也如逝去的燈花般,是散碎的,暗淡的,“也許,是因為我信不過你罷。”

一言既出,他的呼吸也微弱了些許。虞摯的身體不易察覺地晃了晃,手指扣住桌邊。的確,從頭到尾,他們何曾真的相信過對方。當她發現他和烏嬤嬤的陰謀而痛下殺手時,他從來沒有一句解釋。

寧願一力承擔你死我活,也不會說出要殺她的是烏嬤嬤,也只是因為,他信不過她罷了。他不敢讓她知道烏嬤嬤、知道常芙,那是他保守至今的秘密,亦是此身唯一的死穴。

他也會怕,她為了虞氏而反噬;也會怕,她從來都沒有付出真心。

所以他不能說,哪怕從此反目成仇。

“我們兩個,是不是已走到末路。”虞摯轉過頭,眼中閃著淚光,卻硬是噙著不讓淚落下。她定定看著他,問得平淡無瀾,聲音輕如鴻毛。

瀚景王擡眼,四目相對,那一瞬間彼此心中都無比通明。他們周身枷鎖,舉步維艱,他們身處兩岸,咫尺天涯,他們拼命想靠近,卻誰都不能收服對方,風霜劍雨,徒賺一身疲憊。

這條路,是不是已走到盡頭。

她是在問他,抑或只是不敢說出他們心底共同的答案。

“我不知道。”

他閉上眼,最後如是說道。

虞摯身形一僵,旋即伸手死死捂住了口。所有的哭泣與悲慟都被她並攏在指間,繼而深刻地壓抑在胸口。唯見她肩頭微微顫抖著,如寒風中抱死枝頭的枯葉。

他說,不知道。當她攢起全身的溫度與氣力等著最壞的那句話時,他卻說了不知道。這感覺好似一腳踩空跌落懸崖,墜落著懸浮著永無盡頭,在絕望中竭力掙紮又尋不到出路。已經遍體鱗傷,鮮血淋漓,卻還是無法說出放手。

然而時至今日,又如何能夠走近。

“可我們始終要做一個了斷。”她抹了一把臉,不顧越流越多的淚水,微微揚起下巴,“玨國的仗要打三年,五年,還是十年,這麽久夠不夠?”

他不日就要帶兵離開,一別之後,相隔萬裏生死渺茫,再見時不知會以何面目,憑何立場。也許那時,此刻心中的未知便可以明晰。

瀚景王垂下眼簾,“好。”只一個字,卻有千鈞重。戰爭結束的那天,就算宮中已紅顏入土,沙場上已馬革裹屍,魂魄也還要重聚,聽完彼此那一句話才能成灰。

虞摯轉過身去,不見表情,聲音已經沈靜,“我會命如寄拿藥給你,明天換裝送你出去。”

這就是他們的道別。他沒有回答,她亦不等回答,邁步便走了出去。

外面夜色如墨,虞摯快步前行,漆黑大口吞噬著她的身影,而她纖細的身體卻如同一把利劍,刺入這夜的喉嚨,劃開一道血色。

室內燈火孑然,瀚景王坐在椅上,良久一動不動,仿如一座石刻的雕像,鑄成了亙古。

承祐十三年,大銘禁宮出現前所未有的塌陷,死傷宮人數百,工部從各州調撥精工巧匠,浩蕩入京修葺皇城。

“害十二皇子的是一個老嫗,常芙沒有死,她便是常芙。”虞摯坐在皇上的病榻前,端著湯藥緩緩說道。

皇上臉色蠟黃,明明是虛寒之癥,額上卻滲出汗來。

“她一直在報覆,妄稱皇上當年負了她,而蓮妃娘娘,便是被活埋於她的地道之中。”虞摯舀起一勺藥,餵到皇上嘴邊。

“別說了!”皇上一把撩開她的手,藥碗飛落,濃黑的藥汁灑落一地。皇上渾身發抖,不知是因為歉疚還是恐懼,目光渙散地看著空中。虞摯默然離座提裙跪下,精致的妝容遮掩了她的喜怒,面無表情,“皇上恕罪。”

是年秋盡冬至,皇後冊封大典在泰極殿隆重舉行。聖旨昭告天下,立虞氏為後。冬至這天,群臣整裝朝賀,王侯將相列立兩廂,殿外的九獸方鼎中焚香篆煙,扶搖直上。黃鐘大呂齊鳴,盛京遙聞,就連宮外的朱雀大街上,都隱約能聽到仙樂。

虞摯一襲耀目大紅鳳袍,上繡七彩飛鳳祥雲繚繞,寬大的袍擺曳於身後九尺有餘,頭上鳳冠揚頸展翅,尖喙銜南海明珠,在如寄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上大殿。

皇上坐於殿上,不時掩口咳嗽。在眾人眼中,那抹明黃愈發微弱,被鋪天蓋地的鮮紅所取代。太監低頭端上鳳印,恭敬跪倒。虞摯三拜九叩,起身接過印的時候,白皙的手指看似纖細無力,卻牢牢地抓緊了大銘後宮的最高權力,置於股掌之中。

此刻京城之外,瀚景王坐在馬上,於旌旗招展甲光向日中回頭,身後的皇城仍依稀可見,然而過了這座山,從此便只見黑山黃河金柝鐵衣。

他收回目光,揚鞭策馬,“駕!”一騎絕塵,掠過整齊前行的軍隊,向天與地交接的遠方飛馳而去。

藍天上一輪白日映照,將人間萬物刻畫成瞬間永恒。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有強迫癥,說兩章結束,今天非得寫完不可。。。下一章是上一輩的番外,抱歉更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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