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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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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宮中,付如海低頭稟報著,“……虞昭容是深知皇上心中的悲痛,十分掛念又無能為力,只求龍體安泰。又說不想要皇上知道,以免再添心事。”

皇上凝神聽著,眉頭皺起又漸漸展開,慨然道,“她真的這麽說。”

付如海擡眼看了看他,斟酌著,似是有感而發,說起了心裏話,“皇上,其實虞昭容在皇上身邊,已有十三年了,想必在這些年裏,娘娘已不知不覺心屬皇上,不然今日也不會如此。”

他說完了,皇上依然出神,“朕從未想過……”虞摯對他有意麽?他茫然地坐在龍椅上,這麽多年,從沒有一個女人讓他捉摸不透,懷疑自己的判斷。

深夜裏,同樣不眠的還有隅安宮。幽暗的燭光下,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幹瘦嬤嬤坐在椅上,左眼處沒有眼珠,常年下來眼皮已黏合在一起,仿佛沈睡的鬼怪。另一半臉卻極其亢奮,死死盯著虞摯。

“皇後端莊,卻不解風情,蓮妃妖魅,卻自作聰明,後宮裏早該有新人了。”

“嬤嬤可有指教。”虞摯不附和她的話,直接問道。

“娘娘美則美矣,在老身看來卻毫無生氣。冷冰冰的屍體一般,不知皇上哪來的興致。”烏嬤嬤翻著僅剩的一只眼睛,挑剔地打量著虞摯。

“休要無禮。”紅萼不由出言打斷,虞昭容容貌無雙,倒被她說得一文不值。烏嬤嬤不理她,只擡高了下巴看著虞摯。

“繼續。”虞摯手扶著桌子,心平氣和。

“老身有什麽好處?”烏嬤嬤反而不說了。

“你想要什麽。”

“娘娘供養老身到死。”烏嬤嬤開出條件,紅萼倒吸了一口冷氣,養這個瘋子到死?!烏嬤嬤可真是賺到了。

“只要你有用。”虞摯點了點頭,“現在可以說了吧。”

烏嬤嬤咧開嘴,露出發黑的牙齒,“後宮庸人常常自恃美貌,打扮得花枝招展,好像插了孔雀毛的鵪鶉。卻不知真正的美人,沒有華貴的衣袍,依然迷人。”

紅萼不解地看著烏嬤嬤,不知她什麽意思,然而她下一刻就明白了。

“請娘娘脫衣。”烏嬤嬤看著虞摯蒼白的小臉,仿佛看一只徒有其表的花瓶,得意又輕蔑。

虞摯手下一緊,驀地扣住了桌角。目光冷冷地射過去。烏嬤嬤悠然自得地坐在那裏,紅萼的驚訝,虞摯的厭惡,在她眼裏似乎只是個笑話。

“紅萼,出去。”虞摯忽然擡手,松開了頸下的扣子。

“皇上從不避人,娘娘要習慣。”烏嬤嬤嘴角一撇,沙啞的喉嚨裏發出一陣抑不住的嘲笑,“在老身面前娘娘都不能自在,何談引誘皇上?娘娘還是聽話吧。”

虞摯眉頭微蹙著,洩露了她的抗拒厭惡。扣子一顆顆解開,指尖逐漸冰涼,她清楚這是自己的心病所在。如果自己的身體都無法順從,又怎能騙得過皇上。

天氣逐漸轉暖,迫近冬末,宮裏的氣氛卻沒有絲毫轉暖,依舊靜寂著,沒人敢提出游玩樂的事。新年時進貢的衣料,至今還在各宮積壓。反正皇上也不來後宮,嬪妃們也不殷勤地張羅裁衣制衫。起初還有幾個大膽的嬪妃去永安宮,被拒之門外後,就再沒人上門。

相比之下,皇上去朝鳳宮的次數一如往常,讓人心中不解。皇後失子,又年近四十,有什麽手段把皇上引去?

臨近春暖,天氣尤為反覆,這一夜大雪飛揚,好像雪花也知道自己的時節即將收梢,肆意地揮霍著最後的寒冷。

朝鳳宮內的瓊珠燈似乎都有所感應,明明滅滅。映出榻上的人影,皇上正和皇後說著話。

“皇上?”皇後輕聲喚道,她已叫了兩聲,皇上卻兀自望著宮門,沒有反應。

“嗯?”皇上回過神來,想不起她剛說了什麽。

“尋常的銀耳羹,皇上似乎很是中意,一晚沒見,連精神都恍惚了。”皇後勉強笑了笑,皇上開始註意虞摯,正是她的目的。然而自己的丈夫想著別人,她心裏又不是滋味。

“朕最近政務繁忙,才有些心不在焉。”皇上站起身,擺手免去皇後的恭送,“朕回去了。”

龍輦照例等在宮外,太監們肩頭都被融化的雪打濕,今晚皇上在朝鳳宮裏坐得尤其久。

付如海跟著皇上出來,明月下飛霰盤旋,閃著銀色的光輝,迷離了前路。遠遠地,一個單薄的身影踽踽走來,臂上挽著食盒,鬥篷的帽子罩在頭上,看不清面目,只見裙擺被風吹起,好似飄搖的遺世仙姝。

皇上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停下腳步。來人在風雪中擡起頭,似是發覺了皇上,也驟然止住腳步,如受驚的小獸,轉身便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等等!”皇上不由自主跟了上去。夜深了,路上的積雪大半都化做汀水,行走艱難,但他的步子還是快些。

後面的隨侍宮人們大驚失色,想要上前勸阻。天黑路滑,皇上萬一有個閃失,他們的腦袋就保不住了。

付如海擺了擺手,宮人們見付公公都如此,就不再惶恐。付如海懷抱拂塵,一言不發,只是笑瞇著眼望著。眼看皇上就要追上,來人愈發驚慌,腳下一滑跌倒。食盒掉落在地上,銀耳羹灑了出來。

“摯兒,摔痛了沒有?”皇上趕到近前,就要扶她。

“皇上恕罪!”虞摯往後一退,跪在地上。

皇上一怔,伸出去的手懸在空中,目光覆雜而探究。

“臣妾擅自離開隅安宮,有違聖旨。只是今日紅萼病了,沒法來送……”虞摯的聲音小了下去,怯怯擡起頭來,白玉般的頰上掛著兩行清淚,美麗的眸子無辜而惶恐。

皇上的眉頭舒展開來,手再次遞到她面前,碧玉扳指閃著柔和的光澤,“恕你無罪。”

虞摯看著他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他的眷顧。她猶豫地擡起手,卻發現自己手上沾滿了雪水,躊躇不前。

皇上彎腰握住了她的手。

她輕得像一片葉子。這樣濕寒的夜晚,她只披了一件單層的羅錦鬥篷,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冷,在瑟瑟地發抖。

皇上將自己的狐裘大氅解下,披在虞摯身上,“朕送你回去。”

“皇上……”虞摯躲閃不開,被裹在大氅裏。皇上拉起她的手,在大雪中往隅安宮走去。

東臨已伸著脖子在宮門口張望了許久,隅安宮只剩他一個,紅萼傍晚便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虞昭容親自去送銀耳羹,是違旨出宮,但願別被發現。

模糊的,兩個人影遠遠走來。東臨喜上心頭,擡腿就要奔出去迎接。待看清虞摯身邊那一抹明黃色的身影,他嚇得幾乎把舌頭咬掉,才沒叫出聲來。

皇上!東臨使勁揉了揉眼睛,蒼天姑奶奶啊,真的是他這輩子也沒見過的皇上。東臨的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不知過了幾輩子,明黃色的袍擺在眼前閃過,皇上已來到門口。

“這是怎麽回事?”皇上見院子兩邊堆滿積雪,微微一怔,冬天已過許久了,隅安宮掃起的雪怎麽還沒被運走。

東臨忙解釋,“回皇上,內侍省的運雪車繁忙,尚未排到隅安宮。”

皇上沒料到是這樣,皺起眉頭,“內侍省也太沒規矩。”

虞摯並不抱怨,轉身含羞一笑道,“這一路嚴寒,讓臣妾招待皇上喝杯茶吧。”說罷便看了看皇上,見他沒有反對,便往屋裏走去。

隅安宮裏,一盆炭火幽幽地燃著,沒有尋常宮中的熏香氣。此際已是深冬,窗紙還沒有換成窗紗。關上門,冷風從各個角落湧入。皇上環顧四周,目光有些黯淡,“沒想到這裏如此簡陋。”

“臣妾並不覺得。”虞摯脫下大氅,走上前去為皇上拂去肩頭的落雪,起初動作略有些生硬膽怯,逐漸自然而然。

皇上看著她凍得尤紅的臉,表面平靜,長長的睫毛卻遮著眼睛,似乎不敢看他一眼。他不由捉住她的手,“那銀耳羹是怎麽做的,很是可口。”

虞摯呼吸一凝,羞怯地低著頭,“皇上想知道?臣妾一共用了二十三種材料,有銀耳、菊花、甘草……”

皇上將她拉入懷中,唇慢慢湊了過去,虞摯口中說著,順從地閉上眼睛。

“虞昭容,你給我出來!”外面忽然一聲高喊,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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