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十一、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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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寧靜清涼,虞摯睡不著便披衣起身,坐在燈下將瀚景王的信拿出來又讀了一遍,他離京辦事,就短短半月竟還叫心腹薛伍送信來,也不怕落入別人手中。

她從頭到尾看完,信裏無外乎講沿途的景色遭遇,平凡的一段路被他說得都十分有趣,躍然紙上。虞摯看完已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裏,這才揭開燈罩將信湊到火上。忽然小腹一陣攪著的憋悶,胸口翻湧張口就要嘔。絲帕捂著口折磨了半天,只覺心肝都要翻騰出來了一般。

“天哪……”她喃喃自語,心裏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最近總是懶洋洋的,閉上眼又睡不著,躺著坐著都難受,這癥狀和她當初懷孕一模一樣。

手撫上小腹,皇上最後一次寵幸她早在兩個月以前,那麽這個孩子……

“你怎麽還不回來。”虞摯低頭靠在椅上,幽光下睫毛微微顫抖著。新生命的到來讓她感到恐懼茫然,卻又抑制不住地欣喜期盼。

總會有出路的,只要他們一心,總會想出個法子。可他會喜歡這個孩子麽,會讓她生下來麽?她不敢去想,這種不確定的飄忽折磨著她。她不是他的妻子,他們隱秘的感情只存在於這一隅天地,是否一見光就碎了,他對她的在乎是否一涉及政局便淡了,她一概不知。

岫雲宮中,悠揚的琴聲傳出。皇上坐在榻上,如織輕柔地為他捏著背。室內幽香裊裊,樂姬奏琴,讓人的煩惱一掃而空。

“晚了,這曲子太過歡快朕怕睡不著,換一個。”皇上已然困倦,擺了擺手吩咐道,“摯兒,你說說換什麽好?”

付如海侍立在一旁直眨眼,如織的手下頓了頓,含笑道,“皇上可喜歡小重山?”

“好。”皇上點頭,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喚錯了名字。樂姬們面面相覷,她們過去常在香徹宮服侍虞昭容,自然知道摯兒是誰。再看如織的時候,神色難免有些局促,手下彈起琴再不敢擡頭。

“一閉昭陽春又春,夜寒宮漏永,夢君恩。”皇上聽著曲子,閉目緩緩自語。

“嗯?”如織疑惑地看了看付如海,不知皇上念的什麽,也不知他是睡著了說夢話還是怎的,一時不敢出聲。

付如海知道皇上聽音思人,趕忙對樂姬使了個眼色,命她們退下。“皇上,歇息吧。”這幾日皇上精神愈發不濟,奏折都批不完了。

如織扶皇上躺下,“皇上躺著,睡不著與臣妾說說話也好。”她為皇上墊好枕頭,掖好被子,才一笑,“臣妾記得,皇上原來同娘娘也是如此。”

“怎麽又提她。”皇上眉頭一皺,有些不悅。

“臣妾是順著皇上的心意呢,皇上難道不想姐姐?”如織巧笑著,言語依舊伶俐可人,手指卻已緊張地抓緊了被角,盡是冷汗,“皇上若真的不想,靜妃派人去看望虞昭容的時候,皇上也就不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臣妾今兒去問了陳泉。”

她躺在皇上身邊,“皇上也不說句話,臣妾便當您睡著了。”

“她怎樣。”皇上語聲沈沈。

“能好到哪去。白露庵素凈偏遠,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娘娘又足不出戶,時間久了沒病也要憋出病來。”如織絮絮道,察言觀色憂心忡忡。

不料皇上一下子睜開了眼,目光雖不再清明卻也老成深重,“你這是變著法地為她求情。”

如織見他面色冷峻,一時慌了神,在床上便爬起來跪倒,“臣妾之罪,但求皇上聽完,臣妾便死也無憾了。當初那個到長寧宮報信的那個宮人,便是臣妾。太後愛憐臣妾所以一直袒護,沒讓皇上知道。”

皇上沒料到是她,更沒想到她會主動承認,一時又是恨又是無奈。若沒有當初大鬧一場,他也不會知道一切,不會趕虞昭容出宮。然而人總不能一輩子被蒙在鼓裏,他怪不得如織。

“臣妾當初只是懷疑,沒有確實的證據。後來太醫院也查了,膳食裏什麽也沒有。”如織怯怯地擡起頭,淚落如雨,“臣妾一時糊塗犯了錯,死不足惜,可若令皇上錯失了心愛之人,臣妾便是死了也不能彌補啊。”

皇上已坐起身,眉頭緊鎖再無睡意。回想起當日的情形,他確實也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心心念念忌諱著自己雄風不振,免不了遷怒於虞昭容,總覺得她騙了他。然而這一個月以來他又想起虞昭容許多的好,兩年的光景還能都是裝的?

“朕真的錯怪了她?”他不禁捫心自問,這個疑問早就在他心裏生根發芽,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皇上三思。若是普通的人罰了也就罰了,虞昭容可是皇上心愛的人,若是因為誤會失之交臂,實在可惜。”如織說到動情處,頭叩在床上。

皇上輾轉良久,心亂如麻,重重倒在床上不願再議,“睡覺!”

如織伸手抹幹了眼淚,低低抽泣著躺在皇上身後。幽暗中,時不時還可聽到她顫抖而壓抑的呼吸。

正午,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王府裏的仆人來來往往,將院落打掃得煥然一新。宮素鸞坐在房裏整理棋局,時不時側耳聽著,外面的腳步聲遲遲也不響起。

“王爺許是先進宮請安去了。”丫鬟含章年紀小眼卻尖,在一旁出言道。

“我幾時問你了。”宮素鸞臉上慢慢變紅,態度卻是淡漠的,握緊了手中的棋子。

“小姐已在心裏問過好多遍了。”含章不由調皮地笑道,都是從閨閣中帶過來的,說話膽子也大。

宮素鸞臉色一沈,將棋子啪地往盒裏一扔,“你凈胡說些什麽。”

含章嚇得渾身一顫,從未見過小姐如此發脾氣,不由委屈地癟了嘴。旁邊的梳秀見了連忙解圍,“還不去看看綠豆羹好了沒有。”

含章這才委屈地走了。宮素鸞不由撐起額頭,無限懊惱無處訴說。呵斥了含章她也覺得對不住,然而更令人煩憂的是她自己。虞晉就要娶妻了,她聽說時不是不震驚,可是震驚過後卻只有對過去的些許悵惘,並不十分痛心。這樣的轉變,讓她好害怕。

“我回來了。”白露庵中清脆的叩門聲響起,瀚景王手持馬鞭,湛青的錦袍尚微微擺動著,顯然來得匆忙。

門打開,虞摯白皙的小臉探了出來,一抹驚愕的神色,“你怎麽來了?”

“快馬加鞭行了七百裏,空出半日工夫來看你,午膳進宮去用。”瀚景王大步走了進去,拿起桌上的茶杯便飲了起來。

虞摯看著他風塵仆仆的樣子,玉帶青靴,織雲箭袖,眉宇間一抹奔波的疲色掩不住熠熠神采,有些幹燥的唇更添幾分不羈。平時那個慵懶從容的瀚景王,此刻如被喚醒的豹子,矯健敏捷咄咄逼人。

“既是來看我,便瞧瞧我有何變化。”虞摯張開手臂,在他面前轉了一圈。

瀚景王瞇起眼,不假思索地調侃,“吃素也能胖,這可不夠淑女。”

“我沒多吃。”虞摯站在他面前,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臉上掛著柔柔的笑,尖俏緊繃的下巴卻洩露了一絲緊張,“我懷孕了。”

一片沈默。

他的眉毛一挑,似乎沒有聽仔細要再回味一遍,“什麽?”

“我懷孕了。”虞摯註視著他的表情,一點也不放過。

“誰的?”他手裏捏住茶杯審視著她,飛快地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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