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一直輸到後半夜, 護士才終於把針頭拔掉，放姜可笙和季昀回家。臨走之前，值班醫生再三叮囑她最近應增加睡眠時間，最好不要再逞強去上班。

不然身體再垮掉, 帶來的損耗將會是不可逆的。

“只是發燒感冒而已, 看你的眉毛都皺成什麽樣子了。你這表情……嘖,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你是個長臉。”回家的車上, 姜可笙靠在副駕駛座裏, 好笑地偏頭看著季昀。

她舔舔又開始發幹的嘴唇，唇邊的笑淺淺的。如果不是因為季昀在開車, 姜可笙甚至想探身過去，捏捏他那拉著的臉。

雖然知道開這樣的玩笑不是時候，但姜可笙只是想緩解些氣氛, 試圖遞出一個服軟的信號。她能看出來，從醫院急診出來之後，季昀就一直黑著張臉。

他是在氣她不顧身體，即便她自己其實並沒有這麽在乎。

季昀一只手握著方向盤, 另一只手貼到出風口試著暖風的溫度。夜裏車內涼，都已經開出去一段路了，溫度卻還沒有上來。

“明天別去上班了。”他開口。

“星藝報證監會的材料下周一之前就要準備好，我要去盯一下。”低頭看了眼手機，她輕聲試圖商量著。

只是隨著車內的氣壓越來越低, 她的聲音也越來越小。後面還想說其他工作的話, 如數被堵在胸口。

季昀皺著眉, 將車在紅燈前穩穩地停下，才轉頭看向她：“姜可笙，你真的想哪天猝死在家裏, 等隔了很多天之後才被別人發現？然後讓叔叔阿姨白發人送黑發人，但你賬戶裏的存款都不夠他們以後生病應急？” *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發這麽大的火，咬緊下唇，姜可笙沒有說話。

一路無言，但每一次加大力道的關門，都清晰地顯露著他的情緒。

只是當屋內的燈亮起，季昀走到餐廳的桌邊，將蓋著菜盤保溫的碗一一掀開時，眼神又柔和下去。

“菜都涼了。”姜可笙走到他身側，懊惱地嘆氣。

“沒事，熱一熱我吃，”左手拿起一個盤子，他轉身的同時另一只手揉上她的腦袋，只是還有些別扭著的勁兒，“你先去躺一會兒，我幫你再熬點粥。”

也許是因為剛剛在車裏季昀的那句話，姜可笙的語氣輕柔許多。她在餐桌旁坐下，一只手支著下巴：“我就在這裏看你就好。”

擡眼對上她正凝望著自己的雙眼，看到她眼底還有些因為困意和不適的水潤，季昀嘆了口氣，幹脆由著她去。

姜可笙坐在餐桌旁，頭頂是餐廳水晶燈不算太亮的光線。

她托腮看著那個別扭地系著圍裙的高大男人熟練地淘米，又小心翼翼地攪著鍋內半開的粥，忙碌間隙隨手切了些胡蘿蔔丟進去，粥好之前再把桌上的菜一一用蒸鍋熱過。

姜可笙不時地開著玩笑，偶爾帶著濃重的鼻音嚷一兩句“可以開飯了嗎，季昀？我要餓死了”，像極了小時候在餐桌旁等開飯的樣子。

是家的感覺。

在很多人都暗自說她不擇手段上位，明爭暗搶的時候，只有季昀在關心她的身體，過得累不累，吃得好不好。

想到這裏，姜可笙的眼眶微微地酸了。也許是因為身體不適壓迫眼眶，又或許是因為……她一個人向前跑得慣了，而如今，才真切地發現有一個人可以讓她依靠。

足夠牢固，不必再擔心會崩塌。

把粥和菜一一放上桌，季昀解開圍裙，遞給姜可笙她的筷子：“快點吃，吃完就去休息。”

“知道了，婆婆媽媽的。”吸了一下鼻子，姜可笙低頭幾乎要把臉埋進碗裏，嘴上裝作不耐煩地吐槽著。

季昀深谙她那隨時觸發的自我保護機制，也知道她聽進去了。絲毫不介意地笑笑，他轉身準備繞過桌子坐到對面。只是還沒有邁開腿，他毛衣的衣角就被輕輕抓住。

楞了一瞬，季昀回過頭。

食指和大拇指輕輕拽著他的衣角，姜可笙的頭依舊是垂著的。

餐廳裏因為這個動作，而陷入短暫的沈默。抿住嘴，直到掛在墻壁的時鐘秒針走了一圈，她才幹巴巴地開口：“對不起。”

聽到這句話，一直緊繃著身子，卻又偶爾還是忍不住流露出關懷的人，終於軟了後背。

小的時候姜可笙每一次捉弄他，到後來都會像這樣別扭地抓住他的衣服，奶聲奶氣地道歉。

季昀輕笑一聲，夾雜著些許嘆息。他溫熱的掌心包住她的手，語氣像是在和幼兒園的小朋友講道理：“錯在哪裏？”

“不聽你的話，還和你對著幹。”她弱弱地認錯。

她一直都覺得自 * 己還年輕，可以扛得住。現在多耗些身體，以後等爬到管理層安穩下來，就能好好休息。

搭了一下眼皮，季昀挑眉看了她一會兒，才俯下身。帶著些涼意的唇輕吻上她的唇角，他用鼻尖輕點著她的臉頰：“以後別讓我這麽擔心了。”

“好。”姜可笙的腦袋暈乎乎的，乖順地應道。

摸過水後冰涼的手覆上她的額頭，季昀直起身，唇角終於有些上揚的痕跡：“吃飯吧。”

這些年，姜可笙都是一個人扛過來的。習慣了每天深夜回到家，如果臨時趕上重要的節點，像今天這樣天快亮才回家也是家常便飯。

她從父母家裏搬出來，主要也是因為怕兩個老人等她，為了讓她吃一口熱飯也跟著熬到後半夜。可事實證明，當自己搬出去住之後，她也就在最開始偶爾下廚，更多的是泡碗面，或者直接不吃。

像這樣兩個人面對面安靜的吃飯，足夠平淡卻又溫馨的場景，姜可笙已經很久都沒有體會過。

以前那樣的日子過太久，讓她以為自己不需要這樣的溫暖，什麽事情都可以一個人扛，一個人可以過得很酷很好。可是當再一次體會到這種陌生的被照顧的感覺後，她才明白之前似乎都是在自欺欺人。

她其實也是想被呵護，被照顧的。也想在難過或是生病的時候，有一個人可以依靠。可以在安全的地方，不顧外界的聲音放聲大哭。或是不管不顧地蒙頭大睡，相信他可以為她擺平一切。

季昀，恰巧是那個足夠契合她所有需要，給予她足夠心安的人。

或許不應該說是恰巧，更多的是相互磨合。

飯後的感冒藥藥效很足，困意慢慢襲來，壓沈姜可笙的眼皮。她仍舊坐在原位，用越來越迷離的視線，強撐著眼，看季昀忙來忙去。

他洗碗時沒有開大水龍頭，細流流入池子，和他放碗筷時的聲音一樣輕。每一個小細節，都是她最喜歡和欣賞的。

眼皮已經斷斷續續地合上幾秒又睜開，姜可笙不想再麻煩已經累了一天的季昀再把自己搬到床上，緩緩起身去洗漱。

等季昀把廚房和餐廳都收拾好之後，姜可笙已經睡著。

臥室裏為他留了一盞臺燈，燈光照在她熟睡的臉上，安靜而美好。

季昀輕輕地走過去，把手裏的溫水放在床頭櫃上，再度伸手試著她額頭的溫度。

多年工作的習慣，讓姜可笙聽到些響動就半醒過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眼前季昀的動作。季昀還沒開口，她就自然地擡手握上他正收回去的手，轉為十指相扣。

“先把水喝了，”他半哄著，“我剛剛試過溫度，是溫的。”

姜可笙搖搖頭，睫毛因為抵擋不住的困意而上下顫著。

“我在裏面加了泡騰片，有味道，甜的。”季昀繼續哄道。

“我剛剛喝了很多粥和湯，實在喝不下了，”咳嗽一陣，姜可笙才沙啞地搖頭道，“而且 * 我刷過牙了。”

無奈地輕笑一聲，季昀順勢坐在她的床頭，一只長腿半架在床邊。

跟著他的動作，姜可笙也向床邊靠過來，側身用另一只手環住他的腰。

“睡吧，我在這裏陪你。”他輕聲開口，多是氣音。低低的聲音傳入耳朵，如同耳鬢廝磨，癢癢的。

向後將背靠在床頭，季昀替她掖好被角，左手保持與她十指相扣，右臂繞過她的頭頂，用手輕拍著姜可笙的後背。

窗外的風聲漸漸停息，偶爾有一兩聲遠處的鳴笛。平日空曠的房間裏，只剩他們彼此均勻平靜的呼吸聲。

季昀身上打底的黑色高領毛衣質地很好，摸上去軟軟絨絨的，透著他身上的溫度。姜可笙蜷起身子，將臉埋在他的腰窩。

聞著他身上已經變得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她安心地舒展眉眼，放任自己睡去，不再因為工作而在夢裏還繃緊神經。

後背的手一聲一聲地輕拍著她的後背，也一下一下地，沖破她獨居多年來一點點築起的圍墻。

“季昀，我好喜歡你。”半會著周公，姜可笙埋著臉呢喃，聲音模糊。

輕拍她後背的手頓了一下，季昀擡眼看著墻上的掛畫：“居然不是愛我嗎？”

姜可笙閉著眼睛，又向他懷裏蹭了蹭：“也愛你。”

“很巧，”季昀的聲音含笑，“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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