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二、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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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燈籠留在這裏,你自行取用。”虞摯提議,不卑不亢。

那人想了想,覺得這主意不賴,不過似乎又有一絲顧慮,“天色這麽黑,雪過路滑,你一個人如何走得?”

“多謝你的關心,不過既然你要這燈籠,我沒得選。”虞摯冷冷道,這人真是難纏。

“哪裏哪裏,我可以送你回去。”那人說話間帶了微微笑意,十分輕快,讓人覺得周遭的積雪仿佛都瞬間融化了,“我知道你並非怕什麽壞人,不過是偷溜出宮,怕被我認得罷了。”

虞摯沒想到他能一語中的。此人聽來言語輕佻,卻是個心思細密之人,說笑間便將情勢揣度得不差分毫。不過也太無賴了些。她皺了皺眉,猶豫道,“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麽可推卻的了。不過說好了,你千萬不能故意看我的臉。我,我戴好鬥篷便出來。”

“那是自然。”靜謐中,那人愉悅地松了口氣,又寬慰道,“你不必緊張,宮中人我本就不認得幾個,更不會多說一句。”他若有所思地頷首,嘴角挑了起來,“況且,在宮裏你這樣有生氣有意思的人十分難得,我豈能連這點趣味都毀了。”

他兀自說著,活像個等待情人梳妝的少年,從容悠閑中夾雜了些許期待。待他註意到對方已許久沒有聲音,才略微轉念,一怔過後猛地跺腳,快步掠到虞摯藏身的假山後,果然沒有了人影,只剩一盞燈籠盈盈地亮著光,好像那個虛無縹緲之人的明媚臉龐,讓人悵然若失。他不甘不願地嘆了一聲轉身將走,不知為何忽又停住,此時暗夜裏冷風吹過,空氣中湧動著淡淡的熏香,倏忽已散。不過對於精通香料的人來說,這絲縷味道已經足夠。

這時的虞摯已經走出很遠了,她裹緊了鬥篷,低頭走在無邊的黑暗裏,心中卻並無忐忑。黑暗算得了什麽,她已在不見天日的混沌中踽踽獨行了太久,恐懼都已變得麻木,就算跌得頭破血流,也要起身繼續前行,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停下。

今年皇上的生辰宴由蓮妃接管。如今鳳位出缺,鳳璽卻依然放在朝鳳宮,不過即便如此,蓮妃也精神十足,將行宮夜宴安排得井井有條。觀瀾宮早就是後宮中的無冕之王,不怒自威,內外之人皆俯首帖耳,蓮妃更是精明強勢,頗具六宮之主的風範,僅在宴請朝中重臣一事上便做大了文章。幾個親近她的都提早收到了赴宴請帖,平日反對她的直到最後一刻才接旨,這天壤之別各人心裏都清楚。其中雖沒有皇上的意思,但也顯現了蓮妃手中的權力,可謂恩威並重,以小見大。

左丞相宮清河第一個受邀,他並不是蓮妃黨,卻是蓮妃極力拉攏的人。

梨花鏡中,映出虞摯美麗白皙的臉,娥眉淡掃目光如波,雲鬢霧鬟襯得下巴尖俏,柔頸纖細,只是顧盼之間帶著慵懶的淡漠,仿佛伏在枕邊的貓兒。如織輕輕地為她梳頭,陳泉紅萼在旁伺候。

“這次蓮妃狐假虎威,出足了風頭。”如織心中憤憤,言語中禁不住也帶著不滿,“哼,也不看看皇上如今寵愛誰,這後宮早已不是她的天下了。”

“這幾日你倒生了不少氣。”虞摯打量著鏡中的妝容,漫不經心地說道。

“奴婢是為娘娘不平,被她騎在頭上耀武揚威。”如織一時口快,說完了也覺不妥,歉然抿嘴偷眼去瞧虞摯。

“本宮過去難道就被她瞧在眼裏了麽?”虞摯毫不諱言,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才好起來幾天你便忘了來處,急著嚼舌頭找……”她自然而然地不再說下去。後宮裏重吉利,尤其是皇上的生辰之日,不能提死。

“奴婢妄言,也後悔莫及呢,真是該……”如織大眼睛一轉急忙告饒,卻在要說到“死”的時候也噤了聲。主仆二人兩句話都沒有說完,情勢明明嚴肅,卻又不免滑稽。

陳泉和紅萼在一旁忍著笑,虞摯卻終於笑了,回身用手指點著如織,“生了一副伶牙俐齒,專門對付本宮。”

“奴婢豈敢。”如織屈了屈膝,神采飛揚。在虞昭容身邊,只有她說話最大膽,也只有她最常招娘娘的歡心。

“給宮小姐的禮物送去了麽?”虞摯轉而問陳泉。

“回娘娘,已送到宮大人府上了。”陳泉垂首答道。

虞摯點了點頭,他辦事向來穩妥。這幾天她暗暗和宮家禮尚往來,更熟絡了些,盤算著將哥哥和宮小姐的婚事定了。就算蓮妃如何張揚得意,也有一件事她萬萬想不到,就是宮家和虞家的聯姻。在皇室之中,裙帶關系是最牢固可靠的關系,到時蓮妃縱有天時地利,都抵不過虞氏的人和。

入夜,一輪明月初懸,暖玉殿中衣香鬢影,仙樂飄飄。波斯白狐地毯踏足無聲,手臂粗的香蠟將高閣照得燈火輝煌,蜀繡簾幔輕飄,恍如天上宮闕。這裏雖不比京城夜宴舉國歡慶的豪奢,卻無處不精致考究,就連盛酒的金樽上都鑲列著夜明珠,映得葡萄美酒晶瑩搖蕩。大殿正中,陪王伴駕的正是虞昭容,玉手斟酒,白皙的柔荑讓那杯子都黯然失色。

皇上已有些醉了。此情此景此人,怎能不醉。

他一把抓住虞摯的手,朗聲而笑,“都道朕是天子,可朕為大銘夙興夜寐幾十年,今日才真正領略了做天之驕子的樂趣。”

“瞧皇上飲得急,不是醉了吧?”虞摯柔聲說道,眼波卻瞥向殿下。那廂父親和哥哥都端坐著,這邊是宮相及家室。她不由乘隙微微瞇起了眼,打量那個叫宮素鸞的女子。她一襲月黃襦裙,溫柔地坐在那裏,一雙如湖的眸子不時望著虞晉,眉眼間帶著滿足的笑,連投到她身上的燈光都變得柔和起來。幸福的人,即使安靜地坐著都有感染周圍的力量。

與此不同的是,她身邊一個垂髫小童睜大了眼睛左顧右盼,拉著她的衣袖不停地說著什麽,宮素鸞不得已才移開目光,回過身拍了拍她的頭,那孩子才不甘地安靜下來。虞摯看著,心底忽然微微一動,曾幾何時,她和虞皙何嘗不是如此姐妹情深。眼中有些濕意,她不由轉過頭來。宮氏虞氏聯姻事關朝局變化,若在平時皇上恐怕要多方考慮,但此時皇上已經醉了,正是提出親事的大好時機。

“古有南州顧七,一曲相思動天下,聞者不知人間天上。臣妾今日特意請了顧七的後人,聽來卻不過如此。”蓮妃忽然開口,好像算準了虞摯會說話似的。虞摯低眉服侍皇上,眼也未擡。

“愛妃何時也變得風雅起來。”皇上一笑,蓮妃平日本不會這麽文縐縐。

“當然是為了皇上。”蓮妃眼波一遞,風情萬種,又轉而望著殿下道,“聽說宮小姐琴藝出眾,早知今日前來赴宴,臣妾又何必舍近求遠。不知宮小姐可否拂一曲,讓我等聽一聽天音?”

虞摯心裏一沈,蓮妃果然不懷好意,可她怎的忽然就覺察到了呢?宮素鸞也是一怔,眾目睽睽之下,她望著父母又望著虞晉,不知如何是好。她是相府小姐不是歌伎,在皇上的壽宴上彈琴助興,成何體統?蓮妃笑得愈發燦爛,一副一家人的親切樣子,就差執手喚宮素鸞妹妹了。

“姐姐這麽說,臣妾倒也想聽聽。”虞摯在皇上身畔說道,巧笑倩兮。虞晉按捺胸中怒氣,定定地看著地上。

皇上點頭。宮素鸞只得離席,她雖不悅但卻涵養極好,舉手投足決不失優雅,讓人恍覺她此刻不過是在閨閣中撫琴以自娛。

素手一挑,琴音流淌,讓人心神一震,耳目一新,連皇上都不由呆了。

“皇上……”虞摯悄然湊過去,吐氣如蘭喃聲道,“皇上生辰,今晚臣妾也略備薄禮,以表心意……”樂聲中她的聲音極小,沒有第三個人能聽見。

然而就是這細不可聞的嬌語,才讓人心曠神馳浮想聯翩。皇上亦是心旌一蕩,看著眼前端坐的可人兒,恨不得立時就能擁入懷中,“愛妃的禮物,朕真有些迫不及待。”

虞摯抿唇一笑,臉上恰到好處地泛起紅暈,嫵媚而誘人。皇上的興致已完全落在她身上,眼中哪裏還有宮素鸞的半點影子。

虞摯的臉是熱的,心是冷的。餘光鎮定地瞥過殿下,蓮妃故技重施,想將宮素鸞進獻給皇上,決不能讓她得逞。只等一曲奏完便提出親事,夜長夢多不可再拖。

宮素鸞擡手落下最後一音,餘韻悠長,眾人癡然良久。蓮妃已將虞摯與皇上的耳語看在眼裏,暗中咬牙切齒,面上卻怡然自得,就要開口。

“皇上。”虞摯卻比她離皇上更近,開口更快。

然而,還有一個人比她快。

“明月映酒照美人,素手拂琴亂我心。”一人於輝煌燈火中長身而起,一把將宮素鸞攬入懷中,長笑不拘瀟灑無限,低頭柔聲尋問目瞪口呆的美人,“素鸞素鸞,吾若為木枝,卿願棲乎?”

一片驚愕的唏噓,半是為他的無禮,半是為這不羈的風流。

虞摯的心底一冷,眸光更冷,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瀚景王,瀚景王!普天之下,除了他還有誰能將無賴耍得如此狷狂風流不失氣度,還有誰能如此輕易地讓她功虧一簣,怒火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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