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四、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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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大雪紛揚,王府中一派忙碌,管家指揮著仆從將細軟運到車上,“王爺明日就要動身了,還不快點!”

他身後站著一群粗使仆役,整整齊齊的四排,提著大小各異的包袱等候發落。王爺即將去封地,路途遙遠,自然不會帶著雜役一同前往,今日就給一筆安家費打發他們。他們正排著隊領錢,王爺給的安家費頗為豐厚,人人感恩戴德。

“王爺王妃回來了。”仆人跑進來稟報,府裏的人都停了手頭的活計,恭敬地立在原地。側妃荊兒也迎了出來,萬福屈膝,看著大門一開,洛康王和王妃從馬車上走下。

天氣涼寒,明楚皙緊緊挽著洛康王的手臂,小鳥般依偎著自己的夫君取暖,前幾日眉間的愁緒一掃而光。聽說洛水是個很美的地方,縱使離家有萬般不舍,能陪在他身邊也是好的。

荊兒垂下眼簾,讓出路來。忽然什麽東西鐺地一聲響,眾人不由回頭,只見一錠銀子落在地上,滾出好遠。

“王爺恕罪。”一個小丫鬟誠惶誠恐地告罪,一邊跑過去將銀子撿起來揣在懷裏。她的一雙手凍得通紅而粗糙,想來剛剛是凍僵了,才致使銀子落在地上。她跪在地上磕頭求饒,情急之下什麽都說不出,唯有重覆著“王爺恕罪”。

管家就想上前將她拉開,王爺向來是好脾性的,豈會因為這點小事怪罪,她不要再大驚小怪擋路了。

沒想到洛康王的腳步竟停了下來,停在小丫鬟面前,袍擺微微飄動著,“起來吧。”

小丫鬟不知所措,王爺在對她說話,怎麽每個字都聽得清楚,卻著了魔似的不明白什麽意思,她呆呆地擡頭,徹底地什麽也說不出了。連管家都瞠目結舌,拉著小丫鬟的手楞在那裏。

荊兒的身體不由晃了晃,繼而又垂下眼簾。

洛康王僅停留了片刻,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亦沒有再說什麽,攜著王妃轉身離去,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王爺為何會屈尊降貴對一個小丫鬟開口。荊兒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卻分明看到一絲頹唐落寞。她知道,從那個小丫鬟擡頭時,她便明白。

不過是眉目間像了三分,卻足以讓他出神,讓他駐足。

“你叫什麽名字?”她走上前,低頭看著地上顫抖的人兒。

“蔻,蔻初。”

“這個蔻初,讓她留下。”荊兒平靜地對管家說道,似乎全然不見周圍驚異的神色。

他的心裏已經夠苦,如果這世上有什麽能讓他展顏,也許就是那三分的眉目了。

冬季本是大雪封門留人住的時節,京城的顯貴們卻紛紛去自家莊園避寒,宮裏也不例外。皇上說到做到,下了聖旨去行宮,宮人們忙碌起來悄無聲息,只用了兩天便將一切準備就緒。以往皇室也有去暖池行宮過冬的習慣,不過還從沒有這麽早就離京的先例。致使宮中紛紛猜測,是否是虞昭容體弱難耐寒冬,皇上為了美人提早動身。

聖駕啟程,金吾衛護送,宮人隨行,隊伍浩浩蕩蕩達千人。靜妃留在宮中掌管事務,隨行的妃嬪本該只有明妃、蓮妃和虞昭容,誰知皇上又欽點了葉充儀和韓婕妤,一時讓宮中人眼紅不已。

“娘娘拿著手爐吧,路途辛苦,可不要著了涼。”寬大的馬車裏,紅萼將生好的銀爐裹在帕裏遞給虞摯。

虞摯還撩著車簾往外望著,熙攘的隊伍,上千人寂靜無聲,別有一番宏闊氣勢。就要離開這皇宮了,她還是有些歡喜的,“不用擔心,行宮離京城並不遠,眉池的溫泉水還是從那引來的。”

紅萼似懂非懂,虞昭容知道的真是多,沒去過行宮,便對路程了如指掌。

虞摯目光瞥著外面,車簾僅僅掀起了一條縫,不過已足夠她看清楚。忽然一騎從隊伍邊掠過,碧玉鞍座玄鐵馬鐙,低調的華貴雍容。馬上端坐著的,正是瀚景王,錦衣貂裘,執韁錯馬前行,剎那間飛揚的大雪仿佛都被他周身的光華驅散,紛紛改變了飄落的軌跡,讓人眼中再看不到其他。

他怎麽也來了?虞摯眉頭不由蹙起,馬上的人好像有所感應,微微轉過頭來,依舊是那兩道熟悉的似笑非笑的目光。虞摯驀地放下車簾,在他看到她之前。

暖池行宮的確不遠,然而大批侍從簇擁帝駕,早歇晚起,行走緩慢,路上就用了半個月之久。這天夜晚安頓在狄州地界,官員早已黃土鋪道舉城恭迎,車駕直接進入臨時行宮,州縣官員在宮外面北跪安,並沒有資格接受召見。

入夜了,虞摯斜靠在貴妃榻上,垂眸瞥著紋紗燈罩,毫無睡意。幾日顛簸讓她十分疲憊,時光沈默而無聊,又滋生出某種別樣的緊張。

“娘娘,早點歇息吧。”如織走過來提醒著。那廂紅萼和東臨七手八腳地將炭爐掛好,臨時行宮不比皇宮奢華,好些事都得自己動手。

“本宮不困,想坐一會兒,你們把燈熄了吧。”虞摯撐著頭,今晚心跳得厲害,攪得連身體都好像沸騰起來,微微地哆嗦。

如織躊躇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上前將燈熄滅。她知道虞昭容有心事,然而深夜還不熄燈,被人看去總是會說閑話。行宮地方小,蓮妃就住在對面院落,在觀瀾宮的眼皮底下,還是仔細點好,“奴婢在這侍候。”

“嗯。”虞摯應了一聲,一切陷入沈寂。如織、陳泉、紅萼,都垂首隱入黑暗,默默守護。

“娘娘睡了嗎?”外面低低的詢問聲傳入,被室中人聽得分外清楚,一時不知是哪個宮人。

“敢問姐姐是哪宮的,什麽事?”東臨的聲音,帶著疑惑。

“家事罷了,夫人病重,只怕摯兒還不知道。”

那女子的語氣分外平常,卻讓虞摯驀地睜開了眼,一時分不清是剛剛做了夢還是身處現實,“姐姐?”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那確實是虞皙的聲音,她說什麽?娘病重了?黑暗中看不到如織他們的表情,不知他們是否也聽到了同樣的對話。虞摯無暇詢問,匆匆撩被下榻,幾步就走到門口,砰地開了門。

“娘娘?”

門外的東臨和門裏的宮人異口同聲,驚愕地看著虞摯。

“娘娘還沒歇息。”東臨趕緊行禮,他身後空無一人。如織也掌著燈走了出來,紅萼上前為虞摯披衣。

“剛才說話的人呢?”虞摯壓低了聲音切切地問道。

東臨被她一問,忙回頭看了看,一看也懵了,“走,走了。”

虞摯不知是喜是憂。所喜的是剛剛不是自己的幻覺,憂的是剛剛那個人是誰,難道真的是姐姐來了,娘親病重?姐姐如何入得行宮通風報信,現在又藏匿何處?

對面院落的燈亮起,映著窗紗,似是被這邊的聲音驚動,就要有人出來。虞摯疑慮重重又不可聲張,正躊躇不定,忽然不遠處的陰影裏傳來一聲輕咳。

所有人都聽見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轉頭望去。

角落裏一棵梅樹下,一個宮裝女子微微擡頭,對虞摯焦急地招手。

“姐姐……”虞摯萬萬沒想到虞皙會來,若沒有重大事情她定不會冒險,而大內行宮,一旦被禁衛發現,恐怕要連累全家。

“你們都回去,本宮去去就來。”虞摯沈聲吩咐,那邊觀瀾宮的人就要出來了,不可再耽誤一刻,“此事對任何人不得說起。”

“娘娘小心。”如織不禁叮嚀了一聲,眾人站在階上,即使看見了,也謹慎地閉口不提虞皙小姐。

虞摯提裙走下臺階,虞皙匆匆瞥了一眼觀瀾宮,示意她此地不可久留,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落。

“姐姐怎麽進宮來,娘的病是又加重……”走到僻靜的地方,虞摯的話還沒有說完,身體便晃了晃,好像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離,成了沒有提線的木偶,軟軟地倒在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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