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十二、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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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摯只覺心跳一滯。心裏的喜悅被一盆冷水澆滅,湧上不可抑制的怨怒。

“惡鬼的。”她聽見自己冷冰冰的聲音。

瀚景王盯著她看了片刻,眸中的精光才漸漸隱去,換上一抹愉悅的笑,“那豈不是要生一只小鬼了。”

虞摯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向他砸去,反被他穩穩接在手裏,“小心閃到我的孩兒。”

“不是你的!”虞摯狠狠道。為什麽她火冒三丈的時候,他還能笑得如此雲淡風輕,刀槍不入。

“我知道。”他放下杯子走上前,輕輕攬過她,一語落地,“是鬼的。”

虞摯攥起拳頭就招呼過去,被他一把抓住。他眉峰一挑,絲毫沒有反省之意,反而問道,“氣什麽,難道指望我大度,允許別人的孩子生下來?”

“你非要這麽狠心麽。”虞摯瞪著他,他怎麽能絲毫不顧惜她的情感,不是他的就棄如敝屣。

許是她的失望與漠然太過鋒利,瀚景王松開她的手,低頭望定了她的眼,眸中漆黑凝聚猶如暗夜,“若是別人的種,你會留麽。”

他的話一字一句,割過虞摯心頭。她終於一拳打在他的胸口,然而那力道打上去一點都不疼。

她徹底沒有了力氣。

頭抵在他肩上,終於找到依靠,卻又像被出其不意扼住了喉嚨。他的問題一擊致命,讓她喘息艱難,唯有緊緊閉著眼煎熬。

若是皇上的孩子,恐怕她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放棄。上一個孩子來到時她分明沒有一點喜悅,甚至小產時的痛苦,大部分都源於在宮裏失去倚靠。那個無辜死去的孩子在控訴她的殘忍,她為此日夜受到良心的譴責:她本不該是這樣的,不該這麽狠心。

她沒有資格怨瀚景王。

“是我不該問。”背上傳來他的撫摸,他在她耳邊嘆了口氣,“我並沒有絲毫看輕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可以明白……”

明白什麽。他一時頓了頓,也就不再說下去,虞摯委屈地揪著他的衣服。懷孕之後她的情緒格外敏感脆弱,加上多日來的焦慮終於得到釋放,哭得好像淚人一般。

瀚景王拉開她些許,不讓自己衣服上的塵土弄臟她的臉,伸手懷中拿出帕子為她擦淚,“以後就是做娘的人了,怎麽比孩子還愛哭。”

“我怕。”虞摯啜泣著,“白露庵是皇家重地,有卓慶郡府守衛著,我要出去難於登天。”

“此事難是難,但比起登天還是簡單些。”瀚景王輕聲安撫,虞摯聽他還有心情玩笑,不由平靜了些。

“你安心等著,宮裏的局勢一穩定下來,我們便動手。”

“動手?”虞摯擡起頭,不知他有什麽打算。

“要做就做得幹凈徹底,不留後患。”瀚景王唇角一翹,撫平她皺起的眉,慢條斯理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春深微雨,宮殿檐上的獸首銜珠,在風中發出清脆的鳴響。

長寧宮中的燭光似乎也感知到風雨欲來,搖曳而飄忽,宮女將門窗逐個掩好,內殿傳來皇室一家的談話聲。

“皇上的舊疾犯了,已經好多日了還沒有好,聽說選秀也推遲了。”衿華長公主坐在太後對面,她是一個高貴的女人,如玉白皙的肌膚就足夠給她的年齡減去十歲。作為大銘的金枝玉葉,她有資本驕傲,而她斜飛的眼角和挺直的後背,都在昭示著這種驕傲。

“皇上沒心情選,哀家來選。”太後臥在榻上,春雨連綿不斷本就惱人,皇上還一病不起耽誤朝政,真是讓她窩心。

“母後,您難道還沒發現,一切都是因為虞昭容。”長公主抱過正在玩耍的扶搖,不讓她嬉鬧得太過分。

太後撩眼望了她一下,冷哼一聲,“你的心思哀家明白,你們就沒有一個是真正為皇上著想。怪只怪你自己選錯了人。”她早就聽說扶搖郡主許配給九皇子叡謹了,如今虞昭容失勢,九皇子也跟著被冷落,長公主成日也心急如焚。

“母後這是在說什麽,我正是為大銘社稷著想才這麽說,皇上一天不能上朝,政事就多耽擱一天,大銘禁得起這樣的考驗嗎?”長公主有些惱羞成怒,言辭中頗有不滿。

“瀚景王,茶都涼了,你怎麽不說話?”太後轉過頭不理長公主,向坐在一旁的瀚景王發問。

“父皇的病兒臣也十分憂慮,每日都到太醫院問詢,禦醫們的意思是這麽多年了父皇常犯舊疾,每次都是不治而愈,有驚無險。所以希望太後寬心。”瀚景王一頷首,不疾不徐地答道。

“你自然是不希望虞昭容回來了。”長公主忍不住諷刺道。瀚景王沒什麽反應,倒是他身邊的王妃宮素鸞臉慢慢紅了起來。在瀚景王與虞氏之間,她本應該毫不猶豫選擇虞氏的……所以,長公主的話聽來就好像在指責她一樣,瀚景王面無掛礙,她卻愈發覺得內疚心虛,情不自禁地就低下頭去。

“姑姑這麽說倒是冤枉本王了。上次刺客的事父皇下令查辦,至今仍有刑部的人到王府提人,單單管家就已經審過三次了。真真是虞昭容一日在外,本王便一日提心吊膽,生怕再出什麽事端。”

瀚景王笑得漂亮無害,說起這些驚心動魄的事情,意態仍舊十分慵懶,玩笑開得坦誠,直面宮中沸沸揚揚的傳言。

長公主面對他的直白無話可說,太後倒是被逗笑了,“假話也被你說得如此好聽,哀家喜歡。比起你那不爭氣的母妃……”她的聲音忽然沈了下去,想起了什麽臉色不十分好看,後面的話也不再說了。

“太後且放寬心,近日主星下沈陰氣四起,保重身體要緊。”瀚景王關心得不多不少,似乎沒聽見太後最後那一句。

“陰氣,春天裏有什麽陰氣?”長公主也跟著轉移了話題,皺起眉來。

瀚景王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本王也不信,不過偶人聽到覺得十分有趣。春季萬物萌化,冬天的陰濕也被釋放出來。京城地勢低窪濁氣下沈,體弱的人難免會覺得不適,等到陽春三月太陽一出來便可不治而愈了。”

長公主一時沈吟無語。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番話恰好說到她心坎兒裏,她的獨子佑蓀體弱多病,近來愈發嚴重了令人憂心。

“京城積了這麽多濁氣,也難怪本宮近來心裏悶悶的了。”

“你若嫌這裏低窪,京西倒是個踏青散心的好去處。”太後隨口建議,但又想起長公主所憂慮的事,悶氣不打一處來,“就怕你得的是心病,去多高的地方都好不了。”

長公主郁郁地望了母親一眼,轉開頭去。她們母女從來不睦,就是說不到一起去。

“京西的確是個好地方。”瀚景王頷首總結,望著窗外的春雨,也適時緘口沈默了。

宮素鸞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低頭擺弄著臂上垂下的帔帶,她兩頰的微紅慢慢退去,換上了一抹蒼白。手指無意識地繞著,柔軟的紗帔翻轉糾纏,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剛下完一場雨,初春的萌動讓大地十分焦渴,雨露被土壤吸收得幹幹凈凈,空氣中還是那麽幹燥。

“長公主來此踏青小住,下官這裏蓬蓽生輝啊。京西的花比京城開得都早,公主明天可願去看看?”卓慶郡府臉上堆笑,跟在長公主身後巡視著布置一新的房間。

“本宮帶世子出來散心,不勞你安排。”長公主冷著臉一句話就回絕了。

卓慶郡府有些訕訕地,“那麽,下官派侍衛隨時保護長公主和世子。”

長公主點頭,“這裏如此偏遠,夜裏可安全?”

“下官已派五十人守衛在這,公主放心。”

“五十?這荒山野嶺你叫本宮如何放心?”長公主眼睛一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只得五十人的待遇。

卓慶郡府大驚失色,“這,這白露庵就只有二十人……”

“一個尼姑庵豈能與這裏相提並論?!”長公主愈發沈了臉,“你總共有多少人?”

“郡府之地微小,共有二百人。”

“那便派二百人過來。”

卓慶郡府暗叫倒黴,二百人都過來守著這娘兒倆,整個郡府的治安怎麽辦。然而見長公主堅定倨傲,再商量下去只怕官帽不保,只得咬咬牙,“遵命。”

這邊二百人一齊守衛一個院落,那邊白露庵愈顯清靜荒涼。一輪殘月掛在樹梢,濃雲飄過,僅剩的一抹餘光也被遮住了。

“該死的天這麽黑,點把火亮堂亮堂。”薛伍將硫磺倒在虞摯屋裏,口裏仍癡傻地嘟嘟囔囔。虞摯站在一邊等著,硫磺濃烈的氣味讓她伸手掩住口鼻,“王爺呢?”

“呆在府裏頭。上次出事後羽林搜查京城,差點給發現了。”薛伍用腳將硫磺均勻鋪開,“如今外面的人都被調走,我們幾個送你出去也不難。”他瞥了一眼房上,外面屋頂上潛著幾個瀚景王的心腹,只等大火一起便將虞摯帶出去。

虞摯貼著門站著,硫磺的氣味讓她惡心欲吐,然而又不敢開門,生怕有尼姑路過看到。她既緊張又期待,今夜過後就有一片廣闊天地任她遨游了。瀚景王會將她送到封地,那裏是他的天下,遠離京城的另一番世界。

“我跟著王爺這麽多年,不是說他薄情,但讓他如此上心的人還從來沒有。”薛伍停下來,終於說了幾句正經話,卻字字沈重,“夫人與王爺有緣,以後千萬莫蹉跎了這福分。”

虞摯心中翻湧百味雜陳,動了動唇只得一句苦澀自嘲,卻道盡她的決心,“我的福氣本就不多,怎麽舍得蹉跎。”

薛伍終於一笑,恢覆了憨傻的樣子,將蠟燭遞過,“夫人自己的路,自己來走吧。”

虞摯伸手接過,才覺指尖有些發抖,燭淚滴在地上嘶地凝固,一切即將天翻地覆地改變。她深吸口氣,走到了幔帳跟前將蠟燭湊了過去。

“開門!快開門!”靜夜中前院忽然敲門聲響起,把那木門啪得震天響。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呀太煞風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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