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Klein “總會有它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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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讀書會在B市市中心的一家大型書店裏, 那家書店是幾位知名影評人共同創立的,取名為書嶼,希望在這個匆匆忙忙的大都市,留下一塊只屬於知識和書籍的島嶼。

線下讀書會采取註冊制, 姜可笙認證了自己的工作身份, 過了幾天才收到註冊成功的通知。

參加讀書會要準備一篇書評, 她平時很忙, 碎片化的時間裏也只能閱讀大量和新技術有關的文獻。

姜可笙對著書架發了很久的呆, 最後才踮起腳,從書架第二層拿下一本鵝黃色的書。

剛入深秋不久, 家裏還沒有來暖氣,關上窗反而有些陰冷。

套上一件寬大的薄毛衣,她回到沙發上, 蓋好薄毯才又重新翻開這本已經看過的書。

《外婆的道歉信》,大學時她寢室裏的室友送給她的新年禮物。

講述的是一個叫愛莎的小女孩,在她所居住的公寓樓裏,發生的一些溫暖的故事。

——如果你不喜歡別人, 那他們就傷害不到你。

甚至都沒有看完 ,所有的情節和被記錄在讀書筆記本裏的句子,就一股腦地全都冒了出來。

平放在雙腿上的書因為沒有了壓制,書頁不受控制地向左側翻動倒去,在空中形成一個半圓的弧度。

幾秒後, 書頁停了下來。

姜可笙伸手將旁邊的筆記本電腦拿過來, 再將視線移回到書頁上時, 卻發 * 現那一頁被人做了標註。

她除了課本以外,沒有在書上做標記和評註的習慣。

是很淺的鉛筆痕跡,經過歲月的流失和紙頁間的摩擦, 已經略有些模糊。

姜可笙要將落地燈調亮一些,才能借著燈光分辨。

那一段的原文是:

/接著,是一個“童話永恒”那麽長的沈默。布裏特-瑪麗自言自語,仿佛忘記了愛莎站在她面前:“因為我喜歡他大喊我的名字。”

之後,布裏特·瑪麗關上了門。

愛莎站在門外,想討厭她,但沒成功。/

旁邊的鉛筆字很短: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你喜歡喊我的名字,一定是要完整的名字。

之後,則是在頁腳,又補充了一句:可我還是喜歡叫你可可。因為上學的時候,大家都這樣叫。但對於有別樣心思的我,每一次都要忸怩臉紅很久,才能裝作正常的樣子,叫一句“可可”。

姜可笙將眼睛向上看,逼退因為這些字跡而湧起的心酸。手卻仿佛自作主張似的,將整本書又快速地從頭翻了一遍。

——我也很久沒有這樣的閱讀體驗了,如果不是你借給我這本書,也許我也會因為憤世嫉俗,忘記童年裏每一本裏所呈現的美好樣子。愛莎讓外婆找回了事物最初的模樣,而你給了我所有的美好。

——只有你懂我,並不是我看上去的那樣。

——你會相信,我們的故事也會延續到我們離開這個世界的那天嗎?這個故事不會結束,也不會變得覆雜和沈重,我很想許給你這樣的諾言。

——我希望可以讓你放手去做你所有想做的事情,不受任何的束縛。包括假如有一天,我也成為了你的一種束縛。

……

姜可笙深吸一口氣,沒有再繼續翻下去,縱然這本書已經幾乎被翻到了底。

收到這本書作禮物時,她還沒有和季昀在一起。

後來兩人在一起之後,她曾笑著揶揄季昀看的都是些太高深莫測需要揣摩的累人書,偶爾還是要放松一下,於是把書硬塞給了季昀,說要借給他一個月,還要檢查他的讀書成果。

雖然當時只是個玩笑話,可當時不到半個月,季昀就把書還回來,甚至還拉著她仔細地討論了一遍故事的結構。

她以為他不會喜歡,只是因為她而不得不去做這些。就好像她不喜歡讀這些書,卻還是因為他而挑了輕松的一本,從他還回書之後就再也沒有翻看過。

但如今看到他每一處的批註,姜可笙突然覺得以前的自己好像弄錯了些什麽。

手指在鍵盤上按下,又停住,良久才又打上幾個字。

如此反覆了幾遍,最終卻又全部消失在屏幕上。

第二天一早,姜可笙是被手機響鈴吵醒的。

揉揉酸痛的脖子,她看了一眼手機上那一串陌生的號碼,以為是快遞,順手就接通:“餵,您好?”

“您好,請問您是姜可笙嗎?”電話那端的男聲有些冷淡。

“是的,您是?” *

聽筒裏隱約傳來機場播報的聲音,和走動的風聲:“我是齊思賢,之前我們加過微信。”

在心裏楞楞地重覆一遍這個名字,姜可笙瞬間便從床上坐起來,另一只手垂著自己的脖子:“您好,不好意思,我之前工作上正好有很多事情要集中處理,忘記及時給您回消息。”

齊思賢,她那最近喜歡上跳廣場舞的媽媽,給她介紹的第二個相親對象。

“沒事的,理解,”齊思賢輕笑了一聲,沒有介意,“我也是剛出差回來,不知道方不方便吃一頓飯?”

停頓兩秒,他有些無奈:“總歸是要向家裏交差的。”

聽到他也有要糊弄家裏的意思,姜可笙剛剛還緊張的心,瞬間便放輕松下來。

轉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表,她揚起唇角:“齊先生今天中午有時間嗎?”

周末早上的路比往常好開許多,即便是起晚了一些,姜可笙還是成功在讀書會開始之前到達書店。

從簽到處領上一杯熱茶,她打算先在書店裏轉一圈。

這家書店占地面積很大,最中央是一個以古樹為造型的書架。從這棵古樹向外幾十米畫圓,被讀書會的主辦方用灰色的警戒線與書店分割成兩個區域。

姜可笙不太清楚這裏的座位是否有固定的規則,見沒有幾個人坐下,也就又繞著走走看看。

“梁總,真是好久不見。”

“是很久不見了,你這小子最近在忙什麽?”

“也沒有什麽,就是養了點小項目,也不知道在現在這市場,能活個幾年。”

“收益這東西,急不得。”

職業習慣使然,姜可笙到一個新的環境,總是會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圍的人。她自然地轉身,面對書架而戰,卻也在轉身的同時眼睛眨了一瞬。

這聊天的兩個男人裏,年長的那位,有些眼熟。

立刻從手機裏打開之前整理過的文檔,姜可笙接連搜索了幾個公司名稱。

再轉過頭去時,她手機上網頁裏的那張照片,和不遠處的那個男人,五官已經近乎重合。

又低頭確認一遍時間,眼看著讀書會即將開始,那正在寒暄的人還沒有結束的跡象。

姜可笙的鞋跟不由自主地輕點兩下地板,瞥著年長男人手裏的那本《紅與黑》,抿起嘴。

該怎麽上去最快速地表明來意,又不顯突兀?

要是像偶像劇裏那樣徑自走過去,然後說一堆文縐縐的有關《紅與黑》的話,估計會被打的吧?

很久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合,姜可笙一時間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思索著的同時,那男人似乎也感受到視線,轉過頭看向她。見是不認識的人,也只是禮貌地含笑沖她點了一下頭。

年輕的那個看到姜可笙,也自然地結束對話:“那梁總,我先去看看他們準備的差不多了麽。”

“嗯,去吧。”梁宇揮揮手,送走對方後,才把手背在身後,低頭看著臨近的桌子上擺放著的書籍。

離讀書會 * 開始還有五分鐘,要是真開始之後,這些熟人會員之間一聊開,她估計就沒辦法截住梁宇了。深吸一口氣,姜可笙挺直背,索性直接走過去。

她很少主動打沒有準備的仗,這應該是她二十歲之後的第一次。

“梁總。”姜可笙在梁宇身旁一米的距離停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梁宇仿佛沒有聽到似的,仍一手背在身後,另一只手隨意地拿了本書翻著。

時間在緩緩流逝,姜可笙有些尷尬,但又不確定是不是梁宇真的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正準備叫第二聲時,梁宇卻主動轉過身:“我剛剛還在想,你在這五分鐘內,會不會來找我。”

梁宇穿著一身白色太極練拳服,斑白的頭發,一雙鷹眼看上去精神矍鑠。

他打量了姜可笙半秒,才緩緩地吐出四個字:“領克投資。”

這四個字一出,姜可笙背後也跟著一緊。

“我沒說錯吧?”梁宇察覺到她的不自然,也緩和了些表情,恢覆剛剛和其他人聊天時的樣子。

“是的,我是領克投資A組的投資經理,姜可笙。”悄悄做了一個深呼吸,姜可笙將準備好的名片雙手遞出,聲音不卑不亢。

“我記得你,之前在一場慈善晚會上,你和李知運,還有一個和你歲數差不多的男孩兒,都是代表你們公司。”

在梁宇接過名片的同時,姜可笙才輕呼出那口氣,再擡眼望過去時,已經沒有任何的怯意:“很早之前就聽聞您閱人無數,尤其擅長生意場上博弈。沒想到您連我們這些做助理的,也會記得。”

“那如果我說,接下來你想和我說什麽,我也能猜到,”梁宇將手上的書合上,臉上依舊是不見底的笑意,“你信嗎?”

姜可笙沒有因這一句話而停頓,她沒有給梁宇先將一軍的機會:“互游娛樂今年第一季度營收同比增長12.34%,歸屬於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3765萬元。同時,作為老牌的網頁游戲開發商,互游娛樂再前年轉型手游,收效甚微。去年和今年都沒有其他的研發動作,反而遣散了部分員工。”

梁宇既然能猜到她的來意,就必定知道,領克投資下星藝這一個項目面臨的選擇。

“您本就有意將它放置,我們只是給您一個更好的交易選擇。”她平靜地說著,嘴角是她談判時慣用的弧度,而垂在身側的手卻已經緊握住手機。

梁宇挑眉看著她,手指彈了一下剛剛合上的那本書:“姜小姐,我今天是來參加讀書會的。”

“很抱歉今天冒味地打擾您的私人時間。”姜可笙垂眼,反而聲音上沒有半點降了氣勢。

“做好你們的方案,周一之前發給我的助理。”說完,梁宇便轉身,朝讀書會的會場中心走去。

梁宇離開的同時,籠罩著姜可笙的那股壓迫感也全然消散。

她知道今年有不少公司,都有意向梁宇購買互游娛 * 樂,借殼上市。其中開價高的也不少,即便知道勝算不大,她也願意搏一搏。

先給組內的分析師發了消息,姜可笙才擡頭找後面邊角的位置坐下。

她本以為這種讀書會只是表面掛個好聽的名字,實際上就是討論生意發展人脈的地方。

但一連停下來幾個分享都非常詳細有趣,大部分來這裏參加的人,都是抱著認真分享閱讀的心。

相比之下,姜可笙的準備就顯得倉促許多。

很多對於書籍內容的分享,通過業界所謂“成功人士”的講述,結合著自己打拼經歷的故事,即便是姜可笙沒有看過的書,都能聽懂個大概,甚至也有想要去讀一遍的沖動。

本來以為自己只是來這裏待一會兒看看情況,不知不覺,她在這兒一坐就是三個小時。

“由於時間的關系,我們今天的自願分享就到這裏。”等上一位分享完讀書心得,主持人迎著掌聲回到臺上,“接下來是我們每周都會開展的,好書跟讀的活動……”

臺上的主持人正說著,姜可笙從包裏找出不停震動的手機,向周圍看了一眼,才拿著包,彎著腰悄聲離開會場。

“Coco,我剛剛把一些必要的數據做成報告已經發給你了,更詳細的數據分析還有其他的資料收集我今晚會給你。”

“嗯,謝謝,辛苦你周末還要加班。”姜可笙找了一處無人的書架,小聲道謝。

“還有,你上次讓我查的那家酒吧,的確很有趣。它的盈利模式和管理人員結構都很有自己的特色,口碑和評價也幾乎沒有負面的,很適合做成品牌連鎖,甚至是線上線下結合。你說的沒錯,他們的很多特色飲品很適合大批量生產,有點像是白桃烏龍之前的狀態。”

“他們具體的數據也麻煩你發給我,下周你的下午茶我都包了。”姜可笙的視線掃過面前書架上的所有書,淡笑道。

“可別,記得飛黃騰達之後別虧待我就行,”那邊的人沒心沒肺地打著趣,“你忙你的吧。”

陳琳要離開領克的事情已經不再是公司裏的秘密,如今聰明的人,都開始早早地站隊。

姜可笙掛斷電話,揉揉眉心。

這對她而言,無形之中也是一種壓力。

“今天我們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本書,作為意識流小說的代表性作品,它的語言特征在於語言本身的陌生化。語言陌生化這個概念,是俄羅斯文論家什克羅夫斯基提出的。在英美小說的後現代主義時期階段,很多作家開始致力於小說語言的陌生化……”

姜可笙再回到讀書會現場時,熟悉的聲音讓她瞬間將註意力從手機,移到臺上正拿著話筒的那個男人身上。

用藤條編制的椅子上,穿著寬松深藍色羊絨毛衣的男人另一只手拿著書,眼神淡漠,泰然地講解著書中的內容。

習慣講課的聲音,對語速和聲調把握得剛好,配著他偏低的嗓音, * 聽起來很是舒服。

讀書會通常會吸引一些書店裏的其他人圍觀,又剛好是快到周末吃飯的時間,警戒線外已經有不少人在旁聽。

姜可笙沒有再通過簽到處進去,索性直接站在人群裏,仰頭看著那個清冷地講授知識的人。

——你想有一個家嗎,可可?

這一句話,又不可抑制地出現在姜可笙的腦海裏。

季昀從來都不是會說肉麻情話的人,但卻能輕易地用看似最簡單平淡的話,直擊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好強,是因為知道自己無能所依靠的而努力築起鎧甲。

她自信,因為不得不自信。

生怕任一步的失敗,因為她敗不起。

可她又無法否認,如今的季昀已經不再是她記憶中的那般不在乎現實生活。

他成熟,事業有成,待人也足夠溫柔,磨平了年少時的棱角,幾乎已經是她最希望的另一半的模樣。

假如他們在這時才認識,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姜可笙又最後深深地看了季昀一眼,轉身撥開人群。

他講讀的是《尤利西斯》,很厚的一本書,有著5991條註釋。

是那本她從始至終,都沒有讀懂的,如他一般的書。

而她轉身的那一刻,遠處的目光也隨即直接落在了她的身上。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都遲遲沒有收回。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巧合,他臨時改了這周帶讀的書,而她剛好出現在這裏。

“為什麽要分享《尤利西斯》?我不覺得他們能聽得很懂。”前一天的晚上,讀書會的主辦人正好去季昀家拜訪,吃飯間隨口提起。

穿著棉麻家居服的男人,筷子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他轉身開了瓶酒,遞給面前的好友。

“總會有它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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