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九、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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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夜,窗外不知名的小蟲此起彼伏地鳴叫,讓這寂靜如水的夜晚漾起漣漪。溯月宮裏燈燭盈盈,虞摯陪靜妃坐在湘妃榻上說話,案幾上的玉竹籮裏放著未做完的針線。她拿起一件錦衣,“看樣子快做完了,姑姑的手還是那麽巧。”

“我怕遲了。”靜妃並未如以往那樣微笑,眉宇間積攢著愁緒,“允州現在已是秋涼了,我若還不快些,只怕南兒連過冬的衣服都沒有。”

虞摯深谙她的心境,她自己何嘗不是郁郁於中,時刻都記掛著遠方的浩南王,可她不能將脆弱感傷表現在臉上,那樣只會讓姑姑更難過,“姑姑不要自己嚇自己,允州不是個好地方,可也不至於連買衣服的都沒有。南兒已是大人了,他會照顧好自己的。況且他畢竟是皇子,軍營裏的人決不敢怠慢。”

靜妃聽著虞摯的話,癡癡地註視著手裏的衣裳。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又有什麽用?一個母親永遠都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寂寞殘酷的深宮生活讓她有過人的膽識和智慧,也讓她無比珍視母子相依為命的親情。

虞摯回頭,紅萼將一只錦盒呈了上來。虞摯接過輕輕放在幾上,“這是我做的冬衣,請姑姑一並交給南兒。”她頓了頓,臉上維系的笑容有點苦澀,“但莫要說是我做的。”浩南王因她入宮而獲罪,而今她聖寵正隆,他知道了一定會更恨她,更加不會原諒她,怎麽會接受她的東西。

靜妃擡眸看著精工細作的衣服,明白以虞摯現在的忙碌,要得閑做這樣一件衣服實在不易,恐怕要熬幾個不眠之夜。她不能允許自己沈浸在哀傷之中,虞摯已經很累了,封後之事讓香徹宮和觀瀾宮公然對峙,怎麽能再給她壓力讓她擔心。

靜妃眨了眨眼,神色很快便緩和下來。

虞摯明白她的苦心,自己也適時一笑,“和姑姑的女工比起來,我這拙劣的活計實在拿不出手。”

“誰叫你小時候不跟夫人好好學。”靜妃溫柔地怪道,“每每偷懶被夫人抓到,她又舍不得罰你。”

想起過去侯府裏的溫馨生活,兩人心裏都有了些許暖意。虞摯餘光微微掃過,四周的宮人已經被屏退,只有紅萼等心腹遠遠地侍立。她這才開口,“江禦醫今日說,父親傷勢有所好轉,已經能被人扶著下地走路了。”

定波侯被虞皙刺傷後昏迷不醒,虞摯盡管怒阿姊無情,但一想到死去的如夫人,還是將虞皙刺傷父親的事壓了下來。侯府一邊收緊了風聲,一邊暗中四處尋找虞皙。虞晉上奏說父親感染風寒,不能上朝。江潮平則暗中赴侯府為定波侯醫治,借為虞摯診脈的機會將定波侯的病情告訴了她。

“爹生病期間,娘執意要守著他,哥哥勸她休息她就會像小孩子一樣哭鬧。”虞摯感嘆著微微搖頭,“娘神智還沒有恢覆,與爹卻有一種說不清的牽連。這次爹受傷也許能因禍得福,讓娘慢慢記起我們。”

靜妃默然地聽著,也是無限唏噓。在外人看來,侯府虞氏立於萬丈之巔萬人之上,然風光無限背後是風刀霜劍的困頓,他們一家狼狽地依靠取暖,遍體鱗傷。

“一切都會好的。”靜妃轉頭寄望著窗外的一輪明月,每當冰涼的悲戚扼得她喘不過氣來,她便這樣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虞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並不隨著她轉頭。好起來?一切怎麽還會好起來呢?她早已看到了萬劫不覆的命運,生與死對她沒有區別,如今茍延殘喘不過是為了年邁的雙親。

深夜風起,單調的更聲打破呼嘯而過的寂靜。宮素鸞在噩夢中驀然驚起,“虞晉!”

屋內一片漆黑,她扶著額頭逐漸醒轉,伸手撥開了幔帳,皎潔的月光投落在地上,偌大的臥房裏只有她一個,窗紗上樹影晃動猶如鬼魅,不知此時何時。

“虞晉……”剛剛的夢魘在心中縈繞不去,逼得人淚意上湧。她全無睡意,披衣下地。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長夜變得如此冰涼,醒著睡著都是折磨。悄然推門而出,隔壁書房的門並沒有關。黑暗如一張大口,無聲地吞沒著一切,在喉嚨深處反芻起一點微光。

宮素鸞扶著門口張望了一眼,只一眼,瞳仁便驟然緊縮,凝聚起冰冷的怨怒,任什麽都無法溫暖。

室內生著一盆火,跳躍燃燒,不眠不休地將紙張書信吞噬得一幹二凈,直到一只手拿著文書丟進去,火苗才又忽地騰起。

那是瀚景王的手,火光映亮了他俊美的側臉,與此同時似乎也溫暖了他的輪廓。他就跪坐在火盆邊,將身邊的一摞摞一卷卷紙張文書拆分了,投入火中,等待它們消散成灰歸為沈寂。他的面目淡然,姿態蕭索,如一個長途跋涉的人終於到達宿命的終點,卻絲毫升不起期盼已久的喜悅,因為長久的路程早已將他的喜怒消磨殆盡,抑或驟然結束苦旅反而帶來無盡的茫然失措。

所以他的手很穩,眉宇間卻藏著倦怠。

火光明滅的那一瞬間,宮素鸞看得清楚。新婚之後她曾見過他很多次,因覺得那面目可憎,所以目光從不願在他臉上多作停留。然而這次,似乎有些什麽變得不同,似乎眼前的瀚景王,不再是她認識的那一個。

無聲的夜、幽冥的光,晦暗了他的面容,卻給了她一種分毫畢現的感覺。

心底驀地一動的時候,他已經轉過頭來。

“王爺還不睡?”她忽然覺得有些理虧的慌張,想不起自己為什麽要站在這裏,便搶先冷冷開口。

“是不是吵醒了你。”他的目光沈靜而幽柔,火光黯淡下去,隨之升起的是他臉上溫和而完美的笑容。

新婚之後他對她一直以禮相待,每每同居一個院落,也是獨自睡在書房。但饒是如此她也從未動容,因為這一切都是他虧欠她的、欠虞晉的,她恨不得親手殺了他,這些屈尊降貴的恩惠她根本不稀罕更不會感恩戴德。

如今他的口吻還是那麽客氣,她心底卻少了憤恨去點燃怒火,許是自己已麻木了,許是夜太深,她還未從淒涼的夢中清醒。

不然,為何會感到一種安靜的憂傷。

“沒有,我夜裏醒來不知什麽時候,出來走走。”宮素鸞不卑不亢地答道,望了望外面的夜幕,借機轉過臉不再看他。

“四更剛過。”他耐心地答道,似乎並不因為她冰冷的態度而不快。讓人錯覺銷毀的這些東西與政治無關,而是用來打發漫漫長夜的消遣。

宮素鸞怔了怔,沈默了下去,她看著火中逐漸卷曲的紙張,一時不知如何填補沈默。他在燒什麽?和大臣的私相往來,暗中籌劃的陰謀詭計?其中絲縷會不會和虞晉有關?突然燒毀這些東西,難道出了什麽事麽?

她想走,卻踟躕著,對他手中的文書感到好奇。但自尊讓她根本無法開口,自己入王府之後一直冷冰冰的鋒芒畢現,從未關心過他在幹什麽,若此刻開口問,動機太過明顯,豈不是自取其辱。

他一定也對她小心提防著,否則又怎麽會在夜深人靜做這些事。

“今年的閱兵大典父皇命我前往。”還是他先開了口,不早不遲地緩和了空白的尷尬,“明天便啟程。”

宮素鸞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王爺幾時回府?”只是隨口一問,並不關心答案,她打算接著便告退回去。

不過她沒想到,這句敷衍的客氣反而讓瀚景王沈默了下去,好像給他出了一道難題。他靜靜地望著升騰的火焰,光影在他臉上跳躍仿佛笑意,亦繪上了一層朦朧不明的陰影。

“應該不會太久。”他眸光一轉,笑望著她,仿佛為這個不確切的答案而感到些許無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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