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九、審問

關燈
香徹宮裏燈火通明,又是一個不眠夜,危機四伏。任何一個人進來,恐怕都會被眼前的景象驚呆。皇上龍袍未換,臉色鐵青地坐在榻上,扶著桌角的手青筋暴露,隱忍不發的情緒在他胸中左沖右突,只待最後的爆發。他面前的地上跪了一片人,密密麻麻直蔓延到外殿,然而整個宮裏都鴉雀無聲,連燈花爆裂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虞摯臉色愈發蒼白,她按捺住狂亂的心跳,筆直地走了進來。經過最低等的宮人,經過伏在地上的如寄紅萼,經過低頭沈默的靜妃,徑直走到皇上面前,垂著眼簾望著腳尖,無聲地跪在了最前面。

皇上卻眼也未擡,依舊是那個姿勢,仿佛木雕泥塑一般,沈默得可怕。

時間在一呼一吸中緩緩流過,安靜在每個人耳畔放肆地喧囂著,足以將人逼瘋。有的宮人已經承受不住這無形的壓力,低低啜泣起來。

虞摯只是跪著,目光落在晦暗的角落裏,既不求饒,也不解釋,好像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姿勢,好像這樣的姿勢已將她鑄成永恒。

不知過了多久,但所有人都覺得一輩子也比這短暫。外面終於響起了腳步聲,紛雜不一,來的不止一人。

付如海領著太醫院的重臣們走了進來,連他也低著頭,悄然謹慎的樣子像極了新入宮的小太監。禦醫們來到皇上面前齊齊跪倒,皇上這才轉過頭來,他此刻什麽也不想聽,只等禦醫的定論。

冷到冰點的空氣讓人心顫,饒是靜妃都不由感到呼吸難以抑制地發抖。

“查到了什麽。”皇上開口聲音沙啞,仿佛已經幾百年沒有說話。

“回皇上,什麽,什麽都沒有。”為首的太醫院監叩頭稟報,誠惶誠恐。

一句微弱而尋常的話,此刻如一聲驚雷在香徹宮中炸開,崩裂了沈默的緊張。所有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氣,繼而是久久不能回神的訝異。甚至院監都為自己的答案感到奇怪,太後氣洶洶找到太醫院,讓他們全員出動去查虞昭容給皇上準備的晚膳,這一定是有事啊!可是他親自檢查了每一樣東西,每一根筷子每一把羹匙,可就是什麽都沒有!

他借機擡頭瞧了皇上一眼,聽到這個消息,皇上臉上既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悅。他只是凝眉註視著虞昭容,似乎可以在她臉上確定他的答案。院監摸不透皇上和太後的用意,不敢獨自下定論,“不過,微臣能力有限,也可能有一些東西驗不出來。”

靜妃在一旁不快地皺起了眉頭,泠然問道,“禦醫覺得有什麽?”

院監反倒被問住了,他緊張地眨著眼,暗暗怪自己剛才橫生枝節如今又不敢亂猜,只好伏在地上連稱惶恐。

跪在第一排的江潮平安靜地叩了個頭,“娘娘不必擔心,宮中食材流通經過層層審核,運進不潔之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太醫院查不出來的機會就更小了。”

靜妃看了看皇上,他顯然也聽到了,所有人都聽到了。她這才轉頭繼續問道,“那麽你們的意思是,晚膳本沒有問題。”

“可以這麽說。”江潮平頷首,院監也連連點頭,不願再惹麻煩上身,其他人見兩位最有權威的大人都統一了口徑,自然也沒別的話說。

靜妃回頭懇切地望著皇上,“皇上,無論有什麽誤會,現在都澄清了……”

“都出去。”皇上不待她說完,便緩緩開口下令,他的聲音沒有波瀾沒有情感,讓靜妃心頭陣陣發緊,不是已經說明白了嗎,皇上這是什麽意思?

“你們幾個留下。”皇上目光掃過香徹宮幾個近侍,最後定格在虞摯身上,與此同時沈沈說道,“靜妃,江禦醫,你們也留下。”

虞摯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眼簾垂得愈發低了。眾人窸窸窣窣地起身,一個個心有餘悸地低著頭,細碎著步子如潮水般退下。

人去室空,宮裏又恢覆了寂靜。燭火盈盈地燃燒著,光影在皇上面上跳躍起伏,他盯著虞摯良久,目光漸漸轉到案頭的鳳印上。那只鑲金紅玉飛鳳在燈光下如血鑄成,他不由細細地端詳著,毫無來由地開了口,“你就沒有話說?”

靜妃坐在榻邊玉墩上,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她低估了這場風波,必定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而那些事情如一張無邊無際的血盆大口,從背後將所有人吞噬。

“皇上要臣妾說什麽呢。”虞摯低眉。

“該說什麽你自己知道!”皇上的一聲怒吼猝不及防,如平地驚雷震得所有人心跳都漏了一拍。隨著吼聲他猛地一拂手,桌上四斤半的鳳印倏地飛了出去。靜妃嚇得瞪大雙眼,驚呼卡在了喉頭,江潮平按在地上的手驀地於袖中攥成了拳。

虞摯筆直地跪著,雙眼一閉。鳳印砰地砸在她的額角,巨大的沖力擊得她身體一晃,還來不及覺得痛,頰邊就湧過一股熱流。

“摯兒!”靜妃已經顧不了什麽規矩了,撲到虞摯身邊驚恐地想要查看她的傷口,如寄和紅萼也跪行幾步圍在虞摯身邊,極度的害怕讓她們帶了哭腔,“娘娘!”

虞摯左側額角破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口子,血水模糊了她的眼睛,沿著下巴無聲地滴在地毯上,十分猙獰可怖。劇痛襲來她不禁死死咬住了唇,依舊筆直地跪著,眼前一陣陣地眩暈胸中翻湧著惡心。

“皇上怎麽忍心……”靜妃心疼得落下淚來,抱著虞摯想為她止血又不敢碰觸她的傷口。對於宮裏以色悅人的女人來說,還有什麽比額角破了一道口子更可怕的事情呢。她不知道虞摯什麽事得罪了皇上,看來這次在劫難逃了。

“皇上一句都未曾問過臣妾,便去禦膳房調查,如今已經查明了,反而又來問臣妾。”虞摯擡起頭,澄澈無垢的眸子和長流的鮮血對比強烈。她話中帶刺,帶著濃濃的怨怒,好像一個殉道者,堅持著自己的清白,隱忍著被冤屈的悲憤。

皇上的怒火更烈,連呼吸都紛亂起來,“何必再查,朕怎樣自己會不清楚?!”他頸上青筋暴露,盯著虞摯好像她美麗的外表下藏著蛇蠍的劇毒,“朕從未懷疑過你,你卻仗著這份寵愛欺騙朕,事到臨頭還不悔改。”

虞摯輕輕搖頭,容光慘淡,“臣妾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皇上的事,何來悔改。”她定定地望著皇上,眸中滿是痛苦與委屈,袖中的指甲已摳入掌心。事到如今,唯一可能的活路便是向皇上認罪,皇上也許會念在舊情饒過她,她也許可以東山再起……然而這都是也許,她不能冒這個險,一旦失敗不光害死了自己,更害了虞家。

太醫院沒有證據,她便咬緊牙關粉身碎骨也不承認。

“將香徹宮的宮人交給太後。”皇上頭也不回地吩咐付如海。付如海臉色一變,只覺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步三挪地走到如寄陳泉等人面前,“還不退下。”他說話間無奈地與如寄對視,他知道這些人被送到太後手裏,就算沒有罪也要屈打成招了。然而皇上現在在氣頭上,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別人騙他,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

陳泉東臨,如寄紅萼紛紛起身,也搭手扶跪得虛弱無比的如織起來,幾個人臉上俱是淚光閃爍,但沒有一個人說話。虞摯不禁轉過頭,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帶下去,此去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不知下次再見是死是活。幾人默然望著她,算作告別。其中紅萼淚眼朦朧,瑟瑟發抖像是怕得要命,然而只有虞摯看到她淚光後堅定的眼色,她在無聲地要她放心。

上午虞摯已察覺到如織情緒不對,她處處謹慎小心,中午時便吩咐紅萼處理了湯藥,這就是太醫院傾巢出動也未能發現蛛絲馬跡的原因。

紅萼也是直到今日才知情,虞昭容如此信任她,她便是死也絕不會吐露一個字。

“你們也出去。”皇上眸中猩紅,冷酷的聲音下是極力壓抑的怒火。

靜妃身體一抖,將虞摯抱得更緊,“不……”她顫聲拒絕,世上沒有人敢拒絕聖旨,或者沒有活人敢,然而她不能丟下虞摯不管。

“皇上。”跪在一旁的江潮平忽然開口,他擡起了頭,臉色比平時蒼白,也比平時鎮定。因為他知道這將是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