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六、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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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香徹宮已經入更,江潮平候在廳裏等著請每日的平安脈。虞摯進來見到他,臉上的疲倦之色不由隱去,擺擺手命人退下。

陳泉如織等人低頭出去,江潮平餘光瞥過走在最後的如寄,她已盡量讓自己隱沒在燈光找不見的陰影裏,可寬大的裙擺還是掩不住她步伐的僵硬。這樣的姿勢一定是在冰冷的環境中長期勞作導致的。

他沒有言語,只是轉過頭來將手搭在虞摯脈上。

“她的腿能治麽?”虞摯已看見他的目光。

江潮平點了點頭,“無論什麽病,仔細調理總會有所好轉。”

在他診脈的時候,虞摯擡眸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色,輕聲問道,“那麽皇上的病呢?”他們給皇上服用湯藥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期間虞摯承寵的次數不少,卻還是沒有消息,這讓她不能不擔心。

江潮平撤了手,目光倏地掃過她,猶豫了片刻。他不願讓她失望,但還是必須說出事實,“希望渺茫,娘娘要早作打算。”他清冽的眸底是一絲青色的倦色,這種病並不難診斷,這些日子他已遍查醫書,想要找出一絲一毫其他的可能,然而還是無能為力,“皇上年輕時便妃嬪眾多,子嗣不多。如今皇上已年過不惑,恐怕就更難……”他不再說下去,因為他看見虞摯皺起了眉頭,在她心中斟酌事情猶豫不決的時候,總是會皺眉。

“本宮已有準備。”虞摯低低地說了一句,臉上的表情卻一點也不輕松。

江潮平垂下眼眸,波瀾不驚。也許他已猜到虞摯的心思,然而他不說破,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但是她不講他就決不會問。

“勞你給如寄開個方子吧。”虞摯打破了沈默,倦然地靠在榻上。江潮平起身離座,走到桌前提筆展紙,略一沈吟便寫了起來。

他寫完撂筆,等待墨跡晾幹,擡頭見虞摯正在發呆,幽暗的燈光黯淡了她眸中的淩厲,平添了幾許別的情愫,他看不出那到底是什麽,因為實在太過覆雜。就好像,好像一個大霧中迷路的人,迷茫、猶疑、惶恐,明明選了一個方向想要邁出步子,卻又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不敢跟隨自己的心。

她就這樣被困在原地,寸步難行。

他拿著方子走過去,才看清讓她怔忪出神的,是她掌心那顆墨綠色的玉珠。

那是一顆普通的珠子,中間還留著穿線的小孔。那又是極不普通的珠子,因為它是在靜妃生辰宴上找到的,曾在華修媛的劍下救過虞摯一命,虞摯派人多方查訪,卻只知道玉的名字叫雲巔。

“娘娘找到了玉的主人?”江潮平的聲音中有了一絲波瀾,若是旁的事他絕不會過問,不過這件事和這個人,同樣是他心中最大的謎團。珠子的主人神秘而謹慎,在千鈞一發之際隨手拈起的暗器大有學問,既不是宮中定制的東西,也不是特別之物。宴席上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是珠子的主人。

“找到了,也沒找到。”虞摯微微瞇起眼睛,望著手中幽幽閃光的綠珠,昏暗中那仿佛野狼的眼睛,森然地註視著她,然而她並不怕,只是覺得疲憊。江潮平目光一頓,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你親眼看到了一件事,但卻無法用情理去解釋它,你會選擇相信還是否認?”虞摯喃喃地問道。做決斷的時候她很少問別人的意思,今天卻開了口,江潮平知道她內心一定已迷茫至極。

“無法用情理解釋,也許是因為遺漏了極重要的一環。”他斟酌著答道。

虞摯不由閉上了眼睛,在腦海中將所有的線索再次過濾,實際上她早已爛熟於心,“雲巔玉早年本是極貴重的,達官貴人爭相收藏以擁有此玉為傲,但後來傳聞這玉性情乖戾,有克主的危險,它便一下子由寵兒變為廢物,有價無市,近幾年更是絕了跡。以一個千金小姐對珠寶的品味,絕不會買這麽不入流的東西。”

“可能是別人送給她的,有重要的意義。”江潮平順著她的話說下去,虞摯點了點頭,她也是這樣想的。

“所以與她有聯系、又坐在生辰宴中的人,便是我們要找的人。”虞摯睜開眼睛,裏面沒有一絲驚喜之色,她推理了無數次,最後還是一樣走入了迷宮。因為這樣的人除了虞晉,就只有瀚景王了。

當然不是哥哥。

江潮平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然而這人又是一個絕不可能出手幫娘娘的人。”

虞摯沈默不語。眼前出浮現出瀚景王難以捉摸的笑容,好像漂浮在水上的魅影揮之不去,讓她無所適從。

他是蓮妃的兒子,皇位的競爭者,她的對頭。

他曾在她落破時落井下石,將她逼入絕境。

他也曾三番兩次救她,甚至冒著生命的危險。

他似乎不想被她發現,但又為何讓宮素鸞明目張膽地帶著珠環赴宴。

“在後宮中,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見光的只是冰山一角。”江潮平適時開口,他無法幫她解開謎團,唯有盡力提出一些可能供她參考,“尤其是情之一字,更是無法用常理推斷的。”

他的話說完,虞摯已驀地合了手,珠子的幽光霎然消散之前,映出她臉上一絲諷刺的笑意,“後宮也有情麽?”她相信利益、權勢,相信一切能擺布局勢操縱人心的東西,卻已太久沒有用“情”來支配自己的行為了。

“有。”江潮平看著她,好像看著一個奄奄一息的病人,憐惜而篤定,“別失去信心。”

虞摯默然了片刻,微微一笑,不管是自欺欺人也好,出自真心也好,總之她暫時放下了煩惱,像往常一樣拿起桌上的茶遞過,“請。”

京城的夜色就好像不安睡的孩子,永遠不寧靜。在高墻後的角落裏,總是有竊竊的私語聲,不眠人乘著夜色的掩護四處奔波,不知哪句話便決定了風雲變幻。

三更天過,虞晉還坐在相府的書房裏。

燈座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燭淚,宮相的面上還沒有一絲倦怠,他已是年過半百的老人,此時眸中卻閃著激越的光,如晝伏夜出的捕獵的動物。

“常氏多行不義,老夫自然是站在虞昭容這邊。”他說得十分堅決,主動提了出來,“如今朝中後位空缺,不是長久之計,老夫早就有心建議皇上立後,虞昭容德才兼備,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宮相厚愛,小侄為妹妹多謝了。不過虞昭容尚沒有子嗣,無論資歷還是功勞,都比不過蓮妃娘娘。”虞晉撥弄著杯中的清茶,慢悠悠地並不急著喝,也不打算喝,事實上茶早就涼了,他不過像是抓到獵物的豹子,並不急著吃,而是要先消遣一會兒。

宮相微微一怔,“哦?世子這麽想?”

虞晉在虛空裏一抱拳,“蓮妃娘娘是立後最好的人選,為了大銘的社稷,在下不會偏私。”

宮相不由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當兒目光掃過虞晉,唯見他一臉誠懇。他飲罷涼透的茶,面上便已退去了震驚之色,慢慢把玩著手中的玉核桃,“老夫為官多年,置下了的所有財產都交給一個手下打理,維持相府開支。世子可知老夫為何信任他?”

虞晉眉峰微微一挑,頷首道,“在下願聞其詳。”

“因為他從不做不知底細的買賣。”宮相仰頭而笑,“這樣做雖然會錯過一些不錯的機會,但絕不會失手。他做了這麽多年,如今也攢下了一座宅院。”

虞晉撫掌,“相爺慧眼識人,在下受教匪淺啊。”他說得言辭懇切,好像根本沒有聽出宮相的話外之音,然而又不卑不亢,似乎對他的提點無動於衷,“在下在充州修造運河,有一點小小的心得,不知相爺可願指點一二?”

宮相一擡手,“請。”

“在下想在兩個得力的督工之中選一個總監工,便交給他們一項炸山的工程,誰完成得好,誰便走馬上任。這兩個人呢,一個立刻著手策劃,另一個告病回了家。”虞晉慢條斯理地說著,宮相若不是知道他話裏定有玄機,還真以為這位世子是專程來講故事的。他心裏認為最後總監工肯定是積極的那個人,然而又隱隱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便索性笑吟吟聽著,不發評論。

“最後,告病回家的那個做了總監工。”虞晉解開謎底,果不其然。

“為何?”宮相忍不住了,他活這麽大歲數,從沒見過告病回家的人還能完成任務。

虞晉嘴角翹起,“因為死人做不了監工。炸山這麽危險的工程,時常會出人命的。”他說得輕松而簡單,“有時占得先機並不一定能笑到最後,反而給別人做墊腳石。”

宮相看著虞晉明朗的眸子,仿佛漆黑浩瀚的海洋,無情冷酷把一切吞得骨頭都不剩。不知自己是不是老了,脊背竟然升起隱隱的寒意,他嘴裏敷衍地說著,“以退為進,此人定成大器。”可心中卻有些被擊敗的悶堵。自己幾十年的修行,似乎鎮不住這個本該無知淺薄的年輕人。

虞晉卻不改謙卑,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剛給了對方一個下馬威,“相爺說得是。家父常提點我兄妹,說宮大人忠肝瀝膽,是百年難得的社稷之臣,虞晉心裏敬佩不已,早就想到門下討教,昭容娘娘更是感念大人的苦心。”

宮相心裏舒暢了些許,面上更是順水推舟,將這一喜表現得淋漓盡致,“娘娘如今已是皇上的賢內助,後宮已無人能匹。觀瀾宮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娘娘成為皇後只是早晚的事。”他望了虞晉一眼,再不似先前輕視,小心翼翼地說到正題,“素鸞的婚事,老夫一直覺得愧對世子和娘娘,被蓮妃母子詭計多端占了先機,老夫也是有苦難言啊。”

虞晉豁達一笑,好像笑他為不值一提的小事掛懷,“大人不必擔心,就算沒有婚事,我們也一樣親近大人。況且我們相信大人有真知灼見,不會為裙帶關系左右。”

“那是自然。他們合謀搶走了素鸞,但老夫豈能就犯。”宮相連連點頭,又無限唏噓,“只可憐素鸞,她對世子絕無二心。”

虞晉目光略垂了垂,笑意不減,“大人的心意,在下清楚,娘娘也清楚。”

宮相沈吟了片刻,目光微轉,下定了決心,“老夫還有一女青鸞,只是年紀尚小,世子若不嫌棄,老夫願與虞氏下婚約,待她成年後過門。”

宮府的二小姐青鸞,年方九歲,還是個不谙世事的孩子,在甜夢中的她想不到父親已經在商量她的婚事。

“在下受寵若驚,豈有不從之理?明日在下便將生辰八字送到府上。”虞晉嘴角的笑意更深,說著便起身恭恭敬敬地跪倒叩頭,“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宮相忙起來扶他,得意地看著收到膝下的虞侯世子,捋須朗聲笑道,“如此甚好,甚好啊!老夫明日上朝便向皇上提立後之事,保舉蓮妃做第一個炸山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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