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一、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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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虞摯頰上的淚變得冰涼,對不起……他數次為她遮風擋雨,她卻從未為他做過什麽。這次,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的。

“娘!”虞皙淒厲的哭喊聲忽然響起,虞摯驀地睜開了眼睛。她簡直不敢相信,在對上江潮平深邃眸光的那一刻,短短瞬間仿佛過了一年。她順著虞皙驚懼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如夫人緩緩倒下的身體。虞摯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扯了一下,腳定在地上生根了一般,無法移動。

“娘你幹什麽?”虞皙丟了銀釵,發瘋一般跑過去抱起母親。月光下,如夫人胸口一把短刀盡數沒入,刀柄隨著她急促的喘息顫動著,她的手再也握不住,從上面滑落了下來。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衣襟。

“娘!你為什麽要這樣!”虞皙拼命地晃著母親的身體,大聲地質問著。她不明白,自己已經一敗塗地只剩一死,然而上天還是打定了主意似的,要她輸得更慘!

“皙兒,我都聽見了。”如夫人痛苦地皺著眉頭,聲音依舊是卑微而怯懦的,哪怕是今生最後一次,她都不忍苛責女兒,“我很傷心……你怎麽可以……”

“我,我錯了!”虞皙咬咬牙,艱難地說出這句話,繼而哀哀地哭求著,“娘你堅持住,我們離開這裏,我們兩個人過,一定可以生活得很好的…”她忽然想起了什麽,放下如夫人,猛地站起身跑到江潮平跟前,狠命地拉他,“起來,你不是禦醫嗎,救救我娘,快去救她!”

然而江潮平正是中了她的迷藥,癱坐在那裏沒有一點力氣。他無奈地看著她,目光中湧動著同情和憐憫,卻明白地寫著無能為力四字。即使他妙手回春,也無法讓心口的一刀消失。

絕望湧上,虞皙全身都失去了力氣,像個孩子一樣跪坐在地上,害怕得哭不出來也叫不出來。她此刻才意識到,自己一向看不起的母親恰恰是自己生活的全部,是自己世界的支柱,沒有母親,她簡直不知道該如何生存下去。

如夫人靠在虞晉懷中,虛弱的目光緩緩移動,最後停在定波侯臉上。她定定的望著他,目中流露出痛苦、壓抑、卑微和一生從未有過的、大膽的懇求。定波侯如雋的眉頭緊鎖,走過去單膝跪地將她攬過,“你何苦。”

“侯爺,對不起。”如夫人閉上眼睛,淚水滾滾落下,“沒想到皙兒會走到這一步,我實在無顏面對夫人和侯爺,只能以死謝罪。”

定波侯長嘆一聲,目中亦泛著點點光亮,“都是我的錯,我怎能怪你。”

“求侯爺,放皙兒一條生路,好好照顧她,千萬不要…。”如夫人急切地懇求著,生怕自己所剩無幾的氣力無法支撐著把話說完。然而劇烈的咳嗽讓她再不能說下去,唯有哀哀地望著定波侯,無限絕望淒涼。

“她是我的女兒,我自當為她負責。”定波侯緩緩說道,堂堂朝中重臣,出一言而舉世震動,他說的話從未失信過。

“小姐,大少爺…。”如夫人愁腸百轉,放心不下,艱難地看向虞摯和虞晉。二人齊齊跪倒在她身側,未語已然淚下,“二娘。”自他們在繈褓中便由如夫人照顧,她就如他們的親生母親一樣。

如夫人展眉苦澀地微笑,看著眼前一雙璧人,這是她當做親生兒女疼愛的孩子啊,他們不約而同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你們叫我一聲娘,是我修來的福氣。”她氣若游絲,每說一句話都要歇息良久,“可是你們有一個不聽話的姊妹,求你們看在我的份上,莫和她計較,好好待她。”

虞摯淚落如雨,迎上如夫人瀕死哀求的目光,再也無法拒絕,努力點了點頭,“她還是我的皙姐姐,二娘放心。”虞晉八尺男兒也潸然淚下,狠狠喟嘆了一聲低下頭去。

“好孩子莫哭,我死了,也會在天上照顧你們…”如夫人依舊笑著,努力地笑著,就像二十年來一樣,不管有多少痛苦委屈臉上都是努力的微笑。

“阿如。”定波侯抱緊了她,愧疚不已,他俯頭貼著她冰冷的面頰,“我對不起你。”

如夫人不由閉上眼,這從未有過的、等了二十年的親昵,讓她一瞬間臉上浮起了少女般的明媚,仿佛回到最初的時光,在將軍府中初見上門提親的侯門世子。

“不,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侯爺礙於夫人的勸說才納妾,可心中卻根本容不下我,夫人病好的那天我就該離開的。”淚水沿著她的眼角滑落,道盡了一個女人守候的辛酸。別人的矢志不渝海誓山盟,她只是旁觀者,局外人。

“我……”定波侯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這麽多年他的心境究竟怎樣,如夫人已一語道破,再沒有人比她知道得更清楚,恐怕連夫人都不能。此時此刻,他還能說什麽呢?這一輩子他愛了一個女人,愛得如聖人般全心全意,也負了一個女人,負得如罪人般十惡不赦。

“我想要侯爺知道,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如夫人偎在他的懷中,聲音越來越小,氣息越來越微弱。臉上卻帶著永遠的、心滿意足的微笑,仿佛見到戀人的少女,就算天崩地裂也能心安成眠,就這樣沈沈睡去。前塵過往,重疊的期待與失落,都倏忽遠逝。

定波侯唯有沈默地抱緊了她,唯願今夜的黃泉路上,不會太冷。

那邊虞皙喑啞地驚呼一聲,暈倒在地。

虞摯緊緊握著哥哥的手,淚流了不知多久。她曾以為在經歷了最黑暗最絕望的時光後,自己再不會這樣哭了,可是今夜她卻是一個孩子,哪個孩子失去母親會不哭呢。

虞晉帶著府裏的親信,將如夫人的屍體擡走,將虞皙帶下去命人看管。一時腳步聲悄然而過,紛紛沓沓帶走了一切。誰也不知道在這行宮外院,寧靜的夜晚裏發生了怎樣的故事。

“謝謝。”虞摯走到江潮平面前,這是最蒼白無力的兩個字,然而除此之外她還能用什麽報答?就算死,她也不能償還一二。

江潮平擡眸看著她,並沒有回答。他已被人扶到床上,斜靠著床欄,仿佛很悠閑的樣子,然而彼此之間的靜默卻並不悠閑。

“這迷藥的效力要兩個時辰才能消退,臣在府上休息片刻,待藥力退了便回宮。”他開口打破沈默,淡淡地交代著。剛剛的生死一線已經過去,他雲淡風輕的笑也消失不見,又回到了那個不茍言笑的江禦醫。

“你明知那是迷藥。”虞摯忽然說了一句,似是沒有說完,卻再沒有下文。

“行醫多年,自然曉得。”

“如若是毒藥呢?”虞摯眼光一轉,看著他,“你此刻怕已死了。”

“娘娘交代的事已完成,而且我也沒有死。”江潮平坦然地對上她的目光,“那些細枝末節,我從未多想,此刻娘娘也用不著想。”

虞摯啞口無語,心中有無限的話要說,此刻卻一句都說不出來。他好像火,有時不顧一切地熾熱灼燒得她內心難安,他又像冰,封凍她於千裏之外。她出神地沈吟著,卻忽略了他眼底微微顫動的光芒。

“我想你是知道的,”她斟酌再三,真誠地註視著他緩緩開口,“有一個人牽掛著你,關心你勝過她自己。她是我最親的人,我不願她難過。”

虞摯說得很認真很慢,她不希望他以身犯險,然而他似乎不願接受她的好意。那麽,她便期望用別的人來打動他。盡管她不知道他和她究竟是什麽關系,但是憑直覺看去,他們總是不同的。江潮平的身軀不易察覺地一顫,垂下眼簾,掩去了眸中黯淡下去的光輝,“是,我知道。”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處,依舊是疏離的平靜,“娘娘請回宮吧。”

虞摯最後看了他一眼,微弱的燈光映在他清俊的臉上,在他頰邊投下一抹陰影,有一絲捉摸不定的悲涼意味。也許是今夜發生了太多事,誰都難以逃出這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哀傷吧。她點了點頭,整理鬥篷轉身離去。

夜色已深,月光卻依然明亮,星辰稀疏地灑落在天幕上,照亮著蜿蜒的小路,虞摯提著燈籠踽踽獨行。今夜事出機密,她瞞著皇上出宮,香徹宮也只有如織陳泉等人知道她離開,他們已周密地準備好一切,在宮中接應。

盡管心中荒涼淩亂,虞摯還是沒有減緩回宮的腳步。

靜謐的夜裏,只有風吹過樹枝的聲音,嗚咽呼嘯著猶如鬼哭。不知何時,身後似乎響起了簌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往這邊而來,無聲無息地靠近著。虞摯緊了緊披風並沒有回頭,而是加快了步子。

身後的腳步也加快了。

這時燈籠的光芒一閃,繼而消失不見,徒留一片漆黑的夜色。黑暗中腳步聲停下,一個低沈的聲音響起,似是帶著無奈的笑意,“人呢。莫非是鬼?”

他雖這麽說,但氣息平穩,沒有絲毫驚懼之意。四下環顧,只見不遠處的假山後燈光覆又亮起,心下即刻了然,原來是提燈籠的人用披風將燈光罩住,黑夜之中隱去的燈光,就等於隱去形跡。

“餵,夜深看不清楚,我已在此間繞了好幾圈了,煩請你帶個路。”

虞摯在假山後向那人望去,月光下只見一個頎長的身形,氣度似是不凡,不過看不清楚面容。

“奴婢膽小,不敢上前,燈籠請自行取用,恕不能帶路。”虞摯壓低了聲音,鎮靜地答道。不管此人是誰,能出現在行宮周圍必定和宮中有關,不能讓他看到她的面目,否則今夜此行必定洩露。

“好個膽大的奴婢,帶路都不成。我且看看你是哪個。”那人似是滿肚子怨氣,大踏步向燈籠走去。

“慢著,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吹熄燈籠,到時你既找不見我,也尋不見回去的路。”虞摯出言制止他往前,萬萬不能被他瞧去真面目,“請恕奴婢冒犯,然而夜深人靜,奴婢實在不能判定你就是好人。”

那人驀地停下,似乎又好氣又好笑,“你可知我是…。”

“如此夜色什麽都看不見,你是高是矮,是貧是富我都不見,你自己說什麽都沒有用。”虞摯忙打斷他,他想必是位達官貴人,一旦他說出自己的身份,任何宮女都沒有理由再出言頂撞,她再拒絕帶路便會引起懷疑,此刻還是假裝糊塗趕緊脫身為好。

沈默了片刻,他再開口已帶了些舒緩的笑意,“不錯,除去了這一身行頭,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了,也許什麽都不是才對。”他停下了腳步,負手而立,“說罷,你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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