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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斷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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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摯收住腳步,側目看著他。不知怎的,此刻的瀚景王和那日在永安宮有某些不同,她又說不出是哪裏不同。他漆黑的眸中映著燈籠的幽輝,目光掠過她,懶散而悠然,卻又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從頭到腳的洞徹冰冷。

“宮內苦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娘娘還是不要費心揣摩本王的心思了。”瀚景王不經意地逼近一步,肩上金線繡制的蟠龍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他垂眸,仿佛傲然馬上的將軍在看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兵,“況且,要本王高興並不容易。”

虞摯擡起眼簾,心中的波瀾悉數平靜,打量著眼前的瀚景王。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一半慵懶,一半警覺,笑意在他嘴角漾開,比皇宮的夜色還要深沈,看不出絲毫情緒。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皇宮於她是囚籠,是煉獄,是不可觸摸的避諱,所以她走得跌跌撞撞。

情緒就是她的軟肋。

“誰在那?”不遠處巡夜的宮人看到燈光,向這邊走來。

“本王。”瀚景王應答了一聲,淡淡掃過虞摯,提起燈籠轉身離去。

紅萼尋尋覓覓好不容易才跟了上來,總算松了口氣,“娘娘。”她偷眼打量虞摯,卻見她靜靜地立在那,目光落在黑暗裏,仿佛陷入了另一個世界。

“娘娘怎麽了?”紅萼有些擔心,虞昭容剛剛還為今晚的宴會傷心難過,怎麽忽然變得一聲不響,難不成撞見鬼了?一陣冷風吹過,紅萼不禁打了個寒戰。

浩南王一事過後,宮裏被前所未有的陰霾籠罩,人人自危,生怕哪句話觸犯了皇上。而皇上,也許久不到香徹宮了。

深夜,溯月宮一片寂寂,唯有木魚聲單調地響著,無眠無休。

宮女引著虞摯進去,正碰上出來的江潮平。他讓到一邊,低頭施禮。

“靜妃今日可好?”

“仔細調理,已沒什麽大礙。”

虞摯抿著唇,向旁一側身,江潮平走了過去。

“江太醫。”虞摯回頭叫住他,月光下她的眸子閃爍著,好像迷路的孩子,奔跑了太久,力不從心,“姑姑還願意見我麽。”一個月的禁足期過,她立刻來探望靜妃,然而心中卻愧疚忐忑。姑姑是她在宮裏唯一的親人,卻因她受到牽連,和浩南王離散。

江潮平轉過身,夜色下他清臒的身形顯得有些孤寂,“再深的傷口都可以愈合,更何況有娘娘前來探望。”

虞摯怔忪著,眼中漫上些許笑意,由衷地開口,“謝謝。”即使在最壞的時候,姑姑也從來沒有放棄過她。血濃於水,她本就無需懷疑。

靜妃坐在榻上,安靜地抄著佛經。蠟燭長明不分晝夜,一切悲喜歸於空無,在這風雨如晦的宮廷裏,她永遠是那麽靜好淡然。

虞摯跪倒在地,低低地喚了聲,“姑姑。”淚水不聽話地掉下。

靜妃擱筆起身,過去扶起她,看到她臉上的淚,不由關切地皺起眉頭,“這一個月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不,是摯兒累姑姑受苦,之一個月,姑姑怎麽清減了這許多。”虞摯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不管她闖了什麽禍,姑姑依舊把她當成孩子,記掛著她的安危。

“你已盡力無需自責,只是南兒還不懂。”靜妃拉她坐下,低眸看著抄寫成卷的佛經,想起遠方朔漠的兒子,神色柔緩,聲音也柔緩,“在這宮裏,心若不死,人就會有所求,會執著,會牽掛,會變老。對南兒來說,也許軍營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的。”

“嗯,南兒會回來的。”虞摯擦幹眼淚,偎在姑姑身邊。面對靜妃對自己的寬容,她心中的話無法出口,但它已深深地紮了根,永遠無法抹去。

她一定會殺了華修媛,一定會報今日靜妃母子分離之仇。

沒想到機會很快就來了。

傍晚時分,天邊的火燒雲蔓延肆虐著。夜幕雖沒有降臨,但後宮的一天早已結束,皇上去了觀瀾宮用晚膳,翹首以盼的宮人們回去通報,嬪妃們百無聊賴地卸了妝。寂寞宮深,多少佳麗心心念念地守候著,能承寵的不過一二。

深宮中,虞摯和烏嬤嬤對坐下棋。

“沒想到嬤嬤棋藝不凡。”虞摯拈起白子,漫不經心地說道。

“娘娘若是想浪費時間,選擇老身可是失策。”烏嬤嬤獨眼狡黠地一眨,定格在虞摯面上。

“嬤嬤稍安勿躁,本宮的確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今日想請教。”虞摯擡起頭,平和地一笑,不疾不徐。

“那麽讓老身猜猜。”烏嬤嬤目中露出一絲讚賞,揚起下巴,幹癟的嘴動了動,“娘娘可是被蓮妃抓到了把柄?”

虞摯微微一怔,繼而嘴角一挑,“嬤嬤果然料事如神。”

烏嬤嬤嘿嘿冷笑,目光中掠過一絲輕蔑,“蓮妃的耐心一向糟糕,她能忍你這麽久,定是已有把握。娘娘這幾日深居簡出,想來是為了避風頭吧?”

窗外長風吹過,檐下的鈴鐺清脆作響,襯得空氣越發安靜,虞摯低低的聲音中有些許黯然,“本宮在避一個人。”

“一個男人。”烏嬤嬤一目了然,言語肯定不需虞摯回答。

虞摯沈默下去,皇上連日未踏足香徹宮,她也未采取任何辦法,就是礙於洛康王。洛康王回京數月,宮裏風平浪靜得讓人生疑,一旦她重現眾人的視野中,蓮妃必會伺機抓他們的把柄。

“本宮自會小心,只是他光風霽月,恐怕逃不過蓮妃的詭計。”

“婦人之仁。男人的死活,老身不管。”烏嬤嬤不滿地哼了一聲,用半個眼白瞄著虞摯。

“除了這些顧慮,本宮亦是在等一個機會。”虞摯垂下眼簾,打量著棋盤上的廝殺,“流言可畏,一旦蓮妃開口,本宮再想補救就難了,可如何才能讓皇上不相信蓮妃的話。”

明有華修媛,暗有蓮妃,如今她走錯一步,就是滿盤皆輸。

“這有何難。後宮之爭,實則是君心之爭。有了皇上的寵愛,便有了金剛不壞之身。”烏嬤嬤意味深長地看著虞摯,“娘娘的身體能換取皇上的寵,而皇上的愛,只怕要用心來換。”

心?虞摯忽地擡眸,白子在指尖撚動,她最不可能交給皇上的就是心。

“娘娘。”如織走了進來,見到烏嬤嬤也不避諱,“趙美人宮裏的那個陳泉求見。”

虞摯眼波一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讓他進來。”

“老身回去了,娘娘好自為之。”烏嬤嬤機警地下了榻,也不理會虞摯的回答,扶著紅萼的手從側門走了出去。她是見不得光的人,和香徹宮私相往來,被人發現即是重罪。

如織待烏嬤嬤走了一會兒,才將陳泉帶入,回身掩上了門。

“你在內侍省當差,竟還能深夜進入內宮,道行不淺。”虞摯手拄在桌上,臉上似笑非笑。

“小的冒死進宮,只為獻娘娘一份大禮。”陳泉磕了個頭,看到虞摯身旁只有如織和東臨,知道旁人已被屏退,才放低了聲音,“小的有一計,可助娘娘取華修媛性命。”

此言一出,如織和東臨都嚇了一跳,面面相覷。華修媛是蓮妃的得力幹將,華氏家族統兵一方,在朝中也算有根基,這個陳泉兩手空空,就能要華修媛的命?!好大的膽子,也好大的口氣!

虞摯卻無動於衷,並不關心什麽華修媛,僅僅淡然一笑,低頭看著陳泉,“你對趙美人的忠心耿耿,本宮還記得,你自己倒忘了麽?”

陳泉面露悵然,頭埋得更低了,“不瞞娘娘,趙美人得了失心瘋。”他頓了頓,又急切地剖白道,“她究竟是小的第一個主人,小的陪她到這一步也算盡了孝,了了心願。小的還記得娘娘當日賞識之恩,願以後能報答娘娘一二。”

虞摯默然聽著,縱使他說得掏心掏肺的誠懇,她也只是淡淡地掛著笑,波瀾不起。待他說完了,她才撫著腕上的玉釧開口,“你是忠仆,不該侍二主。東臨,送他回去。”

陳泉跪直了身子,眼中閃著悲切的淚光,“娘娘還是不信小的。”

“陳公公起來吧……”東臨嘆了口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看虞昭容的意思,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娘娘。”陳泉定定地看著虞摯,卻無法喚她轉頭。他目中狠色一凝,冷不防伸出手,狠狠咬了下去。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面頰,直飛濺到虞摯的腳踏上。陳泉一張口吐出一截小指,白骨嶙峋,觸目驚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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