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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常芙(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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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常芙,常是京城裏最顯赫的姓氏,芙,是荷花的意思。

常氏之所以顯赫,是因為戰功卓著,而那年如花似玉的姐姐在二八年華入宮,聖眷正隆。一切都顯得如此美妙順達,富貴永續,世代平安。

我就生在這樣令人艷羨的家族,我覺得這輩子已經完滿不會有遺憾。

直到姐姐生病召我入宮侍候,遇見了他。

那天我提著裙擺跑上觀瀾宮的臺階,一頭撞到了急匆匆走出宮門的他。擡起頭,我驀然看見陽光晴明,萬裏無雲,他的眉宇如墨如黛,鬢角鮮明如斧削刀裁,眼睛裏浩瀚無邊的煙海,讓人永生無法逃離。

“這是什麽人。”他的眉微微皺著,說話時負著手,有與他年紀不相仿的老成持重。

“這是蓮妃娘娘的嫡妹。”

他哦了一聲,“朕還以為是哪個野丫頭。”

我臉上發燒低下頭去,目光死死地落在自己的腳尖,怎麽也不敢擡起來。他打趣過後並未再為難我,邁步繞過匆匆離去了。我忍不住回頭去望他,他的背很直,步子很穩,好像千裏江山萬丈雲霞都在他腳下,而那金黃的龍袍,便是彌漫在天際的耀眼陽光。

而我,只是一團無形無名的雲。

我在宮裏住了下來,時間久了,見到他也不再回避。他常來探望姐姐,蹙著眉關切地看她把藥喝完。姐姐特別怕苦,他便總是哄她。聽說朝中政務很忙,但當他進入觀瀾宮的時候,整個世界裏便分明只有姐姐。

我在一旁偷偷地看著,偷偷地羨慕姐姐的好福氣。有時他見到我,那微微的焦慮便化作一絲微笑,與姐姐調侃我幾句,笑聲如春風化雨。

宮裏的日子冗長枯燥,然而每天的驚鴻一瞥總會化作長久的回味,伴我度過餘下的時光。我喜歡他,像喜歡親人和兄長那樣,但又有些不同,這喜歡帶著熏熏醉意,讓人心跳,讓人手舞足蹈。

終於有一天,他來的時候姐姐已睡下了。他看去有些倦怠,修長的手指揉著眉間,我為他倒茶陪在他身邊,很想為他做點什麽,然而又什麽都不會。我不敢像姐姐那樣和他聊天,不會像姐姐那樣懂得拿捏分寸,思來想去,最後卻是一言不發。

“你可願意陪朕走走。”他問道。

我楞了一下,連忙點頭。又發現他看不見我點頭,才猶豫地應了一句,“好。”

他卻分明好像看見了我的窘態,笑了起來,英俊爽朗。我看得呆了,被他牽起手,領了出去。

男女授受不親,從小到大除了父兄和家中的仆從,我甚至沒見過其他男子。他卻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拉著我的手,好像我們已相視多年,本來就該如此。

這一路走得忐忑,我仿佛新生嬰兒般蹣跚,他指著各個宮殿告訴我它們的名字,“蓮兒還未帶你出來過罷。”

我心懷不安地點點頭,他卻又笑了,我忙出聲答道,“是。”

“除了這句,你能不能對朕說點別的呢?”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我。

我呆住了,頭腦中一片空白,說、說什麽?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忽然俯首在我耳邊低低道,“朕發現,自己這幾天都十分想見到你。”

我臉上驀地火燒,耳中一陣轟鳴。他怎麽可以說這樣露骨的話,我又怎麽可以在晚上與男人私會,甚至為這樣的話而感到隱隱心動。

“芙兒,朕可以叫你芙兒麽……”他說著便慢慢湊過來,銜住我的唇。我全身如同被雷電擊中,怔怔佇在那裏,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可以和他有半點親昵,我、我應該立刻離開這裏。

可是我的心已無法支配身體,我渾渾噩噩地被他捏起下巴,任他細細地吻著,他陶然的模樣那般迷人,讓我覺得自己是一枚香甜的果子。

他帶我去了他的寢殿。我沒有力氣思考,也沒有力氣反抗,羞愧極了又幸福極了,好像偷偷冒險的孩子,被這令人毛孔賁張的刺激所吸引,一切全憑他主導。那一晚很疼,我忍著淚水只希望能讓他歡喜,卻在一切結束後靠在他懷裏哭了出來。

他閉著眼撫摸我的頭發,說以後會接我進宮,到時我們再也不分開。我驚惶而又滿懷期待地勾勒出那一幅畫面,漸漸地心裏安定下來,升起了勇氣。這樣雖然做傷風敗俗有違禮法,可他畢竟是天子啊,天子的作為誰能指責,有他庇護我還怕什麽,爹娘知道了也一定不會怪我。

心中的恐懼退去,我開始享受與他熱戀的甜蜜,隱秘而熾熱的情感在我們之間發酵,於夜晚膨脹成忘情的歡愛與不盡的低語。他常被我的孩子氣逗得哈哈大笑,刮著我的鼻子說就喜歡我這副天真模樣。我歡喜得將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裏,決定做他一人的小女孩。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那時在他眼中,我與喜歡討趣兒的貓兒狗兒沒有什麽不同。而我卻傻傻地將情話當永恒,卸下所有防備做他喜歡的那種單純女子,直到後來在人吃人的皇宮裏撞得頭破血流,他又何曾看過我一眼。

宮中風言風語流傳得很快,姐姐在病中知道了我們的情事,拉著我的手激動得咳出淚來。最後她笑著擡起頭摸著我的臉,說我終於長大了。那時是我最快樂的時光,皇上經常來觀瀾宮,我們一起陪著姐姐,他是天下的主宰,我們姐妹便是相敬相愛的娥皇女英。

可笑的是,我對未來滿懷憧憬的時候,全然沒有察覺姐姐的怨恨早已悄然滋生。

姐姐的病好之後,正式帶我去拜見太後和皇後。我那時處在無盡的幸福之中,覺得每一個人都那麽和善可親,都是我的姊妹家人。太後和皇後對我也青睞有加,常常誇我溫順可愛,邀我出席宮中宴會,許我伴在皇上身邊。

後宮中的人卻不那麽喜歡姐姐,她們望著我的目光偶爾露出遺憾,竊竊私語中我聽到她們是感嘆我們姐妹的性情如此不同。姐姐的心地其實並不壞,只是從小到大她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凡事百依百順,自然顯得有些高傲。

聊天的時候我常說起姐姐的好處,她們卻三言兩語便岔開話題。後來我不小心聽到她們議論說,姐姐在宮裏的驕縱都是被家裏人慣壞了,才意識到自己的話已被曲解。往後我不再提起家事,但卻已晚了,姐姐一直認為,是我故意讓宮裏人看她的笑話。

我不知道這樣的誤會還有多少,總之已多到足夠姐姐起了殺心。

起初聖眷正隆,我很快便懷孕了。皇上開始鄭重考慮冊封我,這時姐姐主動請旨為我修一座宮殿。皇上允了,冊封的事便等到宮殿落成、皇兒降生再議。這樣大興土木的要求,宮中上至太後下至嬪妃無一人反對,我感激並覺得無比幸福,然而對姐姐來說,這個消息也許只能讓她更加堅定殺我的心思。

就這樣,在冷屏山腳下一座美輪美奐的宮殿拔地而起,竣工時正值冬末,漫山的梅花綻放帶了春天的氣息,皇上禦筆賜名為枕梅宮。

我為姐姐的不辭辛勞而感動,我殷勤地與她促膝談心,迫不及待地想和她分享在宮中的所見所聞,與皇上的相處趣事,以及將要為人母的忐忑期盼。那時姐姐心底應該多麽恨我啊,可是她笑得那麽漂亮,那麽真誠,早已在無形之中將我殺死,不費吹灰之力。

負責督建枕梅宮的是華承奕,華修媛的哥哥。他受姐姐密令在枕梅宮底修了一條地道,直通到冷屏山中。當年的華承奕不過是工部小官,後來成為一朝大吏赴充州治水,想必也是因為此事做得幹凈妥當,得到姐姐提拔。

而多年後我扶植了虞摯,將華氏連根拔起,華修媛被毒死,華承奕丟了官職。下場如斯,是他們應得的報應。

從此,我擁有了除朝鳳宮之外最華美的宮殿,最精美的食物,最漂亮的衣服,我還懷著大銘尊貴的皇子。

然而我並不比以前快樂,皇上來看我的次數減減少了,盡管枕梅宮是離泰極殿最近的宮殿。他開始流連觀瀾宮,聽宮人們說,姐姐以往的榮寵又回來了,姐姐病愈之後越發妖嬈動人了……長夜漫漫,我撫著隆起的肚子,想著皇上和姐姐正在親昵的情形,心裏竟然酸澀難忍。

我怎麽能這樣小器,怎麽可以嫉妒姐姐,當初我得寵的時候,姐姐何曾計較過。我為此無比自責,然而心裏又抑制不住地抵觸皇上寵愛別的女人,任何一個女人。

我甚至情不自禁地幻想著,也許等孩子降生,我就可以更親近皇上,可以多多陪著他,那時我們一定可以回到以前的樣子。

我永遠想不到的是,我永遠等不到那一天了。

叡景出世不久,便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宴。我在月中出席,只是想見見皇上,我已經很久沒有見他了。

可是見到的唯有刺目痛心。姐姐坐在皇上身邊,素手斟酒笑靨如花。宴會開始的時候,皇上甚至都沒有看見我。後來太後看不過姐姐的驕縱,故意對皇上提起今天我也有出席,皇上這才遙遙地看了看我,點頭道,“芙兒氣色不錯。”

一樣的稱呼,不一樣的心思,我的心沈了下去。太後繼續借我挖苦姐姐,說了幾句之後,皇上便面露不悅,沈默地喝酒,無聲地站在姐姐的一邊,抗拒太後的指責。

而我,成了讓姐姐委屈的罪魁禍首,皇上只會更加討厭我……

我心裏悶痛,不顧旁人地喝了很多酒,忘了自己是怎麽回到枕梅宮的,只記得做了一個很美很甜的夢,夢裏他低頭輕輕地吻著我,背後芳草連天,落英繽紛。

那是我今生最後的一場夢,醒的時候,天翻地覆。從此我再也沒有幻想,再也不會做夢。

我和哥哥躺在一起,被子下一絲不掛。當我尖叫著跳起時,姐姐挽著皇上走了進來。

也許人對於極度痛苦的記憶會選擇遺忘,所以我至今都不記得,當時自己是痛哭流涕地解釋,還是怔楞在那裏一言不發。但無論我做過怎麽樣的努力,結局便是始終沒有留住皇上。

他將我移交大理寺,至於哥哥,直接處以極刑。

多年後我明白一切都是姐姐的安排,中秋佳節她請哥哥進宮,皇上寵她自然應允。她在哥哥的酒裏放了迷藥,命人將人事不省的哥哥從冷屏山擡進我的寢宮。一切天衣無縫,沒有人會想到皇宮下面有地道,也就沒有人會發現事情的真相。

可憐哥哥,他是庶出在宮中當差,自我入宮之後對我多加提點,對姐姐卻敬而遠之。他只是覺得姐姐太過淩厲,鋒芒畢露只怕難以持久,不能當起光耀常氏的擔子。

於是,姐姐殺他的時候沒有一點猶豫。

自古以來,多少錚錚男兒都抵不過大理寺的刑罰,我卻沒有死。我不能死,只因我不想頂著通奸亂倫的罪名死去,在皇上心裏留下齷齪不堪的影子,我不想留下尚未知人事的孩子,讓他從小沒有娘親。我苦苦撐著,度日如年,盼著他想起往日的情意,不奢求他相信我,只求他願意聽我解釋。

我甚至僥幸地企盼著太後和皇後能為我說一句好話。沒想到的是,太後的怒火比誰都兇,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皇後明哲保身,一如既往地選擇了沈默。

熬過了一個月的酷刑,我已經體無完膚,我知道自己這副醜陋的模樣,即便再見到皇上,他也只怕會恨不得我立刻死去。

人就是那麽可笑,不到最後一刻,一顆心依舊不死。

我終於等到了宮中的來人,她們將我接回枕梅宮,為我換好衣服,當我熱淚盈眶以為一切要如噩夢結束時,付如海端來了皇上禦賜的鴆酒。

他們來了,又走了,留我一個,在空蕩蕩的宮裏。

這是最後的懲罰麽,讓我看著自己曾經擁有的宮殿,穿著最美的衣服,心裏填滿了過往的回憶,眼前的鴆酒又時刻提醒著我,今夕已是天壤之別。

我以頭搶地跪倒痛哭,拼命地撕扯著頭發,瘋了一般捶打著胸膛。這就是我,從明眸善睞的少女變成一具焦炭般的軀殼,從幸福雲端跌入一無所有的深淵。我深愛的男人玩弄了我又背棄了我,最後厭惡地將我碾在腳下,像踩死一只臭蟲。

我匍匐在地,與臭蟲又有何區別。

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一定要讓他後悔今天!一定要讓他知道,此生負了我常芙的癡心,我一定要讓他血債血償!

我舉起鴆酒的時候這樣想著,唯有如此才能舒散胸中的悲憤之氣。我怎麽可能活呢,我馬上就要死了。

可命運弄人,我卻沒有死成。

死的是惜雙,我的宮婢。在宮中兩年,我有恩的人何止於她一個,且個個比她位分尊高。然而我落難時,為我出頭的人唯有這個卑微的宮女,以卑微的方式報答。

她替我喝了鴆酒。

枕梅宮已鮮有人把守,我在夜晚爬上高墻,逃到冷屏山上。一個月裏,我餓了便吃惜雙帶給我的幹糧,渴了便喝山間的積水,眼睜睜地看著內侍省的人前來,擡走了白布蒙著的屍體。

我含著滿口粗糙發黴的幹糧,直笑得落下淚來。常芙死了,死得幹凈,從此世間只有一個面黑如炭脊背佝僂的獨眼老嫗,凡是見到我的人,誰能想得到我只有十六歲啊。

活下來的我,不知道何去何從,整日在冷屏山游蕩,幹糧吃完了,便靠樹皮和草根維生。這樣的日子不知什麽時候是頭,有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活下來。

當我發現那個洞口時,才知道老天讓我活下來,便是要我看清楚一切,報仇雪恨。

我沿著地道走到了觀瀾宮,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甚至可以聽到裏面傳出的陣陣笑聲。我漸漸想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姐姐害我,可我的心已經不痛了。

我並不急著出去揭露真相,因為我此刻渴求的已不是真相。我要報覆,負心的皇上,和笑裏藏刀的蓮妃,終有一天我要讓他們的下場比我淒涼百倍!

我棲身洞中盤算了五日,要報覆他們,首先便是走出這後宮。然而守衛森嚴,難道我要一輩子困死在這裏。最後一個可怕的想法鉆入腦海,既然她會挖地道,我為何不能挖出去。

我用了一年的時間往返於冷屏山和地道,搬運泥土,制造簡易的石器,我甚至在地道中養起了老鼠,樹皮草根不能再吃,它們就是我的食物。第一次吃的時候我忍不住幹嘔,後來我把它當成蓮妃的肉,當成皇上的肉,嚼在嘴裏時竟開始覺得香甜。從那一刻起,我想我已然瘋了。

中間有三次,我因估算不準而碰到了宮殿的地基,堅實的花崗巖阻住我的去路,我必須換個方向重新開始。

終於,我開通了前往外宮的一條路,常年在地道中匍匐,當走到地面時我幾乎忘了如何直立行走。我又等候了幾個月,殺死了一個前來報到的嬤嬤,拿到了她的身份腰牌。從此我有了一個稱呼,烏嬤嬤。

宮人們見我殘疾無靠可憐我,不讓我做很多活計,這樣我一天裏便有很多時間,我常常潛到觀瀾宮底,當有人走過來的時候,偶爾可以聽到他們的談話。以這樣的方式,我知道蓮妃收養了我的兒子,我知道皇上何時又結了新歡,蓮妃背地裏多麽生氣。

我想聽到更多的消息,便用大把的時間繼續挖掘地道,像個老鼠一樣常年棲居在地下,目的地四通八達。皇上的寵愛女人的宮殿,瀚景王兒時的寢宮……所以這些年我雖在外宮,對內宮的陰謀伎倆了解得卻清清楚楚。我也更加看清了皇上,看清了過去自己的愚蠢,我決定在皇上身邊安插我的人,蠶食蓮妃的地位,讓她也嘗嘗一無所有的滋味。

我挑選了幾個資質尚可的宮女,教她們如何勾引皇上,然而大多數人當我風言風語,偶有幾個有野心的,也遠遠不是蓮妃的對手。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我面上越來越顛癡,心裏卻越來越平靜。然而那平靜猶如引而不發的火山,熾熱在暗地裏翻湧,沒有一天不在灼燒著我的五臟六腑。

六年過去了,我日夜為仇恨驅使,忘記了一切。當我想起自己還曾有個兒子時,叡景已經六歲了。

蓮妃對他很不好。

她常找各種理由罰跪,罰他整夜整夜抄寫經文。我曾在太學地下聽過,他第二天上課打瞌睡被老師教訓了一次,後來似乎再也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在太學裏,被眾星捧月的自然是嫡長子叡康,而皇後和蓮妃敵對的關系使叡景在皇子中根本沒有立足之地。無論他走到哪裏,聚在那的人便立刻作鳥獸散。

蓮妃對這些清楚得很,叡景唯一一次向她述說自己的遭遇,便被她罰抄了一夜經文。這孩子愈發沈默寡言了,遇事總是先笑,冷眼看夠了,才說幾句不遠不近的話,或者根本就不說話。只是他心裏一定不好受,也一定不明白,為什麽蓮妃時不時會對他露出厭惡之情,只是他不敢問罷了。

有一次眾皇子學騎射回來,秋天的季節下了雨,各宮都派人把自家的小祖宗接回去,蓮妃正和太後鬥得難舍難分,早就把此事忘到腦後。宮裏人隱隱知道一提叡景她就沒有好臉色,更加不敢提醒。後來聽說叡景自己走了回來,當夜就發起高燒。

發燒說胡話,我聽見他叫了一晚上“母妃”。

當然沒有人應。

作為生母,奇怪的是我也沒有什麽感覺。心早已不會痛了,反而每當他在夢裏都口口聲聲叫蓮妃母妃的時候,我無比憤怒。那個賤人,搶走了我的兒子鞏固地位,而現在我的兒子卻在管她叫娘!

雖然我憤怒,雖然他可憐,但我並沒有按耐不住立刻沖上去告訴他真相。我要等,一個只有六歲的孩子很難保守秘密,若是他將一切反告訴蓮妃,我的心血便白費了。我甚至打算要蓮妃繼續冷待他,這樣恨便會越積越多,他回頭殺她時,便會毫不猶豫,幹凈利落。

一切的一切,只為報仇。

在他十四歲被封為瀚景王的那天,觀瀾宮狂歡夜宴直到深夜,我在地下耐心地等著,今天是他住在宮中的最後一天,從此他將脫離蓮妃的監視掌控,是放心讓他報仇的時候了。

三更過後,他方才回到寢宮。我第一次從地下走出來,這片宮殿已在我心中描繪了千萬回,閉著眼也能走完。可是睜著眼看時,卻是那麽陌生,似夢一樣。

他靜靜地站在院中,不知想著什麽。身量已經很高了,月光披在他肩頭,是拂不落的一層清寒。

“瀚景王。”我張口,這如鬼魅的聲音,至今也常常會將我自己嚇到。

他卻沒有驚愕,只是淡淡轉過身,看到我的瞬間也有一怔,但很快便恢覆如常,“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我來是告訴你,你是誰。”

我難以抑制心中的激越,十四年了,我做夢都想著這一天,我要告訴他蓮妃的罪行,看他咬牙切齒痛恨的樣子,我要這世上有一個人體會並分擔我的仇恨,我要這個與我血脈相連的人一起,完成我的心願。

但當我把一切都說完了,他並沒有多少驚訝。

“你所說與我所知,相差不多。”他負著手,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卻是在從頭到腳打量著我,淡淡重覆,“你究竟是誰?”

那一瞬間,我恍如見到了皇上年輕的時候。

只是他的神態冷淡,如一尊冰刻的雕像,任什麽也不能融化。

他竟已知道了,這麽多年我夜夜在他寢宮地下偷聽,竟從未得知一絲半毫。

我忽然有些怕,他的城府之深,我難以掌握。他問我是誰,我若將真相和盤托出,他又會如何做。畢竟,他現在已經是瀚景王,背靠蓮妃和常氏的大樹,前途無量,他可還會認我這個面目殘損的母親,還是,冷漠如他會選擇一刀殺了我,將秘密永遠掩埋。

“我是枕梅宮以前的宮人。”我如是說道。

他再次看了看我,良久,微微點頭。

他信了,至少我以為如此。

多年以後,臨死之前我才曉悟,他暗中調查,亦猜到了我的身份。一直不說破,便是因為知我有所防範,知我疑他。對他來說,蓮妃是不得不防的虎狼,我是他唯一的同盟,比起母子相認,他顯然也覺得得力的同盟更加重要。

世人都說他像蓮妃,其實,我的兒子還是更像我。

之後,我們便暗中聯手對付蓮妃。十四年來她一心求子,中間小產過兩次,雖不明原因但一定不是意外,許是太後,許是皇後。但以後我保證她再也不會小產了,因為每次他進宮帶來的蜜糖蓮子,都是用藥浸泡過的,蓮妃一直攝入早已導致不孕。

再後來,無數次功敗垂成之後,我被一個身處冷宮的女子傳喚。見到了她的那一刻,我發現了一雙寒潭般清澈又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就是虞摯,她只有十五歲。我仿佛看見了當年的自己,不同的是她的心裏已充滿了死亡與恨,那是報仇的絕佳利器。

仿佛守著熔爐淬煉多年的癡人,我終於看到了屬於我的那塊精鋼。我勢必將它打磨成一柄利劍,刺進那對男女的心臟。

我明著相助,瀚景王暗中幫忙,多次從蓮妃手下將她救了出來。甚至直到他為救她墜崖,和她育有一子,我都以為這一切只是為了利用她、迷惑她、控制她,為了扳倒蓮妃,而忽略了正在悄然發生的變化。

最後我還要殺了她。因為皇上心愛的,已不再是蓮妃,而是這個住在香徹宮的女人。

荒唐!活人的世界裏也有輪回麽?我住枕梅宮,她住香徹宮,這是冥冥之中的巧合還是諷刺?我恨她,的確,她幫我扳倒了蓮妃,但是她卻讓皇上愛上了她!我受盡折磨出生入死做不到的事情,她輕而易舉便做到了!甚至連真心都沒有付出過。

她無禮任性,皇上竟然可以縱容她由著她,甚至為她絕食,為她貶黜自己的兒子,為她廢後!把她貶去白露庵之後,還用鳳輦將她接回來!

她該死,她罪無可赦!

是我命薛伍放火燒了白露庵,這樣便可以鏟除整個虞氏。是我派薛伍去刺殺她,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我沒想到,瀚景王竟然開始護著她,竟然會為了她而騙我……

刀刺入腹中的時候,我並沒有感到死亡的疼痛,這麽多年我所遭受的苦難早已超越了死亡的界限,而我,也早就該死。可是我不甘心,為什麽二十年的苦心謀劃,被眼前這對男女全盤掀翻,讓我在最接近終點的時刻,眼睜睜看著一切煙消雲散。

我恨,恨蒼天與大地,不曾予我容身之處;恨蓮妃皇上和宮裏每一個人,他們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恨瀚景王,他是我的兒子,卻最終背叛了我,他早已想殺了我。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原來一直以來都是我一個人的執念。報仇,他從未體會過我的仇恨,怎麽可能為我報仇。他所做的一切,其實不過是為了自保。

他一直都在怕,所以才那麽順從。對待蓮妃他可真是個孝子,在宴會上求娶宮素鸞,不過是蓮妃一聲令下,他即使知道這樣會與虞氏結仇又怎敢拒絕。這麽多年,他站在常氏的陣營裏結下的仇家還少麽,他背負著蓮妃的期望加入奪嫡之戰,卻沒有一刻不想要逃離。

他還不想為了皇位去死,所以,他容不下蓮妃。

他還不想為了仇恨去死,所以,他必須殺了我。

他只是想要像個人一樣,自由地活著。

可他為什麽還要愛呢!可悲可笑,這二十年裏,他的城府已經如千年老妖一般深沈陰暗,在殺人不見血的宮中游刃有餘,可他的感情,卻依舊是一片空白。

我忘了,沒嘗過愛情滋味的人,有幾個能抗拒那迷人的誘惑。

他的心沒有死,他的欲望已然存在,他渴求從未有過的溫暖,甚至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我笑,我罵,我的心在撕裂流血,我的神魂在灰飛煙滅。最後的一刻,虞摯竟然說我錯了。我用盡所有力氣卻發不出聲來,我很想大聲告訴她,這宮裏的每一個人,從邁入皇城朱門的那一步起,便受到命運的詛咒。沈淪地獄的路上,我已然可以看見他們的彼岸。

見不得光的人,根本不配擁有愛情。除非,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準備。

眼前的光亮一點點消散,我不知道結局會是什麽,我甚至如此諷刺地不能夠確定,瀚景王會不會殺蓮妃。

我的兒子,與我的仇人做了二十年的母子。

猶記得那年他遠赴瀚州,身邊的側妃常氏入宮辭行。她是蓮妃放在瀚景王身邊的人,聽說很是得寵。以往入宮,蓮妃總要不經意地問一問,與瀚景王往來的人和事。

那天,她卻問得很少。

“瀚州的天已很涼了吧。”良久,她嘆了口氣。不知為何,隔著厚厚的土地,我將那聲輕嘆聽得如此清楚。

“你好好伺候他。”她只說了這一句。

這輩子,她也只說了這一句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寫到兩點多,今早爬起來終於完成了。。。皇上年輕時就是個渣男呢

另,這篇文很長很長很長,這才第一卷結束。我真誠地請求大家,覺得太長的就棄了吧,我自己就是個急性子,知道等待是個很難受的事

謝謝以前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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