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六、絹鳶

關燈
清晨,京城還沒有從睡夢中蘇醒,洛康王府的仆人們已經井然有序地忙碌起來。習慣了侍候王爺早朝,今日他留在府中,大家反倒有些不自在。

書房裏,洛康王正立於案後,提筆專心寫字,平素錦衣玉冠的他今日一身白袍,挽起了袖口,超凡出塵。一位訪客垂手站在門口,憂慮地看著洛康王。

“王爺,您今天不去西風大營了?”高大魁梧的將領,在洛康王面前也是畢恭畢敬。

“不去。”洛康王筆鋒一頓,目光落在紙面,“本王的兵權早已上繳,不便再去。”

將領一怔,不滿地高聲了起來,“兵是王爺親手帶起來的,有沒有虎符大家都跟著王爺,我看誰敢說一個不字!”

“李誠,不得逾矩。”洛康王於硯中醮墨,宣紙反射陽光,映著他的玉面劍眉,仿佛京城任何一個翩翩佳公子,優雅地消磨晴明的早晨。

李誠握緊了拳頭,這絕不是他追隨了三年的洛康王,過去王爺駐守嚴州,不憚兵營艱苦,常親自巡視,甚至能叫出一些老兵的名字。大家跟著王爺平叛,雖九死一生,也以此為榮。這次回京皇上賜封了官職,王爺也交接了兵符,可大家依舊把王爺當成說一不二的主人,日日翹首盼望重聚,可王爺這就不要他們了?

“王爺為一個女人消沈,實在讓弟兄們心寒。”李誠早有不滿,洛康王在嚴州一心牽掛的女人,搖身變成皇上的寵妃,他為洛康王不平,卻沒有看到他皺起的眉頭,“她貪慕富貴,哪裏配得上……”

“住口!”洛康王怒喝了一聲,眸中風雲卷湧,他將筆擲在案上,沈聲警告,“本王的事,輪不到你置喙!”

他的聲音不大,卻自有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讓人膽寒。李誠不敢再言語,但也無法遏制心中不快,胸口起伏著,臉色十分難看,“末將不自量力,這就告辭!”說罷一抱拳,轉身大步邁出門,差點和來人迎面撞上。

“側妃。”李誠臉色鐵青,頷首行禮。荊兒握穩了手裏的托盤,讓到一邊,看李誠氣沖沖地離去。剛剛她在門口聽到王爺的喝斥,不由有些擔心,一向溫和的洛康王,不知何事讓他動怒。

“王爺請用茶。”她偷眼望了望洛康王,他好像根本沒有察覺她進來,正將筆洗了,重新沾墨。

“放著吧。”洛康王淡淡地回答,並不擡眼。荊兒不由咬住了唇,默默將茶盞放在桌邊。他是她的丈夫,她仰慕的男子,卻沒有一點夫妻間的溫存。

“王爺,付公公傳旨請您進宮一趟。”管家立在門口,欲言又止,終於猶豫地說道,“好像是虞昭容出事了。”

洛康王聞言不禁擡頭,她出事了,為何父皇召他入宮?還特意將這個消息透露給他。心中雖疑惑,還是將筆掛在架上,“更衣。”前面是不是刀山火海他不知道,只知道摯兒在宮裏,他不能不去。

管家擔憂地搓著手,皇上對洛康王疏遠是有目共睹的,加上虞昭容懷孕,正在宮中的風口浪尖上,他更擔心會對王爺不利。如今皇上突然傳召,事情愈發蹊蹺,恐怕擔心要成真了,“王爺,要不要叫李將軍回來。”非常時期他顧不得別的了,有李誠在外接應,可確保王爺安全。

“不必。”洛康王斬釘截鐵地否定,匆匆走了出去。荊兒望著他的背影,心頭泛上苦澀。她曾自喜地認為,他定是有一點點喜歡她的,否則怎麽會有那一夜,怎麽會娶她這個平凡的采藥女。

可她錯了,她就站在他身邊,依舊無法映入他的眼裏,虞昭容遠在皇宮,卻早已住進他的心裏。

皇宮高墻下,宮人擡著一架梨花輦快步前行。虞摯坐在輦上,娥眉微蹙,微微前傾的身體洩露了她的焦急。聽東臨說,盛宣公主在灼華園玩,被皇上下朝碰見,不知怎的龍顏大怒,還把洛康王傳到永安宮,在外面已跪了半個時辰,如今皇上竟召她過去,不知為了什麽。

遠遠地可見永安宮巍峨的樓宇,還有洛康王的背影。他跪在那裏,跪在烈日炙烤的青石磚上,四周空空蕩蕩,無比寂寥。

付如海抱著拂塵候在外面,暗暗抹了一把冷汗。王公大臣被罰跪的他見多了,然而洛康王一直是皇上最得意的兒子,也在宮外跪著,而且一跪就是半個時辰,讓他這個旁觀者都覺隱隱的壓迫與緊張。皇上是真的動怒了。

“娘娘,皇上在裏面等您呢。”看到虞摯來了,付如海忙迎上。

洛康王的眸光微微一擡,繼而又落在地上,一動不動。虞摯腳步一頓,和他近在咫尺,卻口不能言。默然走過,長風紛飛了她的衣袂,在他低垂的眸中躍動如火焰,映著他冷峻的臉,沒有溫度。

虞摯穩了穩心神,走進永安宮,“臣妾拜見皇上。”跪倒行禮,讓自己語氣如常。

皇上放下批閱奏折的筆,擡頭見到她,擺了擺手,“到朕這裏來。”

虞摯見他面帶笑意,好像絲毫不以洛康王為意,不知是該放心還是擔心。

“皇上早朝累了麽?臣妾命人煨了雪梨羹,皇上什麽時候去呢?”虞摯起身走過去,溫婉含笑,如一個賢惠的妻子。

皇上攬過她的腰,抱坐於膝頭,“後宮佳麗三千,不及摯兒體貼朕。”他眼底透露一抹疲色,沈靜地看著她。

“這都是臣妾應該做的,況且臣妾愚笨不及各位姐姐,承蒙皇上厚愛罷了。”虞摯擡起頭來,迎上他的目光。當今皇上十七歲登基,在位二十四年,文治武功皆有建樹。後宮的女人是聰明的,而皇上更聰明。這雙能看透文武百官的眼睛,此時正在看著她。

虞摯的眼睛澄澈如水。

皇上一笑,命付如海,“讓洛康王進來。”虞摯心跳一頓,下意識想要起身,這樣親昵於禮不合,況且,她絕不願意洛康王看見這一幕。然而皇上仿佛並不在意,手臂一緊,依舊抱著她。

門一開,洛康王走了進來,身上披著傾瀉而入陽光,卻依舊散發隱隱寒意。目光掃過殿上,規矩地落在地下,撩袍跪倒,“兒臣拜見父皇。”

看著他在殿下參拜,虞摯坐在那裏,每一刻都是煎熬。他終於在她面前屈膝,終於死心了吧?她已懷有皇上的孩子,如今連把他放在心裏,都成了罪惡,他還有什麽理由堅持呢?

她垂下眼簾,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恨腹中的生命。靜默中餘光瞥過,虞摯忽然身體一僵,龍案上放著一只絹鳶,做工精良,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那一刻,心底轟地一聲,仿佛什麽塌陷了,落入無底深淵,她什麽都明白了。前塵往事湧上心頭,過往的甜蜜撕裂地疼痛著,原來如此。

“朕今早下了朝,碰見盛宣在放風箏。”皇上不疾不徐地說著,似是閑聊家常,不過與家常不同的是,洛康王還跪在地上,沒有平身。風箏,果然是禍起絹鳶,虞摯不動聲色移開了目光。

那是一只絹做的鳶,絹紗依然鮮艷如昨,鳶鳥栩栩如生,羽翼上提著一句詩:

仰頭望明月,寄情千裏光。

詩旁落款,摯愛。洛康王的字跡。

那是淩山腳下的冰蠶絲織就而成,他千裏迢迢帶回京城,趕在立春之時送她。窗下她研磨,他提筆寫下那句詩,“淩山夜裏多霧,常年不見明月,那時我便分外想這句詩。”他轉頭看著她,“如有月光可以寄情,我也不用飽受思念之苦。”

說著醮墨,落上摯愛兩字。

兩人在城樓上將風箏放飛,剪斷了線繩。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