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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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過去大半,幾日的飛雪過後終於放晴。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射出,溫暖著寒冷的世界。

隅安宮中,東臨抱著笤帚賣力地掃出一條小路。縱使穿著厚厚的棉衣,他還是凍得臉通紅。虞昭容無寵,內侍省分派來的宮人也少,他每天幾乎要從早掃到晚。

九曲長廊下,雪光瑩瑩,一個年輕俊雅的男子提著藥箱獨行而來。

“江太醫早。”東臨露出憨笑。來人是太醫院的江潮平,一直負責照料虞昭容的病。隅安宮除了靜妃,也就只有他這一個客人了。

“娘娘剛用過早膳,江太醫少等,小的馬上進去通報。”東臨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沾了雪水的棉袍,總不能就這個樣子進去。江潮平微一點頭,東臨如蒙大赦飛奔去拾掇。

江潮平獨自站在檐下,看著尚未清掃完的小路,那是這裏和外界的唯一聯系。隅安宮是安靜的,這種安靜在後宮極為難得,也最為可怕。

回旋的風吹過,不時有積雪落下,被當空吹散了,好像在明朗的陽光下也飄起了雪。沾在他的裘衣上,慢慢融化。

一陣壓抑的哭聲從屋裏傳出,十分委屈,江潮平轉過頭來。

“……她說娘娘本就無寵,要眉粉做什麽,還不如給館秀宮的舞姬。奴婢不願給她,她就拿內侍省夾煤的鐵鉗威脅奴婢,把奴婢燙傷……”

紅萼泣不成聲,說不下去了。館秀宮的宮女氣焰囂張,尤其是對隅安宮的人,更有一種對著手下敗將的優越感。

“一盒眉粉而已,何必與她計較。”虞摯拿起茶盞撥著浮茶,並不在意。

紅萼擡起頭,她維護隅安宮而受傷,沒想到虞昭容絲毫不放在心上,反而責備。

“娘娘,她只是一個宮女,就出言不遜,況且恕奴婢直言,趙美人的品級沒有娘娘高,怎能如此囂張。”

“你既知道尊卑之分,就該聽本宮的話,有什麽忍不得的?”虞摯不悅地側目,聲音中帶著幾分淩厲。

紅萼心中一涼,低頭不語。還說什麽呢,自己不也是一個宮女麽。

虞摯看著她頹然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入宮經歷尚淺,還是不會明白。

“本宮當初就是沒有忍,以致如此境地,你該聽說過吧。”

紅萼局促地跪倒,囁嚅著,“奴婢……”她的確聽過宮中的流言,嘲諷,幸災樂禍,卻沒想到虞昭容全都知道。

“你若咽不下這口氣,本宮只能放你回掖庭局,免得日後白白送命。你若願忍,有朝一日你會將今日欺辱你的人踩在腳下。”虞摯眉峰一挑,冷漠的語氣中帶著隱隱的決絕。

“求娘娘別趕走奴婢。”紅萼忘了難過,連連磕頭。她想不到“有朝一日”那麽遠,只知道和在掖庭整日做苦工相比,隅安宮簡直算天堂了。

虞摯低頭看著她,不再說什麽。她就如不久以前的自己,小心謹慎的外表下,守著自己的尊嚴和準則。然而在宮裏,任何感情用事都是危險的,一擊足以斃命。

“娘娘,江太醫來了。”東臨進來稟報。

“請。”簾內虞摯吩咐。剛剛的隱忍、威嚴全部退卻,此刻只有柔和的禮貌。江潮平垂下眼簾,走了進去。

靜妃來的時候,恰逢江潮平診完脈出來。

“虞昭容怎樣了?”靜妃照例關心地問道,只是眉頭微蹙,似乎被什麽事困擾著,沒有往日的從容。

“她好多了,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如今正在恢覆。”江潮平退開行禮。

靜妃點頭,眉卻不覺鎖得更深,“已經過去……”她玩味著他的話,沈沈嘆了口氣,“但願真的已經過去。”

江潮平俯首讓到一邊,靜妃沈默地立了片刻,邁步走了過去。

“江太醫,這邊請。”紅萼過來相送,她剛洗去了淚痕,卻洗不去兩眼的紅腫,頭低得比以往更深。虞昭容的一番責怪,比以往任何一次更讓她沮喪不已,臉上也郁郁的。

江潮平想起了什麽,稍一沈吟停下腳步,拿出一個青瓷小瓶遞過。紅萼詫異地擡起頭,觸到他的目光,澄澈如碧天,無所隱匿,讓人無端安心。

“早晚兩次外敷,可治療燙傷。”他淡淡地囑咐,例行公事。

“這……”紅萼猶豫著接過藥,有些不安,江太醫如何知道她的傷。況且宮中的藥都價值連城,她一個小小的宮女怎能當得起。

“這是虞昭容吩咐,你不必大驚小怪。”江潮平解釋了一句,也不需她送,踏雪離去。

紅萼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手中的瓷瓶上還帶著體溫,讓她心裏也湧上一絲暖意。不管怎樣,昭容還是關照她的。她不由笑了,有娘娘這份心意,自己受的委屈也不值一提了。

“回去看著虞昭容,不許有任何閃失。”不知什麽時候,靜妃也走了出來,看到紅萼呆呆地立在那,手裏拿著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是高高的宮墻,和江潮平獨行的背影。

紅萼回過神來,屈膝應了一聲。沒想到靜妃今天會過來,更沒想到她不坐坐就要走了。

靜妃頓了頓,還想說什麽,看到紅萼懵懂的樣子,終還是作罷,“還不快去。”

“是。”紅萼轉身匆匆回去,不忘小心地把藥收好。

宮裏十分安靜,虞摯正坐在鏡前,認真地畫著眉,背影窈窕而美好,仿佛等待心上人的閨秀小姐。紅萼不由自主放輕了呼吸,不忍打擾,目光落在妝鏡臺上,被一只翡翠小盒吸引。

通體碧色的翡翠,面上澆著銀絲,勾勒出祥雲的形狀,中間嵌一顆明珠,皎如滿月,做工十分精巧。盒子裏盛著烏黛細膩的眉粉,日光下竟閃著幽微的銀光。

就算紅萼,也猜得出這東西價值不菲。

“怪不得娘娘不屑計較,內侍省的眉粉和這比起來,真是天上地下。”她小心而真誠地感嘆著。

虞摯將筆放下,轉過頭來,紅萼只覺眼前一亮。那兩道娥眉含煙帶雨,如隱在薄霧後的遠山,襯得漆黑的眸光粼粼,憂郁而多情。

“好看麽?”她開口問道,那動人的眉目下,神色卻是空洞的。她似乎並不期待紅萼的評價,似乎好與不好,於她已沒有分別。

“好看,奴婢從未見過這畫法,這麽美。”紅萼有些語無倫次。她為虞摯的美所震撼,亦為虞摯的態度隱隱不安,

“是麽。”虞摯緩緩地轉過身去,看著鏡中如畫的美人,“可他再也看不到了。”苦澀的笑意在嘴角揚起,眼梢卻依舊是寒涼。眉是迢山眉,粉是霧黛,物是人非。

靜妃帶來消息,洛康王蒼允平叛告捷,回軍路上遭遇雪崩,先頭兩千人馬屍骨無還。八百裏加急的折子傳到京城,舉國震驚。皇後大慟暈厥,後宮人心惶惶。

然而她的隅安宮,將因為洛康王的死,從此不再偏居一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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