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八、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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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眸掃過他似笑非笑的臉,虞摯心思已轉了百回。他自然不是信口胡謅,可他怎偏偏知道那個刺客是淮意王?那些青衣人與他有什麽關系,他又是如何混入其中的……

這些都是最應該問的,但是一轉念頭,她又久久沒有開口,仿佛生怕吵醒了什麽。

如今畢竟與以往不同了。她時時刻刻算計的關心的不再是宮中秘事,所看到的,也只是提到淮意王時他語氣中淡淡的別扭。

“我待你與他,自是不同的。”虞摯對上他的眼眸,忽然從心裏生出一絲笑。她已多久沒有像個小女子一樣,用感情去揣度他人、應對世事。

“哪裏不同?”瀚景王也感知到了她的輕松,煞有興致,笑容漂亮。

“是要聽真話麽?”虞摯反問。

“當然。”他淡淡吐出兩個字,笑意未減,握著她的手卻不覺緊了些許。

“我敬重淮意王的善良真誠,與他是朋友。我對你恨得咬牙切齒,甚至覺得非要把你的肉咬下幾塊才痛快。”虞摯的聲音還哽著,說話時有些悶悶的,露出一排潔白貝齒,活像個委屈又嗜血的小獸,“不過真的能傷你了,卻又怎麽都下不去手。”

她望著他,每一句都緩慢而清晰,甚至最後還帶了些許遺憾的意味,亦是情真意切。

瀚景王倒安之若素,沒有絲毫驚詫。末了眉峰一揚,臉上的笑紋如漣漪散開,恍惚中似乎鍍上了朝陽的光亮。面對她並不厚道的評判,他反而笑出聲來,好像是想起了天下最最好笑的笑話。

笑夠了,他才將滿腹疑惑的虞摯攬入懷中,撫著她的發絲嘆了一句,“彼此彼此。”

虞摯心裏不知怎的就是一動,升起的怒火又軟軟地撲了下去,溢滿了百種滋味,仿佛前塵過往早已命中註定,兜兜轉轉誰也逃不脫。此愛此恨無法言語,她不禁仰頭一口咬上他的脖子,“冤家。”

瀚景王笑著封住她的唇,一番纏綿,虞摯戀戀地依在他懷裏。

“時候不早了,馬車還在外面等著。”他的心跳依然劇烈,聲音卻恢覆了寧靜。

虞摯又是一驚,不知一清早的時間,他在這谷底如何能尋到馬車。不過她很快就放棄了好奇,他這樣出其不意手眼通天的事例太多,她得慢慢習慣才行。

走出山洞,別有一番天上人間的輪轉之感。外面雖有殘雪,卻也擋不住春天將至的暖意。山底雪上沒有形跡,顯然宮中派出的人根本沒尋到這裏。不遠處車夫忠實地守在邊上,恭恭敬敬地彎腰,“大爺,夫人。”

虞摯還來不及體會這稱呼帶來的竊喜,便看清了眼前車夫的模樣,這讓她失聲低呼了出來,“是你!”

瀚景王將她抱到車上,自己也隨後坐上去,薄唇一閉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言語。車夫把手攏在盡是補丁的破棉襖裏,咧嘴傻笑露出莊家人獨有的憨厚,“夫人坐好了,俺拉完這個活還要回家睡覺去,要不是大爺給一錠銀子,俺才不會在這種大冷天出來……”

虞摯簡直哭笑不得。這車夫不是失憶了就是故意裝傻,難道他不記得一年前受人之托載她到安陽?難道短短一年他們全家就從安陽搬到了京城,難道每一次瀚景王找馬車都恰好敲到他們家的門?她目光掃過車夫善良無欺的臉,最後落到瀚景王灑然淡定的表情上。

她已決定重新開始不論過往,然而一個接一個的震驚讓她無法不聞不問了。看來早在暖池行宮那時,他就有條不紊地計劃了一切,一直到現在,他救她、抱她跳崖……都是早有謀劃。甚至,甚至昨夜的溫柔相對,都不是偶然。

他為了什麽,想要什麽?夜半的相擁私語,是否都是虛與委蛇,她不敢去想。

“你一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虞摯擡頭看著他,不知自己臉上此刻是什麽表情,一定可笑又可憐。

瀚景王唇角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在車內向她伸出手來。

虞摯看著他的手垂下了眼簾,她油然感到疲倦,感到孤零零、十面空虛的不安。她忽然沒有勇氣毅然決然地握住他的手。

“夫人還說什麽計劃,大爺明明叫俺昨晚就來,誰知左等不來右等不來,讓俺苦熬了一個晚上。”車夫口齒不清地抱怨著,一說話吐出一團團白霧,“可凍死俺了。”

安靜的空氣中,他的話大方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平白的抱怨裏本沒有別的意思,卻又分明有點意思。

虞摯只覺臉上騰地一下火熱起來,好像光天化日之下沒穿衣服被人指證了一般。瀚景王也有些掛不住,探身一把將她攬進車中,“啪”地撂下了簾子,“少廢話,快走。”

車夫嘟嘟囔囔地跳上馬車,一揚鞭馬兒懶懶地走了起來,白雪上留下兩道轍印,“馬啊馬,下輩子千萬別跟這樣的主人,朝三暮四的沒譜,讓你在外面挨餓受凍。”

虞摯推開瀚景王的手臂扭過頭去,耳中聽著那車夫在外面裝傻充楞指桑罵槐。瀚景王也是好耐性,竟一聲不吭忍了這犯上的一句。

車夫玩笑開過,也不敢再逾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不說話了。他鬥笠上連同肩頭都是一層薄霜,在外頭守了一夜倒是不假。虞摯一言不發,瀚景王也默不作聲。她的目光落在車窗外,卻根本看不見外面的景色。他就坐在她身邊,這靜默的氣息仿佛他們是搭車的陌生人。

“叡景。”終於是她先開了口。

“嗯。”

“我可以信你麽。”她望著他,短短一晚的甜蜜,她不知其中摻雜了幾分真情假意。

他轉過頭,對上了她的目光,眸中平靜如潭,澄澈卻又讓人望不到潛藏在最深處的疲憊,“你願意信我麽?”

虞摯的瞳仁漸漸縮緊,心也漸漸縮緊。信任,對他們來說是彌足珍貴的奢侈。三年中,她信過的人或者背叛了她,或者變為一抔黃土。在宮裏每一個人都是獨行的野獸,必須輕裝簡行,不能有絲毫負累。

這份孤獨,他是否一樣感同身受。說出那句話的同時,他是否是在許下諾言。

“我信。”輕輕兩個字讓她渾身顫栗,巨大的不安全感襲來,然而虞摯攥緊了拳頭,堅定之中迸散出哀傷而又決然的情愫。

那一瞬間,她蒼白的面容上似乎升起一曾光彩,連瀚景王也微微動容。

他不禁將她拉入懷中。力道之大絲毫沒有溫柔可言,因為此時此刻所有言語都失去了顏色,唯有這讓人窒息的疼痛依偎能給人安全。虞摯抵在他肩頭,她不覺痛,唯怕他松手。如果擁抱能讓血肉相連、神魂就此合為一體,她願如此到天荒地老。

“你也要信我,好不好。”

細微的聲音落下,她聽到他似乎嘆了口氣,出口的話語也如是喟然,“好。”

虞摯閉上了眼。宮中對她的處置不會善罷甘休,然而她全都不怕,她只想珍惜這借來的時光。他們之間所有的猶疑與齟齬終將被戰勝、被遺忘,而過去種種她也會盡數放下。今後的時日她要依存於他,也要尋回自己,活出另一番模樣。

“皇上,皇上?”日上三竿,付如海彎著腰在床邊喚著。虞昭容都不在了,皇上昨晚還是在香徹宮歇下,甚至今天還罷免了早朝。

簾幔後一只手伸了出來,十指纖纖,柔媚得仿佛新承雨露的嬌蕊。付如海嚇得一怔,瞬間恍覺如昭容回來了。

“何事?”隨著皇上昏沈的聲音響起,那只手將簾幔一挽,露出床上的人來。付如海偷眼一瞄,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如織?!這丫頭怎麽跑到龍床上去了。如織擁著被,羞赧地望了他一眼,“付公公,什麽事?”

付如海猛地回過神來,極緊要的事差點忘了,“皇上,虞昭容到白露庵了。”

“你說什麽?”皇上突然翻身坐起,瞪圓了眼睛睡意全無,“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早晨白露庵的監事來報的,娘娘昨兒跌下山崖,被一家獵戶救走,歇息了一晚。”付如海一連串說完,這才高興地吸了口氣,“怪不得昨天沒找到呢。”

皇上聽得怔神,略一遲疑便起身踏進床邊的靴子,也不消人服侍親自取了衣服,“摔壞了沒有,朕去看看。”

“白露庵的監事在長寧宮,還沒走呢。”付如海麻利地幫他穿戴好,一旁的如織呆坐在那裏插不上手。

“擺駕。”皇上急匆匆往外就走。

“皇上!”如織終於忍不住喊了一聲。

“起駕!”付如海不早不晚恰巧也招呼了一句,皇上根本沒聽見如織的聲音,袍角一閃便消失在門口了。

“喲,如織姑娘,這露在外頭多冷啊,快點穿衣服吧。”付如海像剛發現如織一樣,手中拂塵一擺,慢條斯理地說道。

如織眼中默然湧上淚水,死死咬著唇也不爭辯,仿佛還是香徹宮那個聰明伶俐的姑娘,只可惜如今躺在了娘娘的床上。付如海見她頹然垂首的模樣,心裏不由也覺得可憐,畢竟皇上的寵幸不是一個小宮女能拒絕的。他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麽,轉身也離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要抓住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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