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六、天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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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靜靜地透過手帕,落在虞摯的面頰上,安寧得讓人昏昏欲睡。就在離她幾步之外,一場鏖戰正在悄無聲息地進行。

殺手不止一個,而且是一擁而上。虞摯努力地側耳聽著,然而除了風聲和刀劍的相碰聲,再沒有其他。沒有一個人說話,好像不需多問就已知道,這場戰爭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死亡。

一聲悶響,紛沓的腳步聲剎然停止,天地間一片澄凈,然而只彈指之後,一連串刺耳的金屬相撞聲響起,讓人想起黑暗中刺目的火花,月光下如紅色瑪瑙的鮮血。餘音在耳畔轟鳴,將靜寂襯得格外喧囂。

此時此刻,虞摯狂跳的心反而平息下來,將生死置之度外。她不想費心去猜誰勝誰負,反正很快就會揭曉。答案,只不過是一刀的速度。

有人踏著枯草走來,一步步篤定而急促,踩在虞摯的心頭。沒有想象中的刀鋒,取而代之的是臉上的手帕被驀地揭去。虞摯睜著眼睛一眨不眨,他還是那個樣子,和離去的時候一模一樣,絲毫不像經歷了一場大戰。

“我們走吧。”瀚景王嘴角微微一挑。揭開手帕的一瞬間,他就看到她烏黑無底的眸子。原來這女人從未閉眼,即使來的是殺人利刃,牛鬼蛇神,她亦不會惶恐退卻。

他也不待她回答,這次是俯身一個橫抱,姿態自然而隨意,好像已抱過她無數次了一般。虞摯沈默不語,他做的事情看似沒有道理,但沈下心來想想,卻又總是非做不可情有可原的。

果然,他轉身走了幾步,剛剛的殺手橫屍,留下了馬兒。他將虞摯放了上去,自己也飛身躍上坐在她背後,牽起韁繩打馬而去。

馬兒顛簸,虞摯無力地依靠在他懷中。寒風撲面而來,他胸口的溫熱透過衣衫傳過,暖了她的背,寒風也似乎沒有那麽冷了。在狂野冷風中策馬逃亡,讓人很難相信坐在馬上的會是當今皇上的寵妃和養尊處優的王爺。他平穩的呼吸從頭頂傳來,對這生死未蔔的困境似乎安之若素。

他到底是什麽居心,有什麽秘密,為何會知道陷害她的陰謀,又為何出手相救,現在要去哪裏……疑問在心中擁擠著,她卻閉口不語。在不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的時候,最好的選擇就是沈默,好奇心太重的人,難免會惹來殺身之禍。

想到這,虞摯不免打了個冷戰。摸不透他的心思,自然猜不到他下一步的打算。若他利用她脅迫虞家,甚至洛康王……

“今夜的雲格外少,連天權都如此清楚。”清晰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平靜得讓人無端安心。

天權?虞摯不由擡眼望了望北方的天際,此時正是夜最深的時候,北鬥七星中一向晦暗的天權星若隱若現。她曾聽哥哥講過星宿,卻從未仔細觀察過,閨閣中的女兒,睡得一向很早,入宮之後就更沒有那番雅興。

“上一次天權出現,是兩個月前,連綿七天的秋雨在那晚初霽。”瀚景王語氣淡淡的,若有若無閑話著,以消磨冗長路途。

虞摯默默地望著夜幕,他看不見她的表情,聽不見她的聲音,自然以為她睡著了便不再言語。她卻安靜地看著浩瀚星海,心中某處泛起一陣莫名的蒼涼。

將長夜星跡記得如此清楚的人,曾捱過多少寂寞。

就像過去無數個更深漏長的夜裏,她睜眼望入黑暗,聽著身邊皇上熟睡的呼吸,數著外面滴水的更漏聲,一滴,兩滴,三滴……

“你可知一夜有多長?”她忽然開口,今夜的皇宮遠在天邊,夜幕下的他們太過渺小,渺小到針鋒相對的仇恨暫時模糊,彼此於對方不過是個能說說話的人。

也許連說話都算不上,是心裏郁結太久,自言自語罷。

“一萬五千六十滴水落,三萬三千六百次心跳,五千七百六十次呼吸。”她靜靜地說。這些話從未對旁人提起,卻不知為何輕易地就對他說出。也許她太需要傾訴,哪怕說出的話不能顯露絲毫的情緒波瀾,能說出來也是好的。

瀚景王略頓了頓,一時沒有回答。

“或者,是東風過後梨花盡開,南柯一夢,浮生未歇。”他再開口時聲音很低而醇,像開壇的陳酒,隨風浸入肺腑,幻化出一幅春眠不覺曉的慵懶畫面,那般愜意美好,那般令人向往。

虞摯的眉頭不由舒展,真的麽。一覺醒來,回到最初的地方,什麽還沒有發生,來不及發生。那種感覺已被淡忘好久,好似是前世的事了。月光如銀,長風如曲,馬背的顛簸成了輕蕩的搖籃,漫漫前路是冗長的夢境。不知什麽時候她閉上了眼睛,自己已很久沒有如此輕易地入睡,很久沒有睡得這麽深沈。

醒來時已換了車馬。

車輪單調的轆轆聲將虞摯拉回現實,她驀地坐起身,一夜沈睡後手腳已恢覆力氣。她正置身一架馬車當中,被褥十分溫暖,外面的陽光透過車簾朦朧照進,一掃昨夜的黑暗。

她怔了怔,忙上前撩開車簾。

車夫聞聲回過頭來,憨厚地笑問,“夫人醒了。”他只是個四十多歲的莊稼漢,戴著禿了邊的鬥笠,身上的棉衣也盡是補丁。

“你是誰?要帶我去哪?”虞摯警覺地打量四周,前面不遠就要進城了,漸漸有了人煙。

“夫人莫要害怕,這事說來話長,俺也一肚子糊塗。”車夫撓了撓頭,殷切的樣子好像生怕聲音大了就嚇到這位貴婦,“今天天沒亮的時候,一個男人帶著你來敲俺家的門,俺還沒睡醒,誰知他敲起來沒完,俺老婆還以為是收租的人來了。”

他說話口齒不清,廢話又頗多,虞摯勉力忍著,手不知不覺攥緊了簾子。想必那男人就是瀚景王了。

“他給俺一錠銀子,要俺套車把你送到安陽城,還一刻都不能等。要不是銀子多,俺是決計不會從暖和的被窩裏出來的。”車夫嘴上雖抱怨著,臉上卻十分滿足,一錠銀子足夠他家一年的開銷。

“他去哪了?”虞摯跟聲問道。她略微松了口氣,安陽城就是臨時行宮所在,看來瀚景王的目的就是送她回宮,可他為何要冒這個險多管閑事?

“不知道。”車夫這次回答得簡單直接,兩眼茫然。

虞摯沈默了下去,這個答案並不出乎意料,向來都是他知道很多她的事,她卻一點都不了解他的行跡。

風順著車簾滑進,虞摯不由咳了起來。她坐回車裏伸手去拿手帕,卻掏了個空,心裏不由也跌了一個空。難道是昨夜掉了?抑或,被他拿去忘了還?若是前者還好,被人撿到也不會引起什麽麻煩,可若是被他帶走,他有何用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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