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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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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淑容不由睜開眼睛,正對上虞摯的目光。她臉上依舊掛著笑,眸中卻湧著某種深刻而悲哀的情愫,令韓淑容的心裏也感應到無法掙紮的悶痛,風光無限的虞昭容,心狠手辣飛揚跋扈的虞昭容……她明明擁有一切,然而她此時此刻的神色仿如死灰,好像剛剛喝下毒藥的是她,即將死去的也是她。

不過那只是短暫的一瞬,短到韓淑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再眨眼時虞摯已笑靨款款,“雪梨羹比鶴頂紅甜,卻沒有那麽烈。”她緩緩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乏了,“姐姐回去會生一場大病,到時本宮會帶謹兒去看望,但願你不要太難過。”她頓了頓,才繼續說道,“否則謹兒也會難過的。”

得知死亡延緩了期限,那感覺就如重獲新生,大悲大喜的起落讓韓淑容渾身虛軟,渾如夢中。她扶著桌邊起身,“多謝娘娘,臣妾就不見九皇子了,先行告退。”

“不送。”虞摯轉過頭,淡淡地回應。

韓淑容直起身,壓下心中翻湧的悲哀,從死亡的邊緣轉身,恢覆了宮中女人應有的端莊一步一步走了出去,背影從容而又絕望。

虞摯面朝裏斜臥在榻上,始終沒有回頭。如寄侍立在一邊,默然無語。她知道此時此刻罪業已成百死莫贖,唯有沈默。

“你也出去吧。”良久,虞摯才出聲道,她似乎累了,說話慢而低沈。如寄無聲地嘆了口氣,悄悄退下。出門後禁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只見虞摯整個人都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地躺著。華貴而寬大的臥榻就像一座冰冷無情的祭臺,冷到她需要環抱著自己才能獲取一絲溫暖。

如寄眉頭顫動了一下,轉身合上了門。

晚上的時候,皇上很早就乏了,坐在案後昏昏欲睡。虞摯見了合上奏折,“皇上,歇息吧?”

皇上頭一沈驚醒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揉著眼睛附和著,“哦,說到哪了?”

“說到選拔秋闈主考官的事情。”虞摯扶他起來,挽著他的手臂向床榻走去,“此事還早,皇上不用心急。”

“也是,幾更了。”皇上脫去睡袍外的裳衣,交給了虞摯。

“還未入更。”虞摯轉身將衣服搭在架上。皇上一楞,他沒想到時候這麽早,更沒想到自己竟然沒入更便困成這樣。

“皇上最近太過操勞,明日臣妾燉些補身的湯品。”虞摯為他拉過被子,悉心地掖好被角,“皇上覺得熱嗎?臣妾命人多拿些冰過來?”

皇上搖了搖頭,滿足地拉起了她的手。虞摯雖然年輕,但卻心細如發,既有小女兒的嬌媚可愛,又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摯兒還不睡?”

“臣妾去把奏折理好,皇上明日還要看呢。”虞摯柔軟的小手反握住他的,令人心都軟了。

皇上疲倦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愛憐地看著她,“有妻如此,夫覆何求。”

虞摯心裏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含情脈脈地望著皇上。靜默片刻,皇上在她的註視下忽然嘆了口氣。

“皇上怎麽了?”

“朕不瞞你,今天早朝有人建言說,後位空懸已久。”皇上想起這件事心情便沈重許多,“他們推舉蓮妃。”

虞摯垂下眼簾流露出一絲失落,不多不少剛剛讓皇上捕捉到。她嘴角勉強翹了翹,“蓮妃姐姐出身名門,又是瀚景王的母妃,做皇後實至名歸。”

“可朕不喜歡。”皇上拉緊了她的手,有些心急地表明自己的立場,“在朕心裏誰都比不上你,皇後歸根結底就是朕的妻子,朕想立的是你。”

虞摯默然地低下了頭,皇上這樣想就已夠了,她也不必再煽風點火。皇上又嘆了口氣,他在位多年明白龍椅是天下最華麗的桎梏,一國之君無法隨心所欲地立後,“若朕不是皇上,你不是昭容,朕真想和你結草為廬,隱居鄉野做一對神仙眷侶。”他擡起不再清明的眼睛,留戀地看著虞摯,“朕總是覺得虧欠了你。你帶給朕的快樂太多了,朕想把最好的給你,卻發現做了這麽多年的皇上還是處處拮據。”

虞摯的手在他手中,掌心被溫熱得微微有了汗意。此刻她心中不知是冷還是熱,是痛恨還是同情。如果有一把刀在手裏,一年前她一定毫不猶豫地刺入他的心口,今天她早已沒有了那份戾氣,恨已經醞釀成長久的折磨,她不想要他的命,只要他可憐。她要將他從英明君主的神壇上拉下來,變成一個無助的老人。

讓一個人痛苦地老去,不是最好的報覆麽。

她眼中閃著淚光,伏在他懷中,“皇上這麽疼愛臣妾,臣妾已經很滿足了。”

“朕如今不能給你後位,但也不想你受委屈,這點還是可以做到的。”皇上決意道。

虞摯佯作擔心地擡起頭,臉上淚痕未幹,“那皇上要如何對滿朝文武交待?”

皇上疲倦地閉上眼睛,“朕管不了那麽多了。”

虞摯露出感動又擔憂的神色,思忖良久才輕聲道,“皇上也不一定為了臣妾與朝臣硬碰硬。”

“朕意已決,睡吧。”皇上一擺手不讓她再說下去。

虞摯卻堅持要說,她湊到皇上耳邊,“臣妾想到一個兩全之策。皇後在潛心閣修行,但後位始終未正式廢除,未曾廢後又何來立後之說?”

皇上不由坐起身來,一掃憂慮之色,“對呀!”他愈想愈覺得有理,“皇後雖搬離朝鳳宮交出鳳印,但終究還是皇後。那幫大臣現在就催朕立後,不知中了哪門子邪。”他面色沈郁,話中並沒有所指,然而已流露出對蓮妃聯合朝臣推動立後的懷疑。

虞摯探身撫著他的胸口,笑得甜美,“皇上稍安勿躁,否則又睡不著了。”

皇上捏起她的下巴,貼近她唇邊喃喃道,“有你在,朕怎麽睡得著。”

清晨,枝頭的鳥兒還在梳理羽毛,觀瀾宮裏的蓮妃就已穿戴整齊。宮中的日子雖然單調無聊,但她總有事情讓自己忙碌起來。今天,她慵懶地坐在榻上,雖然是在自己的地方,妝容首飾卻都一絲不茍。宮素鸞陪坐在一旁,今日蓮妃邀請她進宮,她一早就來請安了,算來已經枯坐了一個時辰。蓮妃手裏拿著本簿子,一個個地審著近來犯了宮規的宮人,觀瀾宮儼然成了後宮的公堂,而她蓮妃就是執掌後宮的無冕之王。

“你膽子倒大啊。”蓮妃斜睨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宮女,和她身邊放著的“贓物”,“如今皇後不在,一個個都反了天了,連這等事都做得出來,本宮今日非帶你到太後那去,讓她老人家說到底是杖責還是充妓。”

宮女嚇得幾乎癱倒在地上,她連連磕頭求饒,“娘娘!奴婢知錯了,奴婢不敢了!”

“王妃,依你看怎麽辦才好?”蓮妃悠悠地回頭問宮素鸞,好像一只抓到老鼠的貓,在痛下殺手之前總要玩上一陣。

宮素鸞擡眼看了看地上的宮女,那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在尋常百姓家裏不過是倍受父母寵愛的孩子。她本是步步小心絕不多事的人,可還是忍不住回道,“臣妾看,她一時貪心偷東西,並沒有傷害到旁人,現在也已為娘娘的威嚴所懾服,不妨饒她一命以顯示娘娘的仁慈。”

她說話時一直低著頭,沒有發現蓮妃的臉色已經變了。

蓮妃望了蘇知意一眼,確定自己剛剛聽到的沒錯,“偷了東西?”她冷哼一聲,打斷宮素鸞的話。

宮素鸞頓了頓,瞄了一眼地上的衣物,“臣妾並非為她偷東西的行徑辯解,只是相信娘娘宅心仁厚,對這樣的初犯者會寬容待之。”

蓮妃的表情更加難看,周圍的宮人察言觀色,大氣都不敢出。

她不耐地揮了揮手,看也不看地上的宮女一眼,“先押下去吧。”蘇知意忙過來將宮女拖走。蓮妃回眸看了宮素鸞一眼,頗有深意,“太後這時想必已起身了,你過去請個安吧。等會兒叡景下了朝過來,本宮讓他去接你。”

“是。”宮素鸞起身,恭敬地告退。

蓮妃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映著陽光瞇起了眼睛,“把這些東西燒了。”她吩咐宮人將地上的“贓物”處理掉。那個宮女帶給她的怒氣早已消失殆盡,換做了對瀚景王夫妻的憂慮。

“剛才你也聽見了。”蓮妃陰抑地開口。顯然,她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只願意與一個人說話。

“王妃新婚,有可能是害羞。”蘇知意字斟句酌,還沒說完,便引來蓮妃的冷笑。

“你倒越來越聰明了,曉得避重就輕。”她目光淩厲地射了過去,蘇知意渾身一凜,立刻跪倒在地。

“娘娘息怒,小的想,小的想這其中必有原因。”他眼睛轉了轉,想盡各種可能,“許是王爺知道了王妃心裏有別人,不願強迫她,又或者,王爺那天醉了一時沖動,成親後發現王妃並不中他的意。”

“那也不至於碰都不碰啊!”蓮妃對這樣隔靴搔癢的猜測不以為然,狠狠地瞪了蘇知意一眼,蘇知意頭便磕在地上。但其實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今日那個宮女所犯的錯並不是偷東西,而是偷人。在她房間裏搜出了太監的內衣物。剛剛這些衣物就擺在她們眼底下,一眼望去就知是男人的,而宮素鸞竟渾然不識。

很顯然,這意味著什麽……但也著實令蓮妃不解。

“這孩子什麽時候改了風流的性子。”蓮妃不悅地自語,作為一個母親,她似乎並不為這種改變感到高興,因為皇室的男人越是妻妾成群子嗣繁蔭,那一脈家族便越能壯大起來。

宮人們被她的脾氣所鎮壓,鴉雀無聲,這時外面的小太監候在門口稟報,算來是皇上下朝了。觀瀾宮手眼通天,早就買通了侍候早朝的太監,每天一下朝便立刻有人前來,將早朝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蓮妃。當然她關心的不是軍國大事,而是涉及切身利益的後宮風雲。雖說宮闈事是家事,登不了大雅之堂,但有些時候讓朝臣爭論最激烈的,恰恰是皇上的後院。

蘇知意擡起頭,見蓮妃沒有繼續拿他撒氣的意思,忙起身退出去詢問。過一會兒他便回來了,饒是見慣了風雨的他臉色也有些惶然。因為他知道,蓮妃聽到這個消息心情一定更加不好。

“什麽?!”蓮妃聽完他低聲耳語,手不由狠狠地抓住了桌角。蘇知意心思轉的飛快,尋思如何討她開心,不料蓮妃竟笑了。

她從鼻孔中冷哼一聲,“黔驢技窮,卻打了一手好算盤,擡出皇後來壓本宮。”

蘇知意見風使陀,“聽說今早皇上也很無奈,畢竟皇後未廢,陛下對娘娘愛莫能助。”

“現在沒廢,以後廢了不就成了。”蓮妃柳眉一挑,笑得悠閑,仿佛皇後只是一粒渺小的塵埃,一揮手便能讓她消失,“本宮忍了這麽多年,豈能功敗垂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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