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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養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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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摯回頭,對上一雙深邃通透的眼,裹挾著笑意,不是他是誰。

一身玄墨袍上繡著銀龍越海,在陽光下燦然生輝,隨著悠然的步履變幻出清亮光芒。瀚景王笑吟吟地走到面前,虞摯卻低下頭去,字句寡淡,“見過王爺。”

他的身後跟著宮素鸞,宮裝端正,落落優雅,不過看向她的目光卻有些許的緊張。

“但願沒有打擾娘娘賞花。”瀚景王站定,漆黑眸中落下櫻花的影,墨色朱顏交映。

“王爺王妃也是來看花的麽?”虞摯略微擡了擡眼,只是目光根本沒有落在他身上分毫。

“是啊,本已走了,只是素鸞想起灼華園的櫻花開得正好,忍不住回來折幾支帶回去。”瀚景王閑然答道,語氣中帶著丈夫對妻子的寵愛依順,宮素鸞嫻靜的神色微動,雖沒有笑卻也不似先前厭惡得那麽明顯。

虞摯胸口一陣發悶,暗恨自己為何巴巴地來見他。

還不就是這副模樣。

正想告辭,那邊瀚景王卻發話了,“可否煩勞王妃也為本王折一支,最好是並蒂的。”

宮素鸞對言辭之中的旖旎無動於衷,只垂頭道了一聲,“臣妾敢不從命。”轉身往園中去了。

虞摯和瀚景王同向而立,隔了兩臂的距離,齊齊望著宮素鸞攀折花枝。以往一個端莊秀靜又剛烈傲然的女子,因為愛情的夭折而冷漠如冰,然而如今看那低眉甄選櫻花的樣子,又仿佛沾染了一抹春色,溫柔的模樣恍惚重生。風過可聽見花落的聲音,而這邊兩人就安靜地站著,一句話都沒有。

“紅萼。”過了片刻,虞摯才淡淡開口吩咐,“去幫幫王妃。”

“是。”紅萼答應著,還是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虞摯。娘娘懷著三個月的身孕,若和瀚景王單獨在一起,萬一出了什麽事……蓮妃的手段狠毒,瀚景王也是個淩厲的角色啊。

等紅萼也走得遠了,這份沈默便變了一種滋味,寂然背後湧動起喧囂。

“原來是為了櫻花。”終於,虞摯低低開口,目光卻仍舊落在園中。

不過,她還是能感覺到他的笑意。不知不覺,他已靠近了些許,“你這樣未免妄自菲薄。”

虞摯心裏一動不由得擡頭,正瞧見他的目光,如墨染的夜空,瞬也不瞬。心思轉了又轉,不敢確定他是真心還是玩笑,湧到嘴邊的話徒然化作心跳,怦然作祟。

瀚景王見她的樣子盡收眼底,轉過頭去望著遠處,等了片刻似是覺得夠了,才緩緩道,“除了你,還有什麽不能丟,非要回來一趟不可。”

虞摯袖中的手握緊了又松開,一時說不出話來,唯有匆匆移開目光,否則她真怕這樣的註視會被別人瞧見,引來懷疑。

“下次別再如此,我也不會再回來了。”兩廂都轉開頭去,他薄唇微動,囑咐了一句。

虞摯垂下眼簾,“在外人眼裏我們是死對頭。”說來可笑,讓別人猜一百次,也絕不會想象到他們之間有半點情愫,他們原本水火不容。

他並沒有看她,卻仿佛能讀懂她的心事,直言不諱,“可我心裏有鬼。”

戲謔中帶了幾許蒼然,一語罷了,仲春暖風襲來,吹亂了虞摯的發絲。

只怕,我心裏的鬼比你的更大。她撫著小腹,在心中默默念著,卻沒有做聲。說出來有什麽用呢,在這深宮裏乞求他的柔聲憐愛麽?不,他本不是個有惻隱之心的人。白露庵的日子如一場紅塵顛倒的夢,在端窄的一隅天地裏她可以忘記一切,做個孩子。

而這皇宮,是個逼人為魔的地方。

宮素鸞與紅萼已抱著花從園中走出,向這邊而來。

“你自個兒保重。”他轉身恰擋在她面前,並袖一禮。

“嗯。”虞摯安靜地應著,冷冰冰地頷首告辭。

“下次見我莫要直勾勾地盯著,讓別人瞧見不好。”一揖起身,他頎長的身形遮住了陽光,如是說道。

虞摯不由擡眉,正見他笑得從容漂亮又蓄謀已久,連同背後金色的暖意直投入她心底。她還來不及開口反駁,他已然轉身攜了櫻花滿懷的王妃一同離去。

留她在原地,好氣又好笑,欣悅又惋傷。

是夜,皇上在香徹宮用晚膳。虞摯親手侍奉羹湯,連紅萼如寄等人都只是在一旁立著。

皇上看著虞摯已見了形的腰身,不由道,“這些事就讓他們做吧,你坐到朕對面就好。”

紅萼聞言便上前了一步,虞摯卻擺了擺手,“不妨,臣妾一天無所事事,也就只有服侍皇上了。皇上莫非要將這點福利都奪了去?”

皇上被她的說法逗笑了,“朕一片好心,被你抹黑了。”

虞摯抿嘴莞爾,專心地將小碗裏的魚肉挑出刺,“這花鱸是從淞江運來的四月開江魚。臣妾命禦膳房算著皇上來的時辰清蒸的,皇上嘗嘗鮮吧。”

“你啊你,真是做什麽都得體。”皇上愛憐地看著眼前乖巧聰明的人兒,將她接回宮是對的,不然他不知要失去多少樂趣。魚肉鮮嫩,入口即化,蘸著湯汁實在是再美味不過。

“這幾日朕讓靜妃主持選秀,你得閑的話也可以去瞧瞧。”皇上吃著,便想到了這麽一件新鮮事。近來繁雜的朝政已讓他力不從心,無暇管這些後宮瑣事。

虞摯盛了一小碗珍珠米飯,眉梢微微一挑,“臣妾去了,定會選其中最醜的。”

皇上忍俊不禁,一口飯半咽未咽,嗆得咳嗽了起來。虞摯神色一滯,忙上前撫背,“臣妾光顧著說話了。”

皇上臉色憋得通紅,咳了半晌方歇,虞摯接過如寄遞過的茶,給他調息順氣。皇上好容易緩過來,就著她的手喝茶,“多醜都不要緊,只是莫挑個像你這般的,朕應付不來。”

“皇上還不忘取笑臣妾。”虞摯放下茶為他擦了擦嘴角,“有如美人協助靜妃娘娘,皇上便放心吧。”

“她不過一個美人,怎能插手選秀。”提起如織,皇上語氣淡漠了下去。一個小小的宮女而已,以他的意思都不會留她在宮裏。

“皇上,如美人是太後提拔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虞摯蹙眉勸道,“況且如美人也曾是臣妾的人,她行事十分聰明,若是後宮有她輔佐靜妃娘娘,臣妾也能清閑養胎不是?等以後有了皇兒,臣妾更是會一門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就算為了臣妾,皇上也該放手讓如美人做點事情。”

皇上不由側目沈吟,“倒也有理。”後宮如今只剩靜妃,靜妃偏偏是個淡泊至極的人,對宮裏的事能閉眼就閉眼,虞摯又懷著孕自然無法過問。思來想去,倒是如美人最合適。

“皇上不如趁這次選秀的機會,歷練歷練如美人。”

“也好。”皇上執起虞摯的手,眉頭舒展了些,“不過剛剛所說,以後你要一門心思放在孩子身上,朕可不許。”

虞摯含羞,低首不語,白皙的指尖也撫著皇上的手。

這次回宮,皇上愈顯了老態。當年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皇上也曾牽著她的手走過大大小小的宮殿,那時覺得宮裏的房子好多好高,皇上如神祗般耀眼英明。那時,那時。

紅萼和如寄悄悄對望了一眼。如寄波瀾不驚,紅萼卻有些沈不住氣了。娘娘這是要養虎為患麽,放著如美人不懲治也就算了,還在皇上面前說她的好話?如美人好歹也是太後提拔起來的,難道真能為了以往的情誼背叛太後麽?她敢麽?到時只怕娘娘要被反噬了。

心裏油煎火燎一般,可嘴上什麽都不能說。紅萼轉頭寄希望於如寄姑姑,如寄卻也只能無奈地微微搖了搖頭。唯有陳泉的面容隱在燈光找不到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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