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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封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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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不要說了,摯兒無地自容。”虞摯勉強撐起身,一陣心酸,低頭艱難道,“過去有父母姑姑庇護,哥哥疼愛,我只知享受家族的榮耀富貴,忘了作為女兒的責任,以致今日目光短淺,險些害了家人。”

虞摯頓了頓,才有了氣力,沈沈地說出,“皇上那裏,還請姑姑幫襯。”本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皇上,誰知這麽快,她就要計劃著獲得聖寵。她是虞氏的女兒,受姓氏庇佑,亦將不惜一切保護自己的家族。

“你養好身體。”靜妃為她掖好被子,眸光依舊寧靜。窗外大雪正紛揚落下,無聲無息覆蓋前塵過往。

入夜了,溯月宮中,陳設雅致古典,焚香篆煙裊裊。

靜妃白皙的十指彈撥素琴,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濃情寓於清吟,讓人悵惘。

皇上坐在榻上,連日來他都悶悶不樂,此刻亦為幽咽的琴聲所動容,“你原本極淡泊,怎麽彈起這樣哀怨的曲子,也在怪朕麽?”虞摯是元老愛女,長於宮中,也如他的女兒一般,可那天他意亂情迷,醉酒失控犯下大錯,自責不已。

樂聲戛然而止,靜妃款款起身,繞過琴架來到皇上面前,言語間意味深長,“不是臣妾在怪皇上。”

皇上沒想到她會如此直接,臉色一暗,默然不語。

靜妃回首示意,宮女捧著一只楊木盒上來。那盒子簡樸陳舊,沒有任何紋飾,宮中最低等的妃嬪恐怕也不屑一顧。

皇上猶疑地看了她一眼,拿過打開,只見裏面一縷青絲,挽成同心結,淒楚如美人泫泣。

“摯兒開始喝藥吃東西了,雖然吃得不多,但有了起碼的氣色。”靜妃瞥過皇上臉上的驚詫神色,輕嘆了一聲,“天氣嚴寒,她還病著,身子更弱了。”

皇上的眉頭慢慢皺起,看著盒中的長發,良久的沈默,若有所思,“采女的確委屈了她的身份。”采女是宮中最低等的封號,歷代一些被寵幸過的粗使宮女才被封為采女。

“封她為虞昭容罷,你多去照料。”他斟酌著下旨,定波侯在朝中聲望很高,虞摯畢竟也曾是郡主,不晉為嬪妃於理不通。只是這樣,以後就要已嬪妃之禮相待,歡宴、游園、侍寢……

皇上想到此不禁嘆了口氣,對溯月宮的興趣也頓時寥寥,站起身來,“朕回永安宮,你休息吧。”

靜妃低眉行禮,波瀾不驚,“是,恭送皇上。”

清晨,第一縷曙光映上皇城的琉璃彩頂。往常此時,後宮還在睡夢之中,可今天一道聖旨擾了人的清夢,只因皇上一句話,將虞摯由采女晉封為嬪。

這是誰也沒想到的。那日在朝鳳宮出事,皇上懊悔不已,把虞摯打發到西宮,見都不見。虞摯又企圖自盡,眾人怎麽也想不到皇上這麽快將她納入後宮,而虞摯竟這麽快就轉變心意,心甘情願領了封。

“娘娘,皇上是怎麽想的?虞摯一直住在隅安宮,連皇上的面都沒見,怎麽突然就封了昭容?”虞摯封嬪的消息傳開,華修媛起了個大早,第一個趕到觀瀾宮叫苦。

“相見不如不見。你日日在皇上面前晃,怎沒見晉封?”蓮妃慵懶地靠在榻上,伸手撫平刺花袖上的褶皺。

華修媛被搶白,這才發現自己是亂了方寸,醋壇子翻得太明顯。她訕訕地擺弄了一會兒絲帕,才故作大度地開口,“虞昭容年輕漂亮,舞姿優美,引得皇上都欲罷不能。如今有了名分可以侍寢,以後只會更好了。”

這番矯揉的話裏透著直白的失落,讓蓮妃冷哼了一聲,“虞昭容如此不濟,都有靜妃這樣厲害的角色幫襯,本宮倒好,”她瞥了華修媛一眼,“朝早起身,聽你這些沒用的。”

華修媛挨了一通冷嘲熱諷,如被潑了冷水,急躁的氣焰瞬時沒了。她誠懇地低下頭,“臣妾腦袋愚笨,但一片忠心不假,還要娘娘指點。”

蓮妃拈起水晶盤裏的蜜糖蓮子,嗅著那股苦香,眉頭漸漸舒展,“虞昭容出身高貴,不會委身邀寵,在皇上眼裏,她也只是個孩子。他們根本沒有男女之情,侍寢遙遙無期。皇上喜歡的,不過是那晚的一時心動。”

華修媛仔細品味這話,忽然眼睛一亮,試探著道,“臣妾想起有位桃花夫人,當初不懂事觸犯了娘娘,被冷落也快一年了,不知現在長進了沒有?”宮中的女人個個美艷,卻不容易讓人記住,偏偏有個趙美人,初入宮時跳了一曲桃花舞,承過一陣子寵,被皇上戲稱為桃花夫人。

如果有了趙美人,皇上自然不會記得虞昭容。

入夜的更聲響起,檐下燈籠被次第點亮,隅安宮中的盈盈紅光也在風中飄擺著,只是遠沒有內宮的華貴溫馨,只襯得四寂更加荒涼。水聲潺潺,虞摯閉目沐浴。

按照規矩,今天是虞昭容侍寢的日子。

“娘娘起身吧。”宮女紅萼小心地扶著虞摯從浴桶中站起,她是內侍省新派來的,從未伺候過宮裏的娘娘,緊張中充滿好奇。內宮果然如仙境一般,內宮中的女人,果然隨便一個都美麗非凡,眼前的昭容娘娘,應該就是老宮人們所說的傾國傾城吧。

“娘娘。”門口小太監東臨站定,沮喪地垂著頭。

“什麽事。”虞摯披上浴袍,從屏風後繞出來。

“皇上,去了館秀宮。”東臨的聲音小了下去。今天按規矩皇上是該臨幸隅安宮的,卻被趙美人搶了去。第一次侍寢皇上便失約,隅安宮臉上無光,他們做宮人的也覺得委屈。

紅萼臉上難掩詫異,虞昭容這樣的美人,竟吸引不來皇上。難道那個趙美人,比虞昭容還美麽?

“那就早些休息。”虞摯一點也不覺訝然,起身走到炭火跟前,隅安宮陳設簡陋,僅有一盆炭火取暖,冬天室內也十分寒冷,她卻一點也不覺似的,眸中閃著幽微的光亮。

沒有人能強迫皇上,就像他那夜強占她,並非受人蠱惑,就像他今夜不來,宮規也不能阻擋。這個嬪位本就是向他乞來的,再不會有別的施舍了。

第二天一早,皇上還在趙美人的溫柔鄉裏,口諭便送到了隅安宮,“虞昭容大病初愈,免去向皇後請安事宜,欽此。”付如海手搭著拂塵宣旨。

“謝皇上。”虞摯伏地叩拜。連請安都不必了。皇上即使封她為昭容,依舊不願承認她的存在,不願別人見到她。

紅萼怯怯上前,來隅安宮學到的規矩之一,便是替娘娘打賞辦事的宮人,沒想到第一個要賞的竟是大名鼎鼎的付公公。

“紅萼,退下。”虞摯吩咐道。紅萼還沒拿出銀子,便暗暗收起,退到一邊。心中忐忑不知自己是否唐突了,偷眼去看付公公,他卻好像根本沒有察覺。

“有勞付公公傳旨,本宮心中感念,日後若有機會,再做報答。”虞摯聲音不大卻清晰,誠懇中帶著說一不二的氣魄。

紅萼垂下眼簾,娘娘這許諾也太不切實際,隅安宮如今稱得上家徒四壁,如今能拿得出什麽?還不如幾兩銀子來得實在。

“皇上心疼娘娘,小的跑腿是應該的,娘娘勿放在心上。”付如海端著手連聲謙遜,腰卻略微彎了彎,告辭退出。

虞摯看他離去,沈沈地嘆了口氣。爹娘還在府中受苦,哥哥不日即將還朝……她的時間不多了。

紅萼不懂她為何不賞付如海,也不敢再提。上前扶虞摯坐下,覺得自己有開口勸慰的必要,“娘娘莫擔憂,小別勝新婚,只要皇上記掛著娘娘,日後寵愛只會有增無減……”

“你混說什麽!”虞摯忽然厲聲將她打斷,沒來由的心緒煩亂。皇上不來隅安宮的確讓人著急,然而一聽到有關承寵的任何言語,她又無法抑制地從心底厭惡。

“娘娘恕罪。”紅萼嚇得渾身一抖,撲通跪倒在地,“這,這都是烏嬤嬤教的,奴婢聽得多了就隨口說了出來。”她連聲求饒,懊悔不已。

“烏嬤嬤?”虞摯閉目揉著額頭,這又是何方神聖。

“她是掖庭局的瘋婆子,還瞎了一只眼睛,成日裏教我們如何勾引皇上。”紅萼愈發慌亂,口不擇言,最後一句話出口,她恨不得將自己的舌頭咬掉。

“你起來吧。”虞摯無奈地擡了擡手。紅萼這人忠心不二,就是太愚笨了些,在宮裏最忌諱的就是“隨口”,她卻沒完沒了地口無遮攔。

“繼續說。”虞摯淡淡地吩咐,紅萼說話雖莽撞,但也比隅安宮裏死一般的寂靜好聽。

紅萼硬著頭皮起身,繼續試探著說道,“她從前好像是一位娘娘身邊的宮女,據說那位娘娘後來失勢,死得很慘。烏嬤嬤受了刺激瘋瘋癲癲。

她平時還說,宮女們若有誰得了勢,別忘了分她些好處,否則在宮裏得意不過三個月。”

“有人出徒麽?”虞摯提起些興致,宮中人個個持中庸無為之道,難得有如此猖狂的。

“幾年前祭天大典的時候,是有一位宮女,為皇上試衣時承寵,被封為寶林,而且很快就有了龍種。”紅萼瞇起眼回憶著,宮裏這樣一朝得意的例子太多,能長久的又太少,“後來就再沒有消息,似乎是歿了。烏嬤嬤說,那個宮女沒有家世,本該安心地以色侍君,可她太貪,非要懷龍種。幾日不見皇上便將她忘了,失去這最大的依靠,她的命數也就盡了。”

紅萼邊說邊打量虞摯,見她聽得漸漸認真,心裏也由害怕轉為高興。她從沒想過,有一天宮裏的娘娘也願意聽她說話。她反而感謝起烏嬤嬤了,虧得有這麽個怪人,有趣的事幾天都講不完。

“這個烏嬤嬤,本宮想見見。”虞摯忽然開口,“如能為我所用,瘋子又如何。”

紅萼驀地噤了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烏嬤嬤長相可怖,滿口胡言亂語,娘娘還打算用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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