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五、珠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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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時節,燥熱讓人懶洋洋的,連宮人都不願出來走動,常常是匆忙地辦完差事就趕緊躲入宮中。幾日不下雨,京城的空氣都好像凝滯了一般,唯有湄池四周十分清涼,尤其入了夜,湖面上升起一層青煙般的霧氣,湄池畔的辰歡閣自然成了後宮人鐘愛的地方,今晚太後在這舉行小型宴會,有皇上親臨作陪,讓這宴會多了幾分正式。後宮佳麗紛紛花幾個時辰精心裝扮,乘著夜朦朧月朦朧,希望和皇上只見也能遙遞幾個朦朧的眼波。

只可惜皇上身邊依舊是美麗照人的虞昭容。

“今天是瀚景王妃第一次入宮赴宴,哀家許久不見你,倒想念得緊。”太後看著殿下瀚景王身邊的宮素鸞,目光和藹。

“多謝太後體貼,臣妾感激不盡。”宮素鸞欠身答道。她一身湛藍宮裝,端莊而美麗,這次宴會是太後專門為她舉辦的,只為向後宮引見這位新晉王妃。然而她卻並沒有沾沾自喜的樣子,只是默默低著頭,不多說一句。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能得太後如此青睞,真是王妃的福氣呢。”蓮妃瞇眼笑著,恭維得恰到好處,將宮素鸞決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太後微微一笑,“端莊守禮的大家閨秀,哀家沒有理由不喜歡。”她瞟了虞摯一眼,繼續淡淡地說道,“只可惜世風日下,京城裏像瀚景王妃這樣出身尊貴的女孩子雖多,但舉止得體真正算得上貴族的卻沒有幾個。”

她諷刺得十分明顯,誰都明白什麽意思,大家暗地裏旁觀太後教訓虞昭容,幸災樂禍。任她在宮裏如何威風,不還是得時不時被太後拎出來罵一頓,大氣都不敢出。

虞摯垂著眼簾,在後宮她已習慣了隱忍,況且這並不算什麽值得生氣的事,她早已不在乎別人說什麽。

“皇兄皇嫂的姻緣已傳為美談,茶樓酒巷裏說書的都在講這段故事。”淮意王笑著打破沈默,明亮的眸中閃過一絲孩子氣的頑劣,“哪天孫兒學給皇祖母聽聽。”

太後轉怒為喜,她很喜歡這個皇孫,在心裏也暗暗覺得歉疚明妃母子太多,況且淮意王說話沒有宮中人的死氣沈沈,很是討人歡心。她佯作不悅道,“該打。沒大沒小,小心你皇兄教訓你。”

瀚景王穩坐席間,任別人開玩笑,臉上沒有一絲尷尬,反而含笑聽著,好像聽著別人的趣事。太後說完,他才微笑開口附和,“的確該打。”這句話在他說來,實在溫柔至極,一點怒氣都沒有,讓人不禁覺得他真是個慈愛的兄長。

“聽說你出任戶部要職,做得可順遂嗎?”太後想起了政事,關心起淮意王的近況。

“兒臣如今正在學,所幸還有戶部各位大人不吝提攜,兒臣定不負父皇的厚望。”淮意王目光轉向皇上,恭謹地答道。虞摯看到他明亮的眸子,裏面還是盛滿了輕松與快樂,好像不管做什麽、如何艱難都不能影響他的心情。

“如此便好,省卻了哀家擔心。”太後神色緩和,心情也好了起來。

“王爺一向閑雲野鶴,如今怎麽熱心官場了?”蓮妃在旁悠悠一笑,溫潤的目光中卻藏著審視的淩厲。要知道她本以為戶部的職位是常氏囊中之物,誰知被淮意王搶了位子,她心裏憋悶的好幾天,今日終於找到機會不冷不熱地諷刺一句。

“食君之祿當報君恩,身為大銘的王爺,本王當為家國略盡綿力,作為兒子,本王也當為父親分憂。”淮意王微笑答道,不卑不亢。

“王爺果然是會說話,不問世事有不問世事的道理,想當官了,又有當官的道理,臣妾都詞窮了。”蓮妃邊說邊斜睨著皇上,自認這一番話點出了淮意王的本來面目,皇上心中應該產生嫌隙了吧。

“既然已經詞窮,就不要再說了。”皇上淡淡地說道,“叡意的作為,朕深感欣慰。”

蓮妃臉色一青,沒想到皇上二話不說就維護淮意王,難道就這麽短短幾個月,皇上就對這個兒子深信不疑了嗎?她哪裏知道,淮意王才剛剛拒絕了赴玨國做儲君的事,一國之君都放著不做,皇上還有什麽理由懷疑他有野心。

又是一陣沈默。殿下眾人低著頭,心知殿上廝殺得正慘烈,誰也不肯在這個節骨眼開口,不過誰都隱隱地看出來,淮意王和蓮妃兩相對立,看來虞昭容這廂的氣勢又壯大了。宮素鸞默然拿起茶壺,兩耳不聞世事,為瀚景王斟茶。

安靜中,水聲潺潺聽得一清二楚,大家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把無處可放的目光聚攏了過去。瀚景王手執白玉杯,愜意地看著愛妻倒茶,倒好像這場暗鬥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虞摯也不經意地看向他們,神色慵懶而淡漠。忽然,她緩緩開口,“王妃手上的珠環很精致。”

大殿中她的聲音清冽而溫和,宛如天籟。眾人自然而然望向宮素鸞的手腕,只見她持壺的手臂從袖中露出玉藕似的一截,上面一串碧玉珠鏈,晶瑩剔透如松柏蔥翠,襯得她的玉臂愈發白皙好看。眾人不由看得呆了,又不免好奇一向眼界極高的虞昭容怎麽誇起別人的首飾。

虞摯的話音未落,宮素鸞就“呀”了一聲,臉色頓時變得慘白。原來壺裏的水不知怎麽竟倒在了瀚景王手上,已將他的手燙得紅了一片。瀚景王倒是一聲不吭,將杯子穩穩地放在桌上,好像那只被燙紅的手不是他的,好像一點也不覺痛。

“你?”宮素鸞定定地看著他的手,下意識摸到了袖中的手帕,然而遲疑了一下終究沒有遞過去。燙傷了豈不是更好,像他這種專門給別人帶來痛苦的人,區區皮肉之苦真是便宜他了。

她小心翼翼地藏起報仇的快意,他畢竟是王爺。但是沒關系,終有一天他會得到報應!

擡頭時露出關心的神色,不多不少。其實剛剛也並不是她的錯,而是瀚景王的手一偏淋到了熱水,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他,會想什麽那麽出神。

大家都怔住了。瀚景王看著自己的手一時沈思著什麽,宮素鸞恨結於中,蓮妃還沈浸在剛剛的挫敗和懷疑中,沒有心情管這些小事。一場宴會仿佛一出啞劇,所有人都失聲了一般。

“楞著幹什麽,去傳太醫。”一個不疾不徐的聲音響起,低沈而清晰,陳泉應聲退下。眾人這才發現竟是虞昭容發的話。她袖手端坐在皇上身邊,神色沒有一絲緊張,亦沒有什麽幸災樂禍,只是像任何一位妻妾一樣,在履行照顧繼子的義務。

“多謝娘娘。”瀚景王略一頷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若有若無地交匯,沒有任何內容,片刻之後便漠然分開。

這場專門為新婚夫婦而開的宴會到了這一步可謂了無樂趣,瀚景王受了傷,王妃一直郁郁寡歡,太後盡興後便稱乏了,眾人識趣地告退。虞摯出門時外面夜色微涼,蒸發了白天的炙熱,十分宜人。

“娘娘,這就回宮吧。”紅萼提燈籠迎了過來。

虞摯回頭淡淡瞥了一眼,廊下蓮妃正和瀚景王談著什麽,一邊笑睨著宮素鸞顯得十分親近。宮素鸞卻低垂粉頸,藏起了臉上的憂郁之色,讓人還以為這位相府閨秀在長輩面前十分緊張,連話都不敢多說。

虞摯沒有走,只是眉頭微微蹙了起來,每當她拿不定主意時便會這樣。紅萼有些奇怪,不知虞昭容在等什麽,蓮妃?宮素鸞?還是瀚景王。她轉頭看了看,瀚景王手上裹著紗帕談笑風生,好像根本沒有看見虞昭容,然而紅萼心裏隱隱懷疑他早就望見了。他總是那樣子,眼中仿佛什麽都沒有,卻又對一切了如指掌。

瀚景王向蓮妃一禮,攜宮素鸞告辭。轉身時才明明白白地向這邊望了一眼,然後便邁步走了過來,因為這是他離宮的必經之路。

紅萼打心底裏奇怪虞昭容是否準備會會瀚景王,又要對他說什麽。然而她還沒做好洗耳恭聽的準備,虞摯卻已轉身走開了。

紅萼忙提著燈籠跟了上去,心裏暗暗嘆了口氣,虞昭容哪裏是等人,分明是自己又胡亂揣測。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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