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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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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怦然心動,成了此刻的後患無窮。這絹鳶十分貴重,不知被誰拾起,幾經轉手,不知怎麽落到了盛宣公主手上,如今更是擺在在皇上的面前。

被人拾得,在京城流轉也就罷了,能送進宮來,定是有人有意為之。

“這只風箏,你可認識?”皇上對洛康王問道,說著拿起案上的絹鳶,隨手交給了虞摯,和煦的笑意中暗含鋒芒,“去給他看看。”

虞摯雙手接過,櫻唇微抿著笑,款款移步下殿。洛康王跪在下面是受詰,她坐在上面,何嘗不是被審判。皇上此刻還能對她平和以待,是念著她宴上擋劍的情意吧。事已至此,她該怎麽做才能保全。

她走到洛康王身前,將絹鳶遞了過去,白皙的手指沒有血色,襯著粉紅的絹,妖嬈如毒。他接過,擡眼,她站在那裏,遮擋了皇上的視線。目光於剎那交匯,直望入心底。

“可認得這風箏?”皇上的問話高高在上,聲音低沈,和在朝堂上一樣,聽不出喜怒。

虞摯驀地松開手,轉身跪倒在地,“皇上,這是……”紙終是保不住火的。字跡不能否認,去過淩山的人又不多,這次逃不過了。大廈將傾,一切都完了,眼下她唯一企盼的,就是皇上能念及父子之情饒了洛康王。

“這是兒臣送給虞昭容的。”洛康王卻比她更快,蓋過了她的回答。虞摯低著頭,只能瞥見他漠然的側臉,“兒臣曾愛慕娘娘,在淩山一時沖動,寫下這句輕浮的話,然而娘娘對兒臣無意,並沒有收下,當時兒臣就將它扔了。請父皇恕罪。”

一番話說完,餘音在空蕩的大殿上回響,空氣凝滯,風平浪靜。然而剛剛的每一句話,都讓皇上的臉色愈發陰沈。原來他的兒子,真的曾中意他的女人。

“摯兒,可是如此?”皇上轉而問虞摯,緩和而憐惜。

虞摯緊咬著牙關,如溺水之人做著無力掙紮。洛康王的話已出口,再想挽回已是不能。她要一同伏罪麽?她真的想,上窮碧落下黃泉,和他死在一起也好於了無生趣地活著。然而,能死的話,她也不會堅持到現在。

如今只要她一句話,洛康王的罪便定了,皇上就是要她親口落定他的罪名!

洛康王面色沈郁,直直地跪著,生死不能讓他動容。她已經有孩子了,已經選擇了自己的路,他無法更改,只能棄兵權,只能俯首認罪……一步步後退避嫌,只為保護她。

“臣妾心裏,只有皇上。”虞摯聽見自己的聲音,如秋風一樣寒涼。前塵往事的甜蜜,竟成了難以啟齒的罪行,毀了她一生的人,此刻卻站在道德的高處審判。

皇上點了點頭,對她不再多問,“洛康王,你可知罪。”

虞摯死死抓著衣袖,平靜地跪在那裏,心裏卻如油烹。洛康王彎下腰去,“兒臣當年一時糊塗,懊悔不已。如今早已忘卻,與虞昭容也沒有任何牽連。”他伏地叩頭,冷峻如斯,一字一句地說道。

沒有任何牽連……虞摯低頭閉上了眼睛,如果真的沒有牽連,為何他要認罪,為何她的心會痛。

“皇上,皇後求見。”付如海小心地進來稟報。

“除去洛康王軍中一切職務,沒有朕的傳喚,不得入宮。”皇上臉色沈靜下去,恢覆了帝王的威嚴。皇後來了,這樁事他不想再審。旨意已下不可更改,且由她鬧去。

虞摯心裏一涼,無力地垂下了頭。塵埃落定,皇上於寥寥數語間就削了洛康王的羽翼,如此幹凈利落,必定蓄意已久,早有防備。

“皇上!”皇後未經傳召,匆匆走了進來。她顧不得其他了,在門口將皇上的旨意聽得真切,她心中怎能不急!一個沒有軍權、甚至不能進宮的王爺,與庶民有何分別?

“康兒年輕不懂事,若犯了錯,求皇上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多一點耐心教導。”皇後行大禮跪倒叩頭,扶著她的荊兒也跟著跪下,臉色青白,擔憂地看了一眼洛康王。

“洛康王甚懂事,不用朕教。”皇上淡淡道,語氣中的疏離讓皇後臉色蒼白,她掙紮著還想說什麽,卻被皇上擡手制止。

他走下大殿,明黃色的袍擺映入虞摯眼簾,他對她伸出手來,一如既往的寬和。她怔然跪在那,如暴風雨後的鳥兒,無力也無心。

不是沒有想過,他日洛康王登基,自己守得雲開的光景。如今她離那一天,越來越遠了。

“今日定波侯告病在府,聽說偶感風寒。愛妃的雪蓮羹潤肺補氣,朕命人送些給他。”皇上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溫和的,體貼的,任哪個女子都喜上眉梢,卻震得虞摯心神一凜。

今天送去的是羹湯,明天也許就是毒酒。虞氏的寵辱都在皇上的手中,何況她一個女人。

她只是一個穿著華服的奴而已,沒有選擇。

“多謝皇上體恤。”虞摯擡頭時,臉上已是嫵媚含笑。將手放在皇上手中,她柔弱地站起,許是跪久了,皺眉的樣子楚楚可憐。

皇上一笑將她攬入懷中,“去你那。”

“皇上!”皇後不甘地喚了一聲,她不相信,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皇上,會這樣狠心地懲治自己的兒子,又這樣昏聵地抱著那個女人回宮!

皇上忽然停下腳步,皇後眼中升起一絲希望。

“洛康王的婚事,皇後念了很久,下個月就辦了吧。”皇上擁著虞摯,微微回過頭來。

洛康王眉頭不易察覺地一皺,目光沈郁下去。皇後看到一點轉機,也許洛康王娶了王妃,伉儷情深,皇上對他的猜忌就會減少。這是洛康王唯一的機會了,她一定要為他抓住!

“臣妾立刻準備,皇上賜婚,康兒感激不盡。”皇後切切地表示,而她後面的荊兒身體一顫,死死咬住了唇。唯有虞摯安靜地笑著,如一尊沒有心的雕塑。

皇上滿意地嗯了一聲,攜著她邁步離去。

入夜,香徹宮外長風呼嘯,室內靜默如水。如織逐盞燈剪著燭花,靜妃和虞摯隔坐對弈。虞摯心緒煩亂,遲遲不落子,最後將棋子放回盒中。這幾日皇上常在香徹宮,這樣的聖眷無人不艷羨,卻讓她倦怠不堪。

不知洛康王怎麽樣了。

“虞晉的折子從交州遞來了,工程進展很快。”靜妃端著茶,聊起了旁的,“聽說他剛到交州時,百姓們都反對開鑿運河,認為朝廷勞民傷財。是他親自到田間一戶戶勸說,才有了今天。”

“哥哥出身貴族,是個心志高的人,心裏憋著這一口氣,自然能吃得了苦。”虞摯緩緩道,炎炎夏日,以往哥哥都要美婢在側,扇風捶腿。誰能想到一個翩翩世子,會變成任勞任怨的地方官。誰又能想到,無憂無慮的郡主,會變成深宮裏的昭容。

“說起這個,”靜妃對虞摯的話有所感觸,笑了笑,“淮意王要回京了。”

虞摯有些詫異,不由微微直了身,“淮意王?”

靜妃點了點頭,“旁人還不知曉,我今天和明妃禮佛,她氣色很好,原來是皇上打算接淮意王回宮了。”說著她嘆了口氣,“若說苦,誰能比得過他們母子。”

虞摯沈默了下去,皇上此舉,出人意料之外,又是情勢必然。當今皇上治下,封王的皇子只有四個,論年齡身份排輩,是洛康王,瀚景王,淮意王,浩南王。淮意王是玨國和親公主明妃所出,四歲時便封了王,然而這並不是什麽恩寵,而是為了將他送回玨國,作為人質。

所以淮意王自幼就離開父母,遠走他鄉。明妃自淮意王走後便幽居深宮,整日一心向佛,為兒子祈禱平安。如今的淮意王,已滿二十。皇上整治洛康王之後,瀚景王便是最有希望的太子人選,然而皇上此刻有意將淮意王接回,恐怕是忌憚蓮妃常氏獨大,想引入外力,均衡朝局。

“後宮的女人就算再聰明,也敵不上皇上心思縝密。”虞摯嘆了口氣,過去皇上於她,是威嚴又寬和的慈父,洛康王一事才讓她意識到,皇上是要時刻防備的猛虎。

“可後宮的女人有一條必勝之策,就是孩子。”靜妃安慰道,“如何沈浮周旋,都不如有個孩子穩妥。榮寵終有一天會因衰老成為過去,你腹中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虞摯低頭,若有所思地撫著小腹,嘴角浮起一抹諷刺的笑,她不喜歡這個孩子,可它偏偏成了她的護身符。洛康王倒了,哥哥遠在交州,她能寄希望的,只有這個孩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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