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虎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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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鐘磬聲杳杳飄蕩,打碎了一地晨光。百官持笏列立金殿之外,玉帶獸袍,絲光閃閃。相較之下,後宮就寧靜許多,龍輦停在香徹宮外,恭候聖駕。

皇上立在宮中,虞摯服侍他穿好龍袍,扣上玉帶,一雙白皙的手映在美玉之上,如明月般皎潔瑩透,不見血色。懷孕之後,縱使每日精心調理,她反倒還是瘦了下去。

“宮裏的禦醫太不濟事。”皇上嘆了口氣,手指撫過她愈發尖削的下巴,“調理這麽久都不見好轉。”

虞摯低眸抿唇,“是臣妾自己福薄,一點小傷都養不好,怪不得他們。”

皇上被觸動了心事,臉色一沈,“朕不會饒了華氏。”華修媛早已不是修媛,瘋瘋癲癲,聽說還日日在冷宮中大罵。

虞摯為他撫平衣襟,輕輕蹙起了娥眉,“華氏的娘家畢竟舉足輕重,華承奕即將入京述職了,皇上還是對華氏好一點,不要因為臣妾和華家鬧翻。”她明亮如水的眸中透出擔憂。

“還是你善解人意。”皇上說得欣慰,臉色卻並不輕松,若有所思。

“況且臣妾細細想過,華氏平時雖張狂,卻也沒有那麽大的膽子刺傷臣妾,想必她有什麽隱衷。”虞摯說著眼光掠過,皇上反而不自在地避開。

“朕走了,你再歇歇。”他匆匆囑咐了一聲,眉間沈郁著走了出去。

虞摯一如既往地屈膝恭送,如織上前扶她,快言快語,“娘娘怎麽替華修媛求情,還搬出華家?萬一皇上念舊將她饒了,豈不是前功盡棄。”

“本宮有求情麽?”虞摯目光漫不經心地一瞥,掠過如織不解的臉,和陳泉了然的眸子對上,兩人都是微微一笑。

“如織姐姐莫急,華家過去是華修媛的擋箭牌,如今卻成了催命鬼。華承奕執掌一方,也算手握重權,皇上當然不想他看到華修媛的窘境,但華修媛性子剛烈,再想安撫是不能的,唯今之計便是……原本皇上也許是念舊,今日卻是非殺她不可了。”陳泉娓娓道來,清雋的眸子無波無瀾,紛繁的宮闈在其中再簡單不過。

如織也是一點即透,焦慮之色一掃而光,笑吟吟地捧過茶盞,“奴婢怕娘娘放虎歸山,看來是多慮了。”

“本宮說過的話,不會食言。”虞摯淡淡一笑。她說過,一定要殺了華修媛,一定。

“陳泉,派人盯著華修媛的動靜。”她轉頭吩咐,不消多說什麽,陳泉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他是個聰明人,從幾句閑話中便能聽出她的企圖,不過他還不夠聰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讓皇上決心殺華修媛的不光是對華家的忌憚,關鍵是“隱衷”二字:當日指使華修媛舞劍的是皇上,他怎能不滅口。

而這些事,虞摯是不想外人知道的,所以陳泉的聰明不多不少,剛剛好。

初秋的夜,滲著微微的涼意,虞摯拈著玉石棋子,落在棋盤上,一聲細微的脆響後又是一片寧靜。

“聽說你讓皇上封江潮平為禦醫,擇日下旨?”靜妃持子不落,緩緩開口。

“他醫術高超,不該屈居太醫之位。”虞摯端起茶抿了一口,低眸看著棋局。

靜妃把黑子放下,將一角逼成了死局,“他是方外之人,何必入局。”

虞摯眉眼一彎,帶了些許笑意,姑姑下棋向來溫和,從來沒有過如此淩厲的招數,壯士割腕,兩敗俱傷。

還未說話,簾外東臨前來稟報,“娘娘,葉充儀帶著盛宣公主求見。”葉充儀是公主的生母,沒有顯赫的身世還能偏居宮中,也算母憑女貴。

“說本宮睡了,不見。”虞摯答得幹脆,手中茶微微搖曳著,泛著天青色。盛宣公主的一只絹鳶,讓洛康王失了兵權,讓她差點又回到冷宮,豈是一個小小的葉充儀敢作為的?她和盛宣不過是蓮妃的棋子,來費口舌又有何用。

東臨躊躇著沒有退下,“娘娘,盛宣公主,在外面跪著呢。”

香徹宮的人都不由面色一凜,盛宣好歹也是一位公主,是皇上的女兒,竟在宮外一聲不響地跪著。

虞摯的茶盞重重地落在桌上,震得東臨噤了聲,靜妃垂著眼簾,並不理會這些。

“看來本宮不得不見了,請吧。”虞摯冷笑,外面秋意颯颯,公主若有個三長兩短,香徹宮也難辭其咎,葉充儀果然有些手段。

如織上前,為虞摯墊高了天鵝羽的墊子,扶她坐起身。陳泉過去將繡著日照紫煙的錦簾一挑,東臨引著葉充儀從外面走進來,後面跟著盛宣,一張小臉凍得發白。

“臣妾拜見娘娘。”葉充儀俯身就要行大禮。

“姐姐莫要如此客氣,折煞妹妹了。”虞摯淺笑著,命紅萼擺座。葉充儀已二十五歲,比她足足大了十歲,此刻虞摯一聲姐姐叫得自然,葉充儀也應得面不改色。

“臣妾早就想來看妹妹,但是聽聞皇上一連幾日都在妹妹處,不敢貿然打擾。”葉充儀臉上帶著欣羨的表情,嘴角勾起別有一番風情萬種,不可否認,她是個絕色美人,“盛宣這個不懂事的,除了闖禍再不會別的。臣妾後來才聽宮人說起當日她貪玩,差點讓皇上誤會了妹妹。臣妾懊悔不已,今日將這孽障帶來,要打要罰,全憑妹妹發落。”

葉充儀說著,將盛宣往前一推,手下用了力氣,擰得盛宣鼻子一皺,淚水湧了上來。靜妃眉頭一皺,目露不忍,如織也不由上前了一步,連她都知道,在皇子皇孫裏面,就數盛宣討人喜愛了,過去常纏著郡主在一處玩,對摯姐姐依賴得不得了……

虞摯袖著手,微微一笑,“姐姐千萬別如此想。皇上聖明,不會冤枉好人。姐姐不也瞧見了,皇上對臣妾非但沒有疏遠,反而比往日更好了呢。”

這番話十分柔和,卻帶著慵懶的霸氣。香徹宮裏的人聽了無不得意,站在一旁的紅萼也不由下巴擡高了些,仍不忘警覺地看著葉充儀。

葉充儀卻神態依舊,拉過盛宣公主,盛宣還有些怕,不敢靠近。然而在陌生的香徹宮裏,面對熟悉又陌生的虞摯,只能依賴母親。

“妹妹如此通情達理,只能讓臣妾心裏更加不安。”葉充儀低下頭,言語間竟有些哽咽了,她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決心,“妹妹不忍心責罰盛宣,臣妾最為母親不能不管教。”

話音未落,葉充儀已拔下發上的珠釵,帶淚的目光變得淩厲,猛然朝盛宣公主的手臂刺去。虞摯心裏一沈,卻來不及阻攔。這要是刺下去,傳到皇上那裏,他豈不是會認為自己惱羞成怒,所以懲罰盛宣。

眾人呼吸一凝的瞬間,立在一邊的紅萼搶步上前,不由分說去抱盛宣公主。葉充儀的珠釵慢了半步,刺在她手背上,生生劃了一道口子,鮮血驀地流下,讓人膽戰心驚。

紅萼咬緊牙關,將盛宣抱在懷中,這才忍痛說出話來,“奴婢冒犯,請娘娘恕罪。”

盛宣公主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剛剛刺傷她的,竟是自己的母親……不光她呆了,香徹宮裏的宮人都回不過神來,虎毒不食子,葉充儀卻對粉琢玉器般的女兒下手。

“摯姐姐!”盛宣嚇得什麽都忘了,掙紮著往虞摯座下撲去,母親要殺她,摯姐姐救命!

“盛宣還是個孩子,臣妾心疼還來不及。”虞摯提高了聲音,不去理會哭鬧的盛宣。那邊靜妃使了個眼色,如織如夢初醒,忙過去扶起紅萼,一起將盛宣拽了回來。

虞摯這才繼續道,“姐姐就算不看臣妾的面子,也要想著皇上。如果盛宣有什麽事,皇上一定會心疼的,姐姐就忍心麽?”

葉充儀慌忙起身跪倒,面露悔意,“娘娘教訓的是,臣妾一時只想著為娘娘出氣。”

虞摯嘴角一挑,於榻上探身伸手,請她起來,“姐姐實在無需如此,臣妾心裏只有皇上,沒有怨氣。”

葉充儀拭淚起身,感激地看著虞摯,“妹妹寬宏大量,是臣妾遠不能及的。”

這時外間的東臨進來通報,陳泉聽他說完,挑簾進來,“娘娘,太醫來請平安脈了。”

葉充儀趕緊破涕為笑,“瞧臣妾都忘了時間,妹妹有孕在身,臣妾就不打擾了。”說著伸手去拉又哭又鬧的盛宣。

“夜深天涼,姐姐回宮小心。”虞摯微微頷首,對陳泉吩咐道,“請太醫進來,派人送充儀娘娘回宮。”

陳泉明白,派人護送是怕路上出什麽事,怪到香徹宮頭上。他垂首應了,卻沒有即刻下去,而是對靜妃又是一笑,“娘娘,付公公剛過來,說皇上今晚去溯月宮,請娘娘準備接駕。”

虞摯得寵後,靜妃原本冷清的溯月宮也成了皇上常去的地方。虞氏在後宮裏,可謂風頭占盡。葉充儀聽到這話,擡頭對一旁的靜妃也笑了笑。

盛宣還是不肯走。

一開始時,她是怕香徹宮的。摯姐姐自從當了昭容,就跟過去不一樣了,皇後娘娘、母親還有帶她的嬤嬤都告誡她,不能再像以前那麽隨便地和摯姐姐說話了,否則父皇會砍她的頭。她傷心了好一陣子,今天來也是帶著十二分的小心。

可是至少摯姐姐不會拿珠釵紮她,永遠不會的!

“我不回去!摯姐姐求你了!盛宣聽話,盛宣不用摯姐姐講故事,盛宣自己會梳頭。”她哭得聲嘶力竭,又像小牛一樣倔,葉充儀是個婀娜的美人,拉不住她。虞摯抿唇看著,一言不發。

盛宣不明形勢,卻只有一個信念,就是留在這,好像留下就能報覆母親,就能找回摯姐姐。淚眼朦朧中,隱隱的什麽東西遞到眼前,一陣生津的酸香。她吸了吸鼻子,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黑玉小盒,盛著幾顆蜜漬酸杏,通體的漆黑更襯出托它那只手的白皙,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幹凈,整齊,修長的手指滲著草藥的苦香。

她忘了哭泣,呆呆地擡頭,那雙手的主人有一雙也很好看的眸子,他正微微彎了腰,安靜地看著她,不帶一絲笑容,卻比那些笑著哄她的嬤嬤們都有效,讓焦躁不安的心慢慢歸於安寧。

目光重又落到酸杏上,盛宣咽了口口水。在宮裏雖然錦衣玉食,但對於某些東西,控制卻是非常嚴苛,比如這藥用的杏,只有生病喝藥才能吃,湯藥的苦澀又偏偏襯得它更加美味,成了記憶中的一道饕餮。

這麽“珍貴”的東西,此刻就擺在她眼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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