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在S市有一場大型創業者交流會, 之前經她手投資的勝鑫材料，剛好也在S市設置能源研發中心。姜可笙索性多申請幾天出差補助，將兩件事合一趟辦好。

自從和A大科研團隊合作之後，這家本就做創新電池技術的企業咬咬牙, 狠心加大下一代核心技術的研發經費投入, 吸引了不少國內外人才。

李知運工科背景出身, 一直很重視新能源技術。這次聽說在研發方面取得突破進展, 也在結束國外出差後, 直接飛到S市與姜可笙匯合，一起考察研發中心。

回A市的飛機上, 姜可笙用電腦查看著分析師發來的模型，而旁邊坐著的李知運也在翻閱紙質的文件。兩人各忙各的，很少交流。

“四元電池的批量生產技術如果能突破, 整個行業的大洗牌就開始了。”把眼鏡摘下，李知運看完最後一頁文件，把文件隨手放在桌板上。

“希望我們能趕上。”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研發資金就像是個無底洞, 整體並不樂觀。

“劉啟山，”李知運偏頭看向姜可笙，在這個名字之後停頓幾秒，與往常無異的眼底卻暗自分析著她的每一個微表情，“是你談回來的？”

但到底, 以前要事事從頭開始教的徒弟, 經過時間的打磨, 如今已經可以完美地掩飾自己的情緒，讓他看不出任何的破綻。

“他決定不走了？”姜可笙揚眉。

李知運沒有回答，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我只是盡最大的可能爭取, 雖然有一些撞好運的因素在。但這件事最後讓劉總拍板的，是陳琳決定跳去私募，和我沒有太大關系。”

把電腦合上，姜可笙雙手自然地放在雙腿。她不善於把所有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把沒有說成有的，即便她很想晉升。

“領克的投資風格在行業裏偏向保守，穩定是一件好事，但長期保持穩定就說不準了。而私募，更是如此。”

“所以你拿合滿交換？”李知運反問。

“您都知道這些，沒必要再拿相反的答案來試探我，”姜可笙輕笑，坦然面對他的視線，“救劉總小女兒的事，我的確瞞過您。但我也是那天劉總來公司，才知道小姑娘的父親是他。比您知道這件事，早不了多少。”

至於合滿和背後撬走劉啟山的人，以李知運在業內的人脈，不可能不知道。

她只不過是把合滿作為安撫陳琳的禮物而已。

兩人之間沈默一瞬，李知運率先笑開：“證監會那邊，我托人問過 * 了，沒有什麽問題，最遲下周就能給反饋。劉啟山對你的印象挺好，不出意外的話，年後公司會考慮給你升職。”

姜可笙垂眼，沒有太驚訝。她手上的幾個項目，今年的發展都不錯，尤其是對於她目前的職位來講。

“有什麽想法？你提出來，我們可以考慮一下。”李知運挑眉。

空姐剛好推著飲料車到他們這一排，又加了半杯橙汁，姜可笙思索片刻。

“不著急，年前可以好好想想。”抿著咖啡，李知運調侃著。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見旁邊的人開口：“我想去C組。”

姜可笙的眼神很堅定，半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當她是隨口一說，李知運依舊半開玩笑著：“又要公報私仇？”故意把“又”字咬重。

之前辦公室裏那些閑話，他多少有些耳聞。包括上次Linda主動辭職的始末，大多都是通過他的助理知道的。

“那倒不至於，也只是公報公仇，順便把私仇解決，”姜可笙彎起唇角，含著笑意的眼底，細看卻滿是危險的味道，“您與其擔心我，不如希望她們在工作上做過的小動作隱秘些，別被我發現。”

飛機在晚上六點落地A市，李知運的妻子開車來接他，提出順道把姜可笙和另一個助理送回去。但姜可笙實在是有些累了，沒有精神再去應對路上的聊天，找了個借口婉拒邀請。

人群中，她一個人拉著行李箱往出站口走，拿出手機叫車。

明天就是元旦假期第一天，機場裏人很多。一直走到出口外面的路旁，她的叫車狀態依舊停留在派單排隊中。

嘆了口氣，姜可笙把手機收回大衣口袋，搓搓冰冷的手。

“小姐，要叫車嗎？”身後，季昀那極具辨識度的低音突然響起，帶著他所獨有的笑意。

聞言，站在路邊的女人轉過身，棕色的長卷發也跟著在空中散開，與長裙裙擺一起，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圓弧。

“打表還是一口價？”她的眼睛亮亮的，微揚著的下巴和微鼓起的臉頰，讓她散去平日的精英感，多了些嬌憨，“先說好，我不打算拼車的。”

“不要錢。”季昀好笑地搖搖頭，走上前。

他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小行李箱，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又滑下，轉為十指相扣：“如果覺得不好意思，可以考慮給一個……”

故意拖長音，季昀歪了一下頭，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右臉頰。

姜可笙把仍在排隊的訂單取消，再擡頭時看到他的暗示，挑起眉，作勢就要掙脫他的手：“那看來這車我更不能上了，不是什麽正經車。”

替她打開車門，季昀等姜可笙坐好，才一只胳膊撐著車門聳肩道：“晚了。”

“還不開車嗎？”姜可笙看他還站在這裏，也不讓她關車門，裝作嫌棄地皺皺鼻子。

季昀沒有接話，只是又稍歪過頭看著她。

無奈地深吸一口氣，姜可笙湊過去，飛速地在 * 他臉上親了一下。

靠回椅背裏，她雙手裹緊大衣外套，兇巴巴道：“開車。”

季昀這才滿意地直起身，輕笑著順手將車門關上。

壓低的笑意有一半被車門阻隔在車內，傳入姜可笙的耳朵，立即被她“哼”了一聲。

在後備箱放好行李箱，季昀上車發動車子。

“你怎麽知道我這個時間回來？”李知運原定回國的那一班飛機因為天氣沒能起飛，不得不改簽到第二天。也因此，姜可笙回A市的時間跟著向後推了一天。

怕再有什麽情況，她也就在和季昀通電話時，提前說大概是今天回，但沒說具體的航班。

“你不是說今天早上也有工作嗎，我就查了一下下午和晚上到達A市的班次，一點多就到了。”季昀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討論天氣一樣。

這次，輪到姜可笙訝異：“你等了我快六個小時？”

季昀岔開話題：“剛剛在接機口，你和李總的太太聊得正開心，都沒看到我。”

他居然在接機口站著等了這麽長時間。

即便季昀沒說，但多年的默契，讓她幾乎能猜準他掩蓋的秘密。暖意從胸口流向四肢，姜可笙只覺得今年的隆冬，比往年要溫暖許多。

他的浪漫和愛，像是一個又一個隱秘的小格子。要用心去找，才能發現。

“我沒有想到你會來，我當時要是真的看見你，可能要飛撲到你懷裏然後擁吻五分鐘。”姜可笙好笑地看著他，“季教授，委屈了？”

把自己那側的車窗降下來些，等紅燈的間隙，季昀扭過頭。表面上懶得理她，實際還是問道：“回家嗎？”

“晚上我家裏要聚餐，在江樓酒家。吃完之後估計要被爸媽帶回去，晚上回家住。”這次李知運改簽，把她的生活節奏都打亂。本來想和季昀提前吃一頓跨年飯的計劃，也如數泡湯。

“那看來跨年我要獨守空房了。”季昀敲敲方向盤，一本正經道。

“你要是實在覺得冷清，也可以給你的小研究生們開個線上跨年組會，寓意新的一年學術有更高的造詣。”

聽到這樣的建議，季昀饒有興趣地再度看向姜可笙：“你這麽熟練的建議，是不是在領克的每一個跨年夜都是線上會議度過的？”

“司機師傅，麻煩您安靜一點把我送到目的地就好，不用陪聊。”

自從過完聖誕之後，B市的節日氛圍一直很濃。雖然已經撤下聖誕的裝飾，但道路兩旁閃爍的燈球依舊保留著。如星星一般點點的星光分布在高大的梧桐枝幹上，足夠浪漫。

城市擁堵的主幹道，讓他們七點半才到江樓酒家。

意識到季昀還沒有吃晚飯，姜可笙執意要帶他上去，一起吃跨年飯。反正也只是家裏人坐一坐，不過是把原定在元旦的見家長時間，稍稍向前提了一些。

但當兩人被侍者帶著到包間外時，姜可笙透過半開著的門，卻看到滿屋子的人。原本上揚的 * 嘴角，在目光觸及到表姨一家時，驟然坍塌。

“這麽多人，我還是別蹭飯了。”這些小表情被季昀察覺，他摟了一下她的肩膀，輕聲道。

在姜可笙看過來的視線中，他輕松地笑笑：“我從這兒打包些飯菜帶回去吃，剛好這裏離我父母家不遠。”

這間包間是江樓酒家偏大的那一間，除了姜可笙姥姥這一大家，還有表姨的一大家子，一共七個小輩的家庭。

不想讓季昀被表姨陰陽怪氣，姜可笙最終還是同意季昀的想法。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輪碰杯已經結束，大家都在吃飯，偶爾聊一兩句。

聽到門口的聲音，二十幾雙眼睛都看過來，視線聚焦在她身上。

姜可笙自然地將包間門在身後半合上，略帶抱歉道：“不好意思，我來晚了，路上有些堵。”

“笙笙？”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一楞，立刻慈祥地笑開，“快過來坐。你媽媽剛剛和我說你可能趕不上吃飯，可把我給急壞了。”

其他人趕緊動起來，幫姜可笙加了椅子，添好碗筷。

菜都已經上齊，大家吃到一半，也不方便再動地方，只能讓她暫時坐在剛剛方便上菜而空出的位置。

“我們笙笙真是個大忙人，平時工作這麽忙，飛機剛落地就趕來和大家吃飯，”剛坐下用茶水燙著餐具，姜可笙便聽到對面的表姨如是說道，“這麽不容易，不如我們大家夥兒碰一個？”

趕忙給自己倒上果汁，姜可笙跟著舉起玻璃杯，在轉盤邊緣輕磕一下。他們家喝酒的人不多，也沒有自罰三杯的習慣。

“笙笙，你們年輕人還是要註重身體。錢是次要的，年紀輕輕身體搞垮了，我們都得跟著擔心。”姥姥嘆了口氣，搖搖頭。

“唉喲您可不知道，笙笙做的投資很賺錢的，一年幾百萬幾千萬就跟玩兒一樣。年輕就應該努努力，你看我們小偉，想進這個叫什麽……”表姨說到一半，看向自己的侄子，但怎麽都想不起來。

“風投。”小偉低聲補充。

“對，就是這個風投。他還進不去哩。”表姨連忙接話。

和姜可笙的姥姥說完，她又看向姜可笙，眼睛因為笑而瞇起，擠出眼尾的數條皺紋：“笙笙，你在你們公司都是個經理了。就是個動動手指的事兒，你也稍稍幫幫弟弟。”

“小偉不是去年就畢業了嗎？”姜可笙隨意夾了些菜，嘴上問著，“是想跳槽？”

“我……”

小偉剛想說什麽，就被表姨打斷：“嗐，小偉這不是想著要找個好工作嘛，一直都沒找到合適的。想著說，今年再努努力。”

擡眼看向一直含胸坐著，支支吾吾垂著腦袋的遠房表弟，姜可笙已經大致明白表姨參加這頓飯的意義。她一直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絕對不只是一起吃個飯這麽簡單。

“這您就太難為我了，”姜可笙抱歉地笑笑，“風投公司和您理解的不太一樣，投資經 * 理不是個官職。”

更何況他不僅不是應屆生，這一年的秋招依舊沒有找到工作。零工作經驗的往屆生，幾乎已經不再是他們的目標員工。

“小偉好歹也是你的弟弟，雖然平時來往不多……”熟悉的親情牌，在每一次被拒絕請求時，都適時地出現。

姜可笙實在是不想繼續聽下去，柔和地打斷：“不是我不幫，領克投資規模不大，一直都不招收應屆生。正常渠道的社招，也需要三年以上的工作經驗。”

當初即便她是有李知運的內部推薦，但至少也已經有一年半的正職工作經驗，和近兩年的實習時間。

桌上的氣氛冷下來，姜可笙不用擡頭，也知道表姨已經黑下臉。

“笙笙，”姜媽媽再度出來打破沈默，她試探性地問著，試圖說服姜可笙，“你幫小偉再問問？看看有沒有空缺急招的職位，讓他試試。”

“是啊，就問一問的事。你想要的，他還不給你不成？又不是金錢上的交易，他還落個人才。”表姨晃著手裏的酒杯，視線卻仿佛粘在姜可笙身上一樣。

略顯尖銳的聲音，因為意有所指而聽起來更加怪異：“笙笙，表姨哪一次不是為你分擔，給你建議。這次表姨也是實在沒辦法，才想請你幫忙。”

為她分擔？給她建議？

姜可笙一口氣憋在胸口，要不是有這麽多長輩在場，表姨本身也是個長輩，她可能當場就會動手。

這個處心積慮在每個關鍵節點，都想試圖阻攔他們一家變得更好的人，卻在這個時候假惺惺地說著是為她好。

“您說的他，我並不清楚是誰，”姜可笙漫不經心地用筷子撥著盤子裏的菜，“如果您認識，不如直接請他幫忙，也省得我會錯您的意思，耽誤了小偉。”

聽到這話，表姨笑了，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上次陽陽訂婚聚餐的時候，表姨就點過你。笙笙，有些事情拿到臺面上說，就真的沒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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