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車裏打開廣播時, 剛剛那一檔節目已經結束，換成晚間新聞播報。姜可笙沒有聽到主播對於那條留言的回應，最初的感動也已經因為和陳琳的對話，而隨晚間的風消失殆盡。

車內播報新聞的聲音快而模式化, 在晚高峰堵車的B市馬路上, 顯得很聒噪。

把廣播關掉, 姜可笙用手機藍牙連上車內的音響。

她一只胳膊架在車窗沿, 用食指指節抵著下巴, 在音響裏女聲的低聲淺唱中，望著前面正堵著的車出神。

方才在街邊, 陳琳說家庭和事業是可以沒有沖突的。但真的有這麽簡單嗎？

她和季昀都已經到了適婚的年紀，如果不出意外，在這段再度相戀的磨合期度過之後, 就會考慮談婚論嫁。而組建一個家庭之後，他們也會按部就班地有一到兩個孩子。

如果有孩子之後呢？

姜可笙喜歡這份工作，原因不只是能讓她拿到豐厚的薪水。她不想因為家庭而放棄工作，但她和季昀總要有一個人顧家。

想到這裏, 姜可笙深嘆了一口氣。

黑色的車緩慢地跟著車流，通過這條寬闊的馬路。在下一個路口，本應繼續直行的車突然變道，向右拐到另一條小路上。

又向前開了一段，姜可笙把車在路邊停好。

推開玻璃門, 她便聞見幹洗店裏那股特殊的味道。

“來了？”正站在木質櫃臺後面的老板娘正寫著名條, 聽到門口的風鈴聲, 擡眼笑道。

“嗯，”從零錢包裏找出小票，姜可笙點頭, “早上沒衣服穿的時候才想起來，我有幾件在這兒放了兩個多禮拜。”

“你們這幫小姑娘啊，凈是打開衣櫃看著一櫃子的衣服，搖搖頭說自己沒衣服穿。”幹洗店老板娘的女兒只比姜可笙小幾歲，人熱情之餘，也有些上年紀之後愛嘮叨的習慣。

“您說的是，等快過年大掃除的時候，我得好好整理一次。”姜可笙一邊笑著答話，一邊垂眼，“斷舍離。”

桌上的深藍色襯衫看上去很眼熟，領子上有精致的暗紋。

用食指將被衣服蓋住一半的字條向外移動些，第一行打印好的橫線上，圓珠筆的字跡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

而第二條橫線上的那一串數字，是她閉著眼都能撥出去的號碼。

“季昀也來你們這裏洗衣服？”姜可笙訝異道。

“嗯？”老板娘正用衣叉來回撥動高處的衣服，仰頭找著寫有姜可笙名字的字條。

終於找到那幾件衣服，她一一取下，繞回桌子後。看到姜可笙的視線落在襯衫上，才反應過來她剛剛沒有聽錯：“這位是老顧客了，之前我們在津北路開店的時候，就一直來洗外套。”

“他的衣服就這幾件洗好的 * 嗎？”

姜可笙掃過整張桌上的衣服，再擡頭對上老板娘疑問的表情，才反應過來笑笑：“他是我男朋友，我幫他一起拿回去。”

“男朋友？”老板娘驚訝得瞪起眼睛，手上麻利幫疊衣服的動作也跟著頓住。

“嗯，剛在一起沒多久。”不想再解釋太多，姜可笙索性先淡笑著回答。

她從通訊錄裏調出季昀的手機號碼，拿給老板娘確認：“省得他再跑一趟。”

“我正準備把我們小區裏的一個男孩子介紹給你呢，”老板娘嘆氣，轉身又拿了個袋子，“不過條件和這位一比，還稍差一些。”

兩個袋子，一袋裝著她的，一袋裝的是季昀的。姜可笙接過已經整理好的衣服，彎起眼睛：“謝謝您之前還替我這麽操心。”

聞言，老板娘只是看著她，笑著搖搖頭，眼底是欣慰：“到這個年紀了，做長輩的都希望看到你們幸福。”

恍然間，姜可笙只覺得站在櫃臺後面的不是幹洗店老板，而是她的媽媽。她們年紀相仿，個子差不多高，都是養女兒的，反應相同心境的笑也相似。

鼻尖一酸，她眨眨眼回過神，又沖老板娘笑了一下，才轉身推門離開。

讓姜可笙搬去家裏的計劃暫時擱淺，季昀只得多往姜可笙家去幾趟，監督她的飲食。還好後半個學期他的課不多，書稿和評論的工作，也都可以在家解決。

姜可笙到家剛推開門，煎炸過後的菜香便撲面而來。

“你今天沒有去學校？”在玄關把鞋脫掉，她扭頭沖廚房裏的人大聲問道。

把最後一道菜盛到盤中，季昀端著盤子走到餐廳，在酒櫃後探頭：“只是去開研究生的組會，下午兩三點鐘就回來了。”

季昀在這邊沒有家居服，只能穿上她之前買糧油贈的醜醜的圍裙，簡單地擋些濺油。嫩粉色的塑料圍裙貼著勾絲米白襯衫，寬闊的胸膛讓小了兩號的圍裙看上去更加滑稽，金剛芭比似乎在這一刻有了臉。

努力憋住笑，姜可笙的嘴不自然地向前突出又抿起，如此重覆兩三次。

“怎麽了？”這點小動作沒有逃過季昀的眼睛。

控制住臉上的肌肉，姜可笙努力平覆心情，卻還是在走過去環住他腰時破功：“你真是太賢惠了。”

“是嗎？等期末之後我判卷子看論文忙起來的時候，掌勺的就是你了。”

“那我還是叫外賣吧。”

季昀輕哼一聲：“你要不然現在叫外賣，要不然趕快洗手吃飯。”

“可我還沒有抱夠你。”姜可笙含笑揶揄著。

“那餓著吧。”

又抱著他膩了一會兒，姜可笙才放開手折回玄關，從鞋櫃上拎起袋子：“我今天去幹洗店取衣服，順便也幫你取回來了。”

透過印有店名的透明塑料袋，季昀辨認出是自己的：“先放在你這裏好了。”

自然地說完，他又回到廚房。

碗筷碰撞發出些輕微的聲音，姜可笙低頭看看手裏的衣服， * 沒有執意讓他帶走。

季昀送去幹洗了兩套衣服和一件大衣，都是常穿的款式。踮起腳，姜可笙把衣服一一在櫃子裏掛好，他的衣服緊挨著她的，都塞進去後，剛好將這個衣櫃掛滿。

她的家裏一點一點添進他的痕跡，他們彼此也漸漸融進對方的生活裏。

把櫃門輕關上的同時，姜可笙也聽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

回到餐桌，所有的餐具和飯菜都已經準備好。季昀把手機放到手邊，在她坐下後才動筷。

“我幫你買一套家居服放這邊，不然你穿得這麽正式再做飯，身上都是油煙味。”姜可笙低聲道。

季昀明顯一楞，隨即溫和地笑開：“我下次帶過來一套，不用買。”

“如果……”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你有時間的話也整理幾件衣服，我帶回去備著。”

上次說完這件事，他們都沒有實際去做，季昀也沒有再提。

摸摸鼻子，姜可笙難得有支支吾吾的時候。

在季昀替她夾過蝦仁後，她才擡頭：“季昀，我們找個時間，兩家人一起坐一坐？”

在問到一半時，她就有些底氣不足。畢竟上一次，他們就是在這個問句之後結束的。即便新的開始時，姜可笙也再問過這個問題。

季昀的筷子一滯，他的視線也對上她的，讓她能夠清楚地看到欣喜的波動。

曾經再淡漠的人，如今卻在她面前展現出太多真實的表情。

他一時間不知道手該往哪裏放，慌亂中摸上手機，但又抿住唇。兩秒後，季昀的聲線帶著輕顫：“我家這邊時間都沒有問題。”

不用再和家裏人商量，生怕她好不容易探出來的腳再收回。

“我今天見過我以前的上司，聊了一會兒，”姜可笙被他逗笑，但翹起的嘴角卻又化作無奈，“你說，我們真的能平衡好事業和家庭嗎？”

她也不想讓季昀犧牲些什麽，正如季昀不願束縛她一樣。他在她心中幾十年如一日地優秀，她也希望他能一直在人群中發光下去。

“我在學校不用坐班，除了期末和期中比較忙，其他的事情大部分都可以在家辦公。至於交流學訪還有其他的活動，我可以有選擇地參加。如果你需要我們協調時間，只要你提出來，是完全可以相互補足的。”季昀伸出胳膊，在餐桌上握住她的手。

吊燈下，他的眉眼溫柔，眼底倒映著她的臉。

“可可，在我這裏，不只是會哭的小孩有糖吃。”

一句簡單的話，卻瞬間擊中姜可笙的心臟。她反握住他的手，五指收緊，但眼前的一切依舊漸漸變得模糊，直到只能隱約辨認出他的輪廓。

她從小到大在家中的這一輩，就不是一個受所有長輩疼愛的孩子。不會哭，不會先告狀，不會服軟，受了委屈也從不說，因為覺得自己可以解決。她總是忙著消化自己的情緒，久而久之就習慣了。

可真的她就變成這樣所謂無堅不摧的 * 人了嗎？

不大的餐桌上一共四道菜，番茄肥牛、麻辣蝦、青椒魷魚和砂鍋豆腐，都是她昨天鬥嘴時隨口說的。季昀真的就這樣一道一道地，全部做好端上桌，甚至還新買了砂鍋。

姜可笙將臉撇過去，用另一只手撐著額頭，擋住自己的雙眼。

她確定，她想要一個家。

一個有季昀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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