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五、殺手

關燈
耳中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經年久遠,好像生世輪回的轉盤忘記了上油,在時光中吱吱呀呀地轉動著,碾碎了陽光雨露,灑在飄渺的空間裏。

虞摯睜不開眼睛,也不想睜開眼睛。那單調而撲簌的聲音是最好的催眠曲,她已經好久沒有睡得這麽安穩了,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記得。唯有胸口有些悶,好像被一股力量推動著下沈,飄搖地下沈,不知要沈到什麽地方……

忽然眼前的迷霧被撥開,身邊的重重雲彩被驅散,清新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驟然激醒了她。

虞摯打了個寒戰驀地張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瀉千裏的月光。她從來沒有這麽清楚地看過月亮,仿佛整個人已與大地契合。她就是大地,伸展著,承載著這盈盈月光。

只可惜,下一刻一片陰雲就飄了過來,還是會說話的雲,“以天為蓋地為廬,這一眠可安穩?”

雲淡風輕的聲音,在虞摯耳中放大成一陣轟鳴巨響。她瞳仁驀地縮緊,這才看清了月光下那朦朧俊美的面容。他們離得那麽近,她不知為何躺在地上,他正微笑著俯身望她,眼中的光輝黯淡了月亮的顏色。

我怎麽會在這裏,你又怎麽在這……虞摯張了張口,才發現喉嚨好像被人扼著,只能發出咿呀的斷音。她下意識地想要坐起,卻渾身都沒有力氣,這身體似乎不是她的。

“長夜無眠出來轉轉,不料踩到一個活人。”月光下,瀚景王的笑容如水波微漾,寧靜而悠遠,說出的話卻讓虞摯膽戰心驚。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戲謔道,“還不起來,難道要在這過夜?”

虞摯震驚而茫然地瞪著他,僵滯的記憶慢慢浮上心頭。她跟著虞皙走出院子,然後……她轉動眼眸努力看清四周,自己竟然躺在一個土坑中!而瀚景王就隨意地坐在坑邊,掖在腰間的袍擺上沾了不少塵土,撐在膝頭的手上也盡是汙泥,額上還滲著點點汗意。雖然笑得輕松,但那松散的坐姿還是洩露了他的疲憊。

難道,她被人活埋了?!

難道,他一人徒手將她挖了出來?

想到這個可能,虞摯心中不由一陣發緊,背上也滲出冷汗。經這一番觸動,喉嚨反倒可以沙啞地出聲了。

“我動不了。”心中波濤翻湧,出口卻只有淡淡的一句。

瀚景王微微一怔,似是絕沒想到又忽而明白,“難怪他們沒有殺你。”

虞摯心中觸動,漸漸明白了一些前因後果。若不是自己中了迷藥無力掙紮,一定會先被捅上幾刀再埋在地下。是誰這麽大的膽子,晚上看到的皙姐姐又是誰?宮裏現在又如何了。

“你為何救我。”所有的疑問聚集,此時此刻她只想問這一句。

瀚景王垂眸看著她,啞然失笑,“救人竟需要理由麽?”

“你這麽做是損已利人,為何不需要?”虞摯盯著他,不放過他神色蛛絲馬跡的變化。

然而他的笑容自始至終,沒有變化。

他似是思忖了一下,愈發意識到問題的好笑,沒有繼續爭辯什麽,而是探身一把將虞摯拉起。

“你幹什麽。”虞摯警覺地問道。她渾身沒有一點力氣,連頭都擡不起來。軟軟地如一朵隨時都可能飄散的雲,被他攏在手臂中。

“自然是離開。免得他們想通了,回來補上一刀。”瀚景王扶著她的肩膀,眼前的人搖搖欲墜不能自保,兩眼卻明亮得如同淩厲的尖刀。她根本無力抓住他,他索性將她扛上了肩頭。

“我沒那麽討厭你,救你亦無什麽企圖。”他大步離開那個土坑,忽然說了這樣一句。虞摯此時趴在他的背上,聽他說話連聲音都悶悶的,更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過她自然是不信的,她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

“你怎會找到這裏?”她咬著唇。從來沒有皇上以外的男人抱過她,即使是洛康王,亦是動乎情止乎禮。然而他今時今刻所做的一切,又讓人無法責怪。畢竟他是在救她,她不會為了什麽授受不親就掙紮著找死,況且此刻也掙紮無力。

“月色撩人,出來走走。”他漫不經心的答道,那閑適灑脫的口吻讓虞摯幾乎要相信他的說法了。

然而她怎麽可能相信。虞摯閉口無言,他既不想說,她問什麽都沒用。

虞摯打量了一下周圍,此時他們身處曠野,莽風呼嘯,冬天的寒意瞬間就刺入骨髓。要殺她的人自然要找個偏僻的地方,這裏離行宮恐怕很遠。

不知道如織紅萼她們怎樣了,如何惶惑,如何交代。虞摯眉頭微微蹙起,她失蹤必會牽連香徹宮的人,只盼她能快點趕回去才好。

可是下一刻,虞摯就不得不懷疑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了。

遠處傳來了馬蹄聲。起初聽不真切,後來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虞摯心裏慢慢收緊,果然尋回來了,此刻她卻連逃跑都沒有力氣,“有人追來了。”她忍不住說道,瀚景王似乎並沒有知覺,還在往前走著,仿佛永遠都走不到盡頭。

“你不放我下來?”虞摯不由又問了一句,不知是想提醒還是詢問。他可以就此放下她轉身離開,不知不覺。否則不僅他自己處於危險之中,還會在宮中樹敵。要殺她的,必定是宮中人。

“必要的時候我自會放你。”他似被她說得不耐,才終於開口,“不過不是現在。”

虞摯啞口無言,不知他是沒聽懂她的話,還是高風亮節要救人救到底。她抿住了唇決意不再說話,只怕一開口就會顫抖。面對生死,她畢竟是忐忑而害怕的。

馬蹄聲逼近了,就在幾丈之遙。瀚景王停住了腳步,將虞摯放在地上。她依舊無法坐起,只能隨著他的手躺下,面容隱入枯草之中。她死死地望著他,企圖從他的眸中找到一絲波瀾,卻只看到無邊的冷意。消逝的笑凝成了冰,即便那不是針對她的,依然無孔不入地侵入她的心裏,讓她瞬間竟不敢直視。

“別出聲。”他低聲,言簡意賅。就在虞摯以為他終於嚴肅起來時,他卻伸手探入她袖中,抽出一方絲帕。

絲絹和他的指尖都不經意地擦過她的肌膚。虞摯垂下眼簾,他不是故意的,此刻生生死死誰都沒有那份閑情。她自然不好說什麽,只當做沒有感覺。

下一刻,絲帕覆面,瀚景王的面容倏忽遠逝,虞摯再看不到其他。

枯草在風中呼嘯,馬蹄聲戛然而止。

“收放自如,果然是良駒。”瀚景王悠悠道,那稱讚十分由衷,讓人不得不信。

“公子何必多管閑事。”一個低沈渾厚的聲音響起,如此沈著,想必自恃武功,“奉勸你還是請便吧。”

“我既然來了,豈是你幾句話就能說走的。”

殺手沈吟了片刻,對他的話並不意外,還表示認同,“不錯。速戰速決為好,公子請轉身吧。”

虞摯心裏一動,聽他的意思,瀚景王一直背對著他們。

接著便是一片沈默。不知瀚景王轉身,和殺手四目相對時會是何種肅殺,讓人遲遲不語,久久不出手。

“看來,今晚必須有人死在這裏。”殺手說得緩慢,和剛剛淡定的斬釘截鐵有所不同。

虞摯眉頭漸漸皺起,來不及細想。瀚景王的輕笑已打破了沈默,“的確,你若殺不了我,我一定不會讓你活著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