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九、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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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早起身到正中午,宮素鸞便默默坐在王府中等著。日影有偏斜轉為垂直,檐下無風,她則端莊而安靜。

手邊的茶已換了幾次,心裏莫名地有些忐忑,不知虞昭容怎樣了,不知昨天的事與瀚景王有無牽連,不知……他的心當真這麽狠,一點活路都不給人留麽?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無比確定,他就是個食髓飲血的惡魔,然而婚後他的種種避讓又讓她從戒備轉為不解。當他抱著小青鸞的時候,當他獨自在書房的時候,她甚至短暫的以為他的那份溫柔許是真切存在的,只是被他封存起來罷了。然而……又是然而,她已經越來越不明白了。內裏翻騰焦慮,多年來的教養卻使她面上從容,只等瀚景王回來。

過了午膳的時候,外面的腳步聲才響了起來。推開窗,只見管家步履匆匆地引著瀚景王往書房去了。

宮素鸞不覺松了口氣。果不其然,過了一會兒便有人敲門,她走了幾步停下,示意丫鬟過去開門。換過便袍的瀚景王踱了進來,她低著頭不說話,男人開口前自己絕不能多言,這是大家閨秀的守則。

“把窗子關上,屋裏涼颼颼的……”他淡淡地隨口道,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於是凈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王爺去哪了。”宮素鸞忍不住問道。

“剛陪太後用過午膳,怎麽了。”瀚景王不經意地理著袖子,瞥了她一眼。

宮素鸞擡頭看他神色散漫,全然不知昨天多麽驚險似的,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怒氣,冷冷笑道,“沒怎麽,不過是昨天王爺出去,差點就被羽林逮到了而已。”

她一時激動口不擇言,瀚景王頓了頓,擺手命仆人回避,這才一笑道,“王妃本該高興才是,為何偏偏要做本王的同謀。”

宮素鸞怔了怔,這句話正觸到她的痛處,自責、羞辱統統襲上心頭,隨著淚意上湧,再也忍不住恨聲道,“我就是發了瘋才會信你幫你!早就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卻還自以為是地覺得能說服你改過,此刻落得這樣的下場也是活該!”

她說著說著便哭了出來,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如此難堪過。天知道,她為什麽要幫這個大魔頭!還妄想讓他改邪歸正!他是墻根下流浪的阿貓阿狗嗎,豈會聽她的話?她不過是個無足輕重又沒見識的女人罷了。

昏天暗地的朦朧中,她靠上了一個胸膛。不知是她哭得累了所以走過去,還是他看不下去然後走過來,總之她陡然找到了發洩的機會,拼命捶打著他。

她是堂堂相府千金,從小到大順遂風光,誰不把她當成掌上明珠,怎生就遇上這人,這輩子全毀了不說還倍受屈辱!淚水簌簌地往下掉,慟哭中忽然手腕被握住,緊緊的,掌心的溫度傳來,讓她渾身一僵。

沒想過自己第一次哭,竟然是當著他的面,沒想到此刻自己依在他懷裏。

剎那之間她忘記了呼吸,只覺腕上脈搏跳動劇烈。

瀚景王眉頭微皺,被她碰到胸前傷口,才下意識伸手握住她的腕。

旋即便不動聲色地松開,嘆了口氣,“虞昭容已到白露庵。”

宮素鸞詫然擡頭,懷疑自己聽錯了,“她沒事?”

“本王剛在宮中聽到的消息。”

宮素鸞驀地脫離他的懷抱,目光無處安放。竟與他無關麽,是自己錯怪了他?仔細回想,從他回來到現在,她甚至都沒有讓他解釋半句,只顧著責怪。明明打算平心靜氣地問他的,怎麽一見他就慌了神。

掛滿淚痕的臉上愈發蒼白。

“你昨晚本不必那樣做。”瀚景王打破沈默,還是一如既往的雲淡風輕,好像沒什麽能讓他動怒,“本王昨天出門訪友,貪杯錯過閉城門的時辰,便留宿了。本王去同羽林交代,此事與你無關。”

“不必了。”宮素鸞飛快地拒絕,說罷頓了頓,垂下眼簾,“臣妾雖一介女流,也不想被人發現說謊,望王爺周全。”

瀚景王目光淡淡掃過,並不深究,“也好。”

今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急,好像貪睡起晚了的學童,匆匆忙忙地、風風火火地趕在路上。這邊勾一勾手,宮內冰雪初融,那邊呼一口氣,京都梨花盛放,天地間一掃單調的白色,如同毛手毛腳被打翻的畫盤,潑上了格式艷麗的色彩。

清晨白露庵中第一爐香火剛剛奉上,瀚景王便登門拜訪。年長的尼姑引著他一路而來,言語和緩,“娘娘性情柔順當真是一點架子也沒有,凡事親力親為,也不需我們伺候。這幾日天氣轉暖,她身體好了許多。”

這番誇獎讓瀚景王微微翹了嘴角,轉眼已進了院落,院中一塵不染,收拾得十分整齊,縱使未到綠草葳蕤的時節,也透著一股勃勃生機。顯然是虞摯的傑作。

“請進吧。”尼姑止步。

“有勞師太。”瀚景王從袖中拿出銀票,“一點香火以示在下向佛之心,不成敬意。”他出手向來大方,誠懇得恰到好處讓人不能拒絕。

“阿彌陀佛,多謝施主。”尼姑雙手接過,合十道謝便走了。

瀚景王見她身影消失在小徑盡頭,才轉身上了臺階,還未伸手叩門門便開了,露出虞摯未施粉黛的素麗面容,唇角含著一抹宛如明月的淺笑,“我當誰在說話,原來是你。”

她奉旨出宮在白露庵養病,瀚景王每隔七八天便來看望。白露庵雖不似宮中戒備森嚴,但畢竟也是皇家的地方,為避免惹人生疑他便自稱是虞晉。庵裏的尼姑不問世事,也知道虞昭容有個做大將軍的哥哥,瀚景王俊美優雅衣著華貴,舉手投足間說不出的雍容倜儻,說他是朝中高官王侯世子,尼姑自然是深信不疑。

瀚景王一笑,跟著她進屋,回身掩上房門,“不然你在等誰。”

虞摯抿嘴斜睨,“難道就只有你?”

瀚景王笑而不語,拿出一支桃花遞到她面前,“來的時候正值京城廟會,想來白露庵不會有那麽熱鬧,便折下一支陪你。”

他騎馬匆忙,花上的落雪殘霜還沒有化,亮晶晶地點綴在盛放的桃紅之間,冰清玉潔的美麗。虞摯仔細接過,眸中也映了一抹桃色艷麗的愉悅,不可方物。她旋身落入他懷中,玉臂繞過勾上他的脖子,甜甜低語,“怪不得這幾日桃花開了,原來是你要來了。”

瀚景王悠然地抱著她,盈盈相對間一股淡淡的清新香氣湧動著,決非宮闈中胭脂的味道。她烏鬢蓬松如雲沒有塗抹任何香油,一張素顏也沒有粉飾,這卻比任何光麗的胭脂都讓人心動。此情此景中的虞摯,素凈如春天剛剛開化的泉水。他低頭啜了一口,嘴角微翹,“你算得倒準,不過近來有一件事,你怎麽都算不出來。”

虞摯娥眉一展,靈巧地鉆出他的懷抱,“能有什麽?莫非誰被升了官,誰被降了罪?”她說完自我否決地搖了搖頭,“不過這些俗事,你也不會同我講。”

“你這樣子,倒越來越像修行的佛家弟子了。”瀚景王尚留戀著溫香軟玉的感覺,一語道出她的淡泊。

“住在庵堂裏,不好好修身養性豈不是自找煩惱。”虞摯將桃花插在瓶中,邊說邊走到檀木櫃前打開,捧出一個壇子,“不過我釀了胭脂酒,可以招待你這俗人。”

瀚景王朗然一笑,點頭道,“俗人有俗人的好處,酒總比風雅好喝。”兩人對坐在小桌前,他略一沈吟還是說出了口,“虞將軍下月娶妻。”

“哦。”虞摯斟酒的手頓了頓,神色中並無多少驚愕,“很好,這樣你便高興了不是?”

瀚景王略微一怔,他向來心思縝密,然而竟過了片刻才忽然明白。當初娶宮素鸞得罪了虞晉,他這會兒全都忘到了腦後。

目光不經意地一滯,電光火石間想到了什麽,如曜石蒙塵。

“只是可憐了宮素鸞,她只怕要恨死你了。”虞摯未見他的神色,只是冷著臉惋惜。

瀚景王默然不語,只是自己斟了酒,舉杯嗅著其中的醇香。眼簾一落便遮住了俊魅的眼,讓人看不明猜不透。

虞摯卻一路想下去,愈發清明了幾分,冷哼一聲,“我忘了,宮素鸞現在是你的王妃。”大家閨秀最愛風流浪子,何況瀚景王這樣久經風月的王爺,何況宮素鸞那樣單純的相府千金。

她這番諷刺間,瀚景王已飲了一杯,又端起酒壇為彼此酌酒,被虞摯忍無可忍伸手按住。

他這才擡眼,定定地和她對視著。少頃,眉峰忽然一挑,“你既然知道,為何還把醋吃到正妃頭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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